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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分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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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分袂】二

鬼域不似人間,清風與明月,它沈悶而混沌。

黑灰色塵埃,隨腳步揚起,周圍是數以萬計游動的熒火,隱隱發出藍綠色微光。時不時一粒熒火從耳邊擦過,模模糊糊地能聽到它的嘶吼。

沈淵與向延亦步亦趨跟隨赤子厄往鬼域北部去。

三人皆不語。沈淵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他忍不住問:“赤子厄,我們到底要去幹什麽?”

“了解真相。”赤子厄淡淡地回到他。

真相?有什麽是他不知道的嗎?沈淵思來想去,恐怕只有沈島一事的真相,是自己不清楚的了。

又是行進一番。

他們來到一處峽谷,入口處黑霧籠罩,仿佛天將降大雨時的烏雲在此徘徊,霧氣濃厚。

赤子厄帶頭進入霧中,沈淵與向延相視一下,點點頭,跟著一腳踏入。

摸石頭過河。三人在這片渾濁裏相互照應,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行進,良久才到達目的地。

“真相就在眼前。”赤子厄兀自出聲。說著,敲了敲身側。

只聽“咚咚”的沈悶聲響。沈淵與向延均尋著聲音查看過去,只能看見黑霧中,影影倬倬地透出一個巨物輪廓,二人不約而同走進幾步。

仔細看去,是一棵參天巨樹,其樹冠深入黑霧,再看不見,但樹已枯死,不剩半點綠葉。

“死樹?!”向延驚叫道。

赤子厄頷首,直言不諱,說:“顯而易見,的確是棵死樹。”

向延認為赤子厄在跟他們開玩笑,“這是什麽真相?”

“還記得二十年前羽淵突顯異像嗎?”赤子厄胸有成竹。

向延回了句:“這誰不知道啊。”,便與沈淵一同點頭表示記得。

赤子厄又問:“那你們知道那次事情的經過嗎?”

沈淵點點頭,回憶道:“二十年前魔神突顯羽淵,之後導致人間瘟殃頻發,埋屍千裏。是汪島主與婖妙娘娘合力引下兩道紫霄雷,才將其毀滅。”

“說得不錯。”赤子厄輕輕鼓掌,忽而話鋒一轉,問道:“可魔神真的死了嗎?”

沈淵道:“一道紫霄雷能弒神,任他是魔神,兩道的話,也化為粉齏了。”

“不錯。確實是化為粉齏了。”沈淵早已習慣赤子厄轉換話鋒了。他不急著接話,一會兒,赤子厄果然又道:“但,這二十年間發生的事,大抵上都與那魔神有關。”

“不是等等!”向延聽得迷糊了,“不對呀!既然魔神已經成灰了,怎麽這些事還與他有關啊?”

“這些事與魔神有關,又不一定是他做的。”赤子厄意有所指。

向家世代武將,叫向延耍刀弄槍還行,想問題就稍有遜色,就算聽得出赤子厄話中有話,也揣測不了。

沈淵在旁思忖片刻,緩緩開口:“是說有人借著魔神名義做的?”

赤子厄譏諷地說:“掛羊頭,賣狗肉。屢見不鮮。更何況是魔神這麽一位冤大頭。”說著,赤子厄憤憤起來,“盡欺負他什麽都不知道,既不能言,又不能語的……他自己被欺負得夠慘,還為人家著想呢……”

聽聞,向延笑道:“是被人賣了,還給別人數錢。”

“人都亦正亦邪,有惡念,接受並壓制,不可恥。可恥的是有人作了惡還想維護高潔形象。那借魔神名頭啊!不管他有沒有灰飛煙滅。死了,就胡說八道:‘被魔神附身了’、‘被控制住身體了’……活了,就搖旗吶喊,嚷嚷著殺了魔神。說不定,喊得聲音最高的,不是道德感最高的,反而是那些借魔神名頭做了惡的。”

赤子厄清醒理智得可怕。或許,這反倒是他避世而居的原因。

聽了這一番話,向延再嬉笑不出,反倒心裏生出一絲悲涼。他道:“這麽看,魔神怪傻,就一名字嚇人……”

沈淵總覺著二人口中的魔神和自己很像。郁郁不快。他轉移話題道:“是什麽人在借魔神滋事?”

赤子厄一挑眉峰,說:“玉山殿上那位。”

五雷轟頂。沈淵與向延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婖妙娘娘是三大古神之一,是凡塵最高神,千萬年來一直庇護百姓,也一直深受百姓愛戴,有什麽理由會做這種事?!

二人反覆地向赤子厄確認,赤子厄解釋道:“早在羽淵異像之前,婖妙就已經受過傷,且在閉關,直至二十年前也不見出關。你們清楚不過,我們雖是神,卻受制於人。直到瘟殃越發嚴重,百姓紛紛向她請願,她才出關……”

“婖妙娘娘是古神,誰能傷到她?”向延出聲打斷。

赤子厄搖頭,“不清楚——”頓了頓,他繼續道:“在引紫霄雷之前,婖妙曾與汪島主下過一次羽淵查看。也是那次,婖妙又受傷了,第二天他們便匆匆引雷,再之後,婖妙就一直在玉山殿不出了。”

沈淵道:“可只是受傷調理,閉門不出,這不能說明婖妙娘娘就是假借名義作惡之人。”

好像早知道沈淵要這麽問,赤子厄勾起精致的嘴唇,輕輕一笑,接著,轉頭看去身旁的枯樹,道:“要說明清楚,還是要回到這棵枯樹。”

沈淵與向延順著赤子厄目光看去,耳邊又響起他的聲音,“也是人盡皆知的。二十年前,羽淵下突然出現的不止魔神,還有一棵參天巨木,一條盤踞在巨木之上的青龍。你們面前的這棵枯木便是那時的巨木。”

“啊?!——那這棵樹怎麽會出現在鬼域?”向延望著枯木問道。

“你肯定沒在蓬萊島上好好聽課吧?”赤子厄跟家長似的,老氣橫秋地說:“逸舒君倒要來看看沈淵有沒有好好聽。”

問題落到沈淵頭上,他道:“因為鬼域與羽淵相連。羽淵在鬼域最北。剛才我們經過的那道峽谷入口就是羽淵的入口。”

赤子厄連連點頭,稱讚道:“還是你小子聰明。所以我們現在不在鬼域,而在羽淵淵底。”

向延眼前一亮,欣喜地問:“那我們從羽淵出去,再回到我們的肉體,那是不是就不用現在急著成神了?”

赤子厄道:“按理說是可以的。”

聽聞,向延催促道:“那趕緊說下去啊!”

“我剛剛說了,羽淵有一棵木,一條龍,既然木在這兒,那龍在哪兒呢?”

沈淵與向延不清楚,不敢作答。

赤子厄便解答道:“那條龍呀,就是被婖妙派下來致使沈島一事,再嫁禍給魔神的那個真兇。”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一時讓沈淵與向延理不清。

半晌,沈淵紅著眼,顫抖地伸出手。他指向自己鼻子,說:“我、我……我就是……魔神?……”

汪島主對他的嚴苛,妄自鄙薄;季淵時對婚事的強烈反抗……

還有沈淵最不願意接受的事實。十歲宴後,根本不因他摔壞了呂華笛被懲罰,而是夢訪滿身是血地出現他的房中,這讓父親母親懷疑他要發狂了,而被罰。

也不是因為典山真的比他優秀,典山就可以繼承九離,待在父母身邊,而是他根本不可以待在人間。

為了提防他,他必須被禁在東海,與那龍族一樣。

可龍族呢?龍族全族因為他而禁足東海。

看季淵時的反應不難知道,他們也恨死了沈淵。

一瞬間,那些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原來,他真的生下來就有罪;原來他才是不可饒恕、占盡便宜、不自知的人;原來不是因為別人不分黑白,而是他們真的是因為他而產生不幸……

沈淵呆站著,冷得打顫,雙眼發迷。

突然,肩膀被人重重地一拍,他怔怔地看去,只見向延揚著他花朝月夜般美好而明媚地笑容道:“管你是不是魔神,在知道你是魔神前,我先認識的沈淵。”

赤子厄一並輕拍兩下他的肩膀,說:“原來正不是正,邪不是邪,只是個名頭罷了。我連本質都不曾了解,就說正邪兩立,是妖就得死這種話。從今天起,我收回。”

聽聞,沈淵淡淡一笑,心裏的確有些欣慰,可仍是哀莫占據了大半。

“哦!還有!”赤子厄再次補充道:“汪盼,你就離他遠些吧,你的眼睛就是因為他……”為照顧沈淵情緒,赤子厄沒直說,也沒對此展開。

向延卻道:“哦!難怪那天汪盼剛走到客棧門邊,阿淵就撲進來了,跟算好了似的。照島主的說一不二的性子,能讓汪盼跟阿淵出島去也是出乎意料……說不定是叫汪盼監視阿淵,那只眼睛就是媒介!還有,讓阿淵出島尋找真兇也是汪盼提出來的。當時他一副胸有成竹、算好了一切的樣子,可他又怎麽會正好知道真兇是誰呢?……他們汪氏父子可真是唱得一出好戲,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啊!”

“是那樣嗎?”沈淵向赤子厄確認道。

赤子厄輕輕點頭,“木柿拿掉你那只眼睛,也是為你好。”

汪盼是汪徊鶴之子,汪徊鶴對沈淵管教甚嚴,又這麽厭棄他,肯定也告訴汪盼他的真實身份了,並警告汪盼離他遠點。

在蓬萊十年,期間汪盼並沒與他攀談過幾句,怎麽可能出島的短短半個月時間,就會放下對他十年的耳濡目染的成見呢。

一瞬間明白了所有。

為什麽汪盼會抓到他偷偷出島?為什麽又剛好遇見了那個告訴他們潯武有瘟疫的乞丐?為什麽汪盼會跟汪徊鶴說是他主動要求出島?

原來他們計劃好把他引到潯武,再以沈島一事汙蔑他,叫他死得有理有據,罪有應得。而且明明可以讓龍伯先作證,再解決海蛟龍,汪盼卻沒有那麽做。是存心讓他畏罪潛逃,不打自招,承認沈島一事的兇手就是他。

沈淵勉強咧開一個微笑,說著:“好,我知道了……”,但心卻痛如刀絞。

這塵世能讓他痛的東西只有汪徊鶴的雷、清源鞭、還有殺人之後那不知原因的疼痛。

他想,可能是天地看不下去了,專門為自己立的懲罰吧……

痛是什麽滋味?對此,他知之甚少,但每次體驗都使他刻骨銘心。

那心臟的無故絞痛,竟比清源鞭抽打一下還疼。

而一下鞭子就足夠他昏死過去,現在,他眼前陣陣發黑,身體已經搖搖欲墜了。

赤子厄忙伸手扶住沈淵,只見他唇色發白,整個身體逐漸透明,顫抖個不停。赤子厄驚道:“小子,別怪我說話難聽。情這種東西我都碰不得,你的身份更碰不得!”

沈淵強撐住意志,問:“可什麽是情呢?——”這是他從沒弄懂的問題。

“喜怒哀樂皆因他;喜怒哀樂皆可展現於他。”說完,赤子厄微轉身體,對向延道:“你從這兒把他帶出去,待他醒了就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要去找婖妙,找個地方隱居’。”

說著,把沈淵推給向延。他在懷裏摸索片刻,拿出個東西,也一並交於向延,“讓他在隱居之地種上這顆種子,待長成參天大樹,我就去找他。你們走吧。”

向延呆呆地楞在原地。見狀,赤子厄憤怒地催促道:“趕緊走啊!再不走沈淵真灰飛煙滅了啊!”

一語驚醒向延。他急忙帶著沈淵從羽淵淵底上升去人間。

赤子厄深深地望著兩人,只見他們愈來愈小,直到消失在視野中。不知不覺,眼淚已爬上眼眶,但他仍癡癡地望著,那雙眼之中的留戀與哀愁幾乎滿到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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