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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失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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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失眼】一

沈淵率先從回憶中睜開眼睛。

赤子厄黃金澆築的神像佇立眼前。

不消說,肯定躺在了四十年前事發地的現場。

他撐起身體坐起來,顧盼左右。

沒人。

他疑道:“將人弄暈了擄來卻不綁起,是我們當沒長腿不會跑?”他覺得對方把他們當傻子對待了。

“終於醒了小子。”

身後傳來赤子厄的聲音,沈淵尋聲轉頭,見汪盼和赤子厄正背對背被縛靈繩綁著。

赤子厄對沈淵催促道:“別光顧著看吶,趕緊松開我們。”

沈淵陰騭地一笑。

只恐狀況不對,汪盼立馬道:“是不是有人趁我們昏迷的這段時間,對你做了說了什麽?”

沈淵站起身,拍拍身上泥土,嘴角一揚,對汪盼笑道:“沒有。你不是老用縛靈繩綁我嘛,我也想讓你感受感受被綁的滋味。”

一聽沈淵沒事,汪盼松口氣,沒再出聲。

赤子厄明顯感受到縛靈繩松了一些,“沒出息!這就甘願被綁啦?”他對沈淵說:“小子,他願意被綁是他的事,你先把我松開。”

沈淵“哦”了一聲,伸手幫他們松綁。哪兒承想,他的手剛搭上縛靈繩,就被繩子咬住,反綁住了。他懵道:“它還認人呢……”

松開捆綁,赤子厄站起身來,他拍拍沈淵肩膀,笑道:“說不定是因為你比我倆加起來都邪門點兒。”

“也請老師沈穩些……”汪盼一面幫沈淵解綁,一面出聲提醒赤子厄。

被說了,赤子厄清咳兩聲,理了理衣服,立刻端起正經人架子,一臉嚴肅道:“拿來。”他朝沈淵伸出手索要東西。

沈淵疑道:“什麽給你?”

“藍田玉啊!”赤子厄瞪眼道:“不過才過去兩、三個時辰,你就忘了?!”

“火氣別這麽大……才過去這麽一會兒呀……”沈淵“咦”了一聲,問他們道:“你們有看見關於方汵的回憶嗎?”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心,他竟轉移話題,不過兩人都沒多想。

汪盼默默點頭。

赤子厄則有點扭捏地說:“我……我其實……早就知道這件事……”

不奇怪,那段記憶裏確實有赤子厄小小露面。

汪盼和沈淵均是表現平常,而另有讓汪盼疑惑的地方。他問:“老師的早就知道,是指從四十年前就知曉,還是指現在才知曉?”

赤子厄緊緊抿唇,扭頭看向汪盼,點頭讚許他聰明,抓住重點。其動作也飽含自己的難堪。

半晌,見赤子厄不說話,沈淵替他說道:“肯定是都知道啦。”稍作停頓,他反應過來,又道:“難怪你方才勸我們不要卷入這場因果之中,原來你對這場瘟疫不但視而不見,還助紂為虐!”

“老師為什麽這麽做?”汪盼不解。

赤子厄放眼看去廟外,意味深長地說:“我早就有意識無意識地卷入這場因果中……既然你們知道了四十年前那場瘟疫的來龍去脈,就應該還記得,我曾經答應方汵說:以後她遇到什麽困難,就去我的神像前扣三下,我便會出現幫助她。”

視線移開,他依次看了眼汪盼和沈淵的臉,繼續道:“而方汵直到死也沒喚我出來,所以那個承諾便移至今時了。”

“可是方汵早在四十年前就死了,你怎麽幫她?難道追去鬼域,專門找到她的魂靈,問其心願?”沈淵插話道。

赤子厄不惱,順下去答道:“不是我找她的魂靈,是她找我。”

沈淵“咦?”了一聲,道:“方汵已死,肯定早就入了鬼域,而鬼域不得讓魂靈隨意外出,幹預人間。他們想重回人間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轉生……方汵轉生了!……所有魂魄轉生前都要喝忘川,忘卻前塵,她轉生怎麽還能記得前世?”

“方汵確實是轉生了。”赤子厄頷首,認同了沈淵的觀點,但隨即話鋒一轉,“鬼域以前是座繁華城都,經一次地坼天崩後與人間脫離,後漸漸成魂靈暫居之地。羽淵便是那次地坼天崩後形成的巨大的地面裂縫。鬼域地界靈秀之氣絕不比九離恒耀差,甚至更甚,不然聚集這麽多只魂靈,早就黑煞之氣沖天了。但自羽淵那次異像之後,鬼域便滯脹了很多黑煞之氣,久驅不散。”

“的確,羽淵能影響到鬼域,可與方汵有什麽聯系?”汪盼問。

赤子厄解釋:“黑煞之氣聚集繚繞,定要驅除,不然定會影響魂靈心智,致他們發狂,所以每年都會打開鬼門以便散去黑煞之氣。”

沈淵明白了,“所以方汵是趁著鬼門大開的時候從鬼域逃出,所以那個轉生之人才會擁有前世記憶。”

赤子厄欣慰道:“對啦。不過也是些稍微在邏輯上說得通的猜想,不大肯定。”隨後他又說明道:“所有魂靈轉生都需要排隊,短則百年,多則上千年。方汵現如今叫木柿,仍是女身,而木柿方才十七八歲。其短短二十三四年,還排不到方汵轉生。”

“木柿?”汪盼又抓住了重點。

沈淵結合何夢訪與江月的話為汪盼解釋道:“何夢訪臨走之前跟我們提過一座有井、有柿子樹、有兩座被‘砍頭’的石獅子的廟。我們所處的地方就是那座廟。廟裏主持就是雲石,木柿就是雲石的女兒。”

說罷,他心中疑惑又起,“我記得江月姑娘跟我說,方汵最後是叫雲石和尚抓住,投井而死,怎麽最後卻是在這座廟裏自殺?”

“她們母子不是投井而死,而是死後被投井。”赤子厄蹙眉,一臉不高興,“這事沒有白紙黑字記錄,他們隨口說說的,小子你別當真。”

汪盼淡淡補充:“按照島主所說,凡人的白紙黑字由勝利者所寫,其記錄頗為片面,並不能全信。”

沈淵嗤笑一聲,道:“這些潯武百姓也不是人,肖燭汍死前已經說明,她死後這些百姓就能自愈。她們母子已死,這些百姓病好了,還折辱她們屍身做什麽?怕她們卷土重來,所以連根拔起?哎,雲石和尚都能生出木柿姑娘了,這潯武還有什麽能信的?”

赤子厄照例話鋒一轉,“你們有所不知,其實——木柿是雲石收養的孩子——”

經這麽一說,沈淵和汪盼不約而同地望向赤子厄。他鎮靜地回憶道:“木柿出生那晚,我莫名地煩悶,便出了雲臺閣,獨身斜倚自己廟宇的房頂之上透氣。一個人,只能借酒消愁,可明明已經喝了幾大壇,卻並無醉意,眼前還是清明得很。擡頭只見月兒西懸,形狀卻並不圓滿,宛如對半裁開了;月光如練,斜著灑下來。”

一反常態。沈淵聽得很認真。歸其原因,他喜歡聽故事,從小以此入睡。可十歲宴後,便沒人講給他聽了。

汪盼卻開口問道:“老師那晚為何煩悶?”

倒被問住了。赤子厄思付片刻,調頭對他們說教道:“所以說不讓你們隨便管人間的事吧。一旦卷入因果中,堂堂逸舒君都逃不了。”說著,他捋開衣袖,“看個東西,給你們開開眼界。”

因他的衣服寬大,很輕易地就將全部袖子拂至肩上。

沈淵從上到下仔細觀摩到赤子厄的大白手臂。他不解道:“很……白?……”

“白當然是非常白的。”赤子厄一點兒不謙遜,不過自誇完便立馬拉回話題,“看我手背。”

沈淵“哦”了一聲,便與汪盼齊齊看去赤子厄的手背。

只見他的手背上有團血紅色符印。

那符印好似活物般,忽明忽滅,呼吸般閃爍著紅光。

待他們看清符印,赤子厄便將符印隱了起來。

汪盼蹙眉,“這是?”

“不知道吧?”赤子厄全沒一副長輩樣子,孩子般得意洋洋地說:“不知道就對了!你們別打岔,繼續聽我講下去就知道了,說不定未來你們用得著呢。”

被吊了胃口,沈淵低聲嘀咕道:“神經大條……看個手背至於露出全部手臂嘛……白的話,我也很白的……”

赤子厄看到沈淵,笑了笑,很是寬容大度,沒說他什麽,接著繼續道:“就在我與月對影成三人,百無聊賴的時候,聽見有人喚我。

“那聲音幽幽的,輕聲輕語,仿佛晚風一吹就彌散了,我就沒在意。緊跟著又是一聲:‘逸舒君’,不過這次後面還跟了句:‘是我’

“我想,那人既然說‘是我’這種話,那他有可能認識我。多一人陪我喝酒,總比我一個人喝悶酒好,我便立馬來了興趣。

“當我坐起身,往下瞧去時,卻只見一縷白玉似的魂靈,白衣白發。還沒等我向那縷魂靈開口,那縷魂靈便對我先說道:‘扣三下神像。’”

赤子厄頓了頓。他轉身凝望著自己的神像,“我瞬間收起玩味,起身跳下房頂,端量到面前的魂靈。當時,我還不知道方汵已經死了,但面前的她的的確確能證明她已經死了,我還不知道先問她什麽好,就無語倫次地對她說:‘你怎麽死了?……你已經死了,怎麽能逃出鬼域?’

“方汵卻自顧自地問我:‘只要我扣三下神像,你便會幫我一件事,此話當真嗎?’

“方汵逃出鬼域;她以前幫過我,我得回報她。這完全是兩碼事。於是,我就對她說:‘當真’。可我不確定方汵要我幫什麽忙,而魂靈出逃鬼域一般都是回來報仇。我不想卷入他們的仇恨中,就立馬說:‘我可以幫你,但我不能幫你報仇,殘害生靈’”

說著,赤子厄低頭“呵呵”笑了兩聲。

沈淵似是有話對赤子厄說,剛張開嘴,汪盼卻拉住了他,並凝眉搖頭,小聲提醒道:“莫要出聲——”

沈淵應了汪盼的提醒,把剛才要對赤子厄說的話摁下不表,待他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再提出來。

赤子厄立馬又回顧道:“方汵依然兀自地問我:‘怎麽把我的記憶完整地告訴另一個人?’

“我告訴她:‘留影珠可以。’

“她又問我:‘那,你有留影珠嗎?’

“我拍著胸脯說:‘這又不是稀罕玩意兒,我要多少有多……’

“我還沒說完,方汵便擡手握上我的手掌。突然,我的一整個手背都灼熱刺痛起來。於是我甩開她的手,往手背吹涼氣,然後就看見我的手背留下一塊符印,還沒看清是什麽符印,眨眼間便消失不見。

“方汵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跟我索要留影珠,說:‘給我一顆留影珠,之後你便回去吧。’

“我因為符印的關系,不敢不給她。方汵順利拿到留影珠。

“留影珠除了保存拿取記憶沒什麽大用,她要便要了,但那個符印卻是援神契!隨便使用,有關性命!我還是有必要提醒她符印的利害,就說:‘按理來說,援神契應是強大的一方向另一方下達,因為下達者要承受兩人的所有業力。你太亂來!’

“但方汵不聽,反倒警告我說:‘不要幹涉我做的所有事!’

“我氣憤至極,招來一場驚雷暴雨,以此種方式解氣。”

接近尾聲,赤子厄繼續,“一切有跡可循。那天這座廟外路過一位有身孕的婦人,因為我的雷雨不得不在廟中留宿,方汵趁此機會進入婦人肚中。巧得是婦人當天居然臨盆,更巧得是孩子出生後,婦人居然難產死了。”

說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廟中沒一人作聲。

汪盼不信巧合,只信刻意。他先道:“有沒有可能,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被安排好了?”

赤子厄點點頭,“方汵居然會援神契,這點就很像有人刻意教她。要知道,雙方一旦結下援神契,兩人便有了契約關系,不論雙方差距幾何,被結契者就成了結契者的附庸,生同生,死同死。”

汪盼意識到援神契巨大的不可控性,“援神契一旦廣為人知,恐怕整個世間都會亂套。”

“援神契游離萬物之外,又可連接任何兩方。廣為人知嘛,好點志趣相投,珠聯璧合;壞點就像我和方汵。”每每有正事,赤子厄都會無比嚴肅,而正事一過,又開始插科打諢,“奇了怪了!我一直想不通,方汵怎麽會援神契?”

汪盼猜測,“有無可能,鬼域有高人?”

赤子厄立馬否認,“援神契由盤古大神而創,試驗無果,早被銷毀。而整個天地都乃盤古大神開創,他一聲下令,天翻地覆,不可能會有漏網之魚。”

汪盼嘀咕道:“……原是由盤古大神所創……難怪……我竟從未見過那種符印……”說著,他立刻望向赤子厄,警惕地問道:“老師怎麽會認識援神契?”

赤子厄笑道:“被銷毀不代表無人識得。整個神族總有幾個老家夥大概識得,不過細節就不太懂了。而要援神契起作用,那符印少一筆都不行,極為苛刻。”

見赤子厄毫無心虛躲避之意,汪盼也就沒繼續探究下去。

方才在赤子厄回憶十七八年前時,沈淵就有話說,無奈被汪盼按了回去。

他一旁看汪盼和赤子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不停,完全沒他插話的餘地,現在還不容易有個話茬,他按耐不住,立馬道:“不想卷入因果之中,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出生。逸舒君,其實你很早就卷入方汵的事中了,從你掉入方家院子開始,或者更早就已經在鋪墊了。其實逸舒君心中是知曉的,就是不想承認而已,是吧?”

“你小子……”沈淵所說言之有理,赤子厄無法反駁。他深吸一口氣,道:“潯武你們就不要管了,在此畫上一個句號不好嗎?何必滾雪球似的,把事情越滾越大呢?”

“不能不管!”沈淵堅定道:“四十年前那批百姓也只求活著,如果當時有我們來幫助他們肯定不會發生今天的事。說到底還是四十年前的神絲毫不作為,不是嗎?所以不管是方汵,還是潯武的百姓都要救!”

赤子厄說不過沈淵。他轉頭對汪盼道:“好好管管你同窗!”

無動於衷。汪盼道:“他就是這樣,不是嗎?”

赤子厄袖手道:“不撞南墻不回頭!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到時候撞疼了別來哭!誰在我面前鼻涕拉忽的礙我眼,我保準一巴掌招呼上去,扇他個十萬八千裏遠!”

沈淵大手一揮,伸手攬過汪盼的脖子,往懷裏一靠,說道:“我拉著汪盼一起,到時候撞疼了,我倆抱一起抱頭痛哭,互相安慰,絕不礙逸舒君的眼。”

“咳咳!”這突如其來的信任與親昵,使汪盼冷不防嗆到了,他清掃兩下嗓子,臉頰脹得通紅,仿佛爛熟了的紅柿子,他拒絕道:“不……不行……”

沈淵有種“我喜帖發出去了,宴席也都擺好了,對方半路居然丟下我”的尷尬與失落。瞬間心涼半截。他蹙眉,做出一副傷心難過的樣子,“你嫌棄我……”

汪盼慌了,立刻解釋道:“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在你撞上南墻之前,我一定會拉你回來;拉不回來,我就當你的肉墊;還……還不行的話,我就陪著你一起撞南墻。”

聽聞,沈淵心裏一甜,頓時覺得汪盼的臭臉好看不少。

赤子厄卻雞皮疙瘩起一身。他“咦~”了一下,趕快轉移話題,“別南墻北墻了,趕緊把藍田玉給我。”

不提還好,一提沈淵就木住了。他囁嚅道:“……藍、藍田玉……本來我是把……藍田玉拿手裏的……可、可是,昏迷之後,我就沒感覺了……”說著,他伸出雙手。

——空空如也。

赤子厄作為藥癡,聽見藍田玉丟了,一瞬間心痛起來。

回頭仔細一想,大家都是在雲臺閣昏迷的,心情又立馬好轉些。他道:“說不定落雲臺閣了,回去找找就能找到。還好——幸好——”

“哈哈哈哈!如若當真落在雲臺閣,也應該在雲臺閣醒來,可為何你們卻一個個被綁在逸舒君的廟裏醒來呢?”

——廟裏充盈著女人的聲音。

而沈淵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

【作者有話說】:赤子厄回憶與方汵魂魄對話的那一段,我想了好久是要用敘述性語句平鋪直敘地寫出來,還是用汪盼沈淵參與感更強的回憶性對話寫出來。兩個版本我都寫了的。最後決定淺淺模仿一下最喜歡的作家先生夏目漱石,所以用了對話的形式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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