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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若木華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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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若木華庭】六

曾經的記憶就像空氣,看不見摸不著,不可或缺。它游走心間,徘徊夢裏,可能絢爛,也可能頹唐。

付游不清楚沈淵的過往,但他的神情與樣貌很令人動容。

他握住筆,筆尖遲遲懸在紙上,端詳著畫中人。

總覺得豆青色太淡而清澈,表現不出沈淵那股子惆悵,反將他的淡雅襯得過於澎湃,仿佛溢出來。

“如果連神韻都畫不像,豈不垮到家了?”

世無其二,是沈淵給付游的感覺。這個完美的人卻有一道很明顯的瑕疵:他的右眼是看不見的,是渾濁詭異的白色。

就好像密林裏尋得古廟,廟宇破敗,神像卻輝映著一抹日華,光彩熠熠,神采猶在,細看之後才發現神像缺失了一小角,清影孤獨。

要畫出來他的韻味,對付游來說實屬不易。

“……縱使世間有枯骨生肉之術,我也不願回來的……”這句話在付游耳邊縈繞,他默念道:“枯骨生肉……枯骨……”

念著念著,思緒洶湧起來,筆尖在沒完成的半成品上小心落了筆。

他專註地盯著筆尖,手腕靈活,控筆準,狀態若無旁人。

隨著一道道線條展開,畫也立體起來,最後一筆筆觸盛開,利落收尾。

只見畫中人與一副骷髏面對面,畫中人清雅明麗,臉卻在兜帽下,唯見一張淡漠之色的薄唇;那副骷髏卻似人,一副欣喜之色。

“沒半點皮和肉,有一擔苦和愁,生死各半。”付游看著畫,心裏說不出來的滿意。

他放下筆,沒兩下呼吸的時間,又拿起筆,“我應該再在旁提個字。”

他在旁白處落款——君子至止,錦衣狐裘。

這次是真的放下筆,但筆剛擱下,便聽門外有人道:“付公子,睡下了嗎?”

付游只覺得門外人的聲音很熟悉,問道:“可是知瓊?”

“正是知瓊。”

“稍等,我這就來。”

他匆匆走上前開門,手搭上門栓那一刻,忽然想到個問題:她怎麽會知道我的落腳處?

然而,手比腦子快,魂飛天外。

門外之人哪是知瓊!是條黑色巨蟒啊!

黑鱗層疊,蛇信吐吞,眸光兇冷。

看見這可怖的東西,付游沒表現出任何情緒反應,倒不是他不害怕,而是嚇傻,嚇懵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杵在那兒,仿佛腳下生了根。

巨蟒張開口,露出兩顆彎刀似的牙,向付游猛竄來。

瞳孔驟縮,他想逃,身體仍是麻木。

“突突突”,一連串密集的聲音響起。

忽見無數根細小銀針懸於空中,如活了般排布成一條,閃著冷冽的銀光,自動刺進巨蟒頭部,狠狠貫穿,又迅速激射而出,再調轉,朝巨蟒頭部來回穿刺,直至粉碎,蛇頭肉糜似的落在地上。

本以為那蛇已死,但詭異一幕發生,地上肉糜聚成坨,向付游腳邊蠕動而來。

“此乃幻象!靜心凝神!”一道陌生的聲音響徹客棧。

付游急得鼻尖直冒汗。他哪見過怪力亂神的事,今日一見,魂不附體,面如土色,還沈心靜氣,怎麽沈心靜氣!?

“凝息!閉眼!”說時遲,那時快,那團東西快行到腳下時,那聲音又出來解圍。

付游立即照做。

一陣帶血腥味的風擦著臉頰撩過,他感受到額前發絲飄起,又落下……

“沒事了。”

聞聲,付游緩緩睜眼,果真面前沒那蛇的一點蹤跡。

“早些休息吧。”

應聲看去,視線裏乍然出現一道清瘦修長的身影,銀白衣袍,模樣俊秀而溫柔,春風細雨,氣質卻像穹蒼纖雲,既親和又不可觸摸靠近。

付游剛才還驚恐萬分,一見此人,立刻變得處變不驚起來,“公子……”

那人一擡手,十分冷淡道:“我不想與你結緣,你不必問我姓名,也不必告訴我你的姓名,就當你我萍水相逢,我隨手救得你好了。”

聞言,付游駭然,不單是那人猜中他要詢問姓名,而是什麽叫“不想與他結緣”?

那若木華庭裏的公子也沒告訴他姓名,還說什麽不記得姓名、來處,可又對潯武點張園叟記憶猶新,是說公子也不想與他結緣?

“不要為俗所迷,你的命不止於此,否則永沈浮生死海中。”那人又開口,說完便緩步而去。

“為俗所困?……”付游念叨著,滿是不解。

轉身進屋,卻見一早那位算命人。那人出現屋中,此時正端著他的畫對月仔細端量。他不禁問道:“你又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算命人回答道:“就剛剛,翻窗進來。”

付游的房就在一樓,要翻窗進來很容易,只是算命人又是怎麽知道他的客棧?

思忖一會兒,他氣道:“你跟蹤我!”

算卦人瞧著畫說道:“謔!現在反應挺快,剛才對那只蛇妖倒挺遲鈍。”

付游被諷得面上發燙,艷艷有光,“你跟蹤我幹嘛?”

“道士能幹嘛?我一早算出你有一劫,當然是跟著你捉只妖魔回去煉丹。”

那算卦的一直對月賞畫,沒轉過身瞧付游一眼,他覺得此舉並非禮貌,面露慍色,冷聲地打發道:“此間並無妖魔。我要休息了,你快走吧。”

算卦人一動未動,不像要走的樣子,說道:“潯武有逸舒君庇佑,怎可能有妖,我說的妖魔不在這兒。”

付游對剛才仍心有餘悸,忙問:“那在哪兒!?”

算卦人仍是沒正面瞧一眼付游,而是伸出食指指到畫中人。

“不可能!”付游幹脆而堅定地反駁。

“我又沒說是他。單憑一幅畫是不能判定是人是妖魔。”說著,算卦人放下字畫,向付游走近,“是你身上沾了戾氣,才會吸引蛇妖來取你性命,你好好想想可是招惹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算卦人仍是那般故作高深的語氣,聽得付游背冒冷汗。他依然維護沈淵,高聲道:“胡說八道!我怎可能沾上那種東西!我一路平安無事,怎麽單單你說我有一劫之後,就真的遇上蛇妖了?說不定是你安排好的,是騙取我銀兩的詭計!”

“哈哈!”算卦人朗聲笑了笑,“正是一路平安無事才細思極恐。你知道為什麽典皇又在召集人嗎?”

付游想到那桌人的對話,道:“因為沈淵活了,典皇怕他報覆。”

算卦人搖搖頭,“少聽無知的人胡說,他們什麽壞事都能推到沈淵頭上。真正的原因是,皇都內有蛇妖傷人,典皇才召集人馬捉妖。現如今皇都戒嚴,有進無出,那麽你又是怎麽提前知道要繞過皇都的呢?”

付游噎住,一堆反駁的話堆在嗓子眼,卻說不出。

他繞過皇都而行,全是因為沈淵的叮囑,可要說是沈淵提前讓他繞過皇都,那等於承認沈淵是妖魔,等於害人,再說他也半點不信沈淵是妖魔。

反覆深謀之後,他道:“我沿路看風景,所以繞路而行。”

“看風景?!”算卦人詫異,謔謔笑道,“繞路可得多走六十裏路啊。人都舍遠求近,你倒好,舍近取遠。”

付游沈默著,沒有說話,但指甲已經因為太過用力而深深地鑲進手掌。他沈聲道:“我對你的話依然存疑。”

“那你去皇都求證求證,看看我有沒有騙你。”

付游慍怒,指著算卦人鼻子道:“你出去!”

臨走前,算卦人意味不明地對付游說:“知道為什麽百姓對能人異士有些不耐煩嗎?因為典皇太恨沈淵了,已經到了失智的程度。凡是去皇都隨便說上兩句,多少都能帶點好東西回來。所以總有些人不擇手段地籌集路費去皇都,剛才的幻象就是一些人裝神弄鬼,盜取金錢,百姓也深受其害。”

話音剛落,付游瞳孔緊鎖。顧不上其他,直奔向床邊,只見包袱明顯被人翻動,衣服散亂,原本鼓囊囊的錢袋,如今癟如紙片,“如何是好?路途遙遠,沒有盤纏,怎麽回家……”

【作者有話說】:今日雙更,照例晚八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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