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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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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離間

“軫庸年相關的卷宗都在這裏了,”元景明扯出手帕擦汗,“最上面的是近年的,往下才是軫庸年的漕運公文。”

這都是從戶部搬過來的,元景明心裏有數,撿著重要的選,這才沒把屋子給塞滿。

“沒有元年的?”商聞柳稍稍翻了下,合上冊子。

“那時候不太平,鬧流匪,打仗,”左右無人,元景明也不拘束,撿了張椅子就坐,“不止六部,各個衙門的內訌都鬧得兇,所以文書記載混亂,能找著的那些,看了還不如不看。”

他瞟了眼商聞柳,又道:“查一個漕運,怎麽要從這麽早查起?”

“漕糧有失,不應該是一時的失察,”商聞柳避重就輕地說,“也許很久之前就埋下了隱患。”

元景明心道這恐怕是敷衍之詞,不過他自詡是個一心為私的人,有些事不必說出ko徒惹麻煩。

商聞柳確實存了別的心思,漕運之事向來是由戶部料理,戶部是誰的天下,不會有人不知,這一場碰撞是在所難免。要怎麽選,他想得很清楚。

外面這時有人過來,元景明起身拱手:“商郎中,下官告辭。”

出門時元景明一言未發,來的那幾人也並未把他當個角色。他們從碼頭回來,帶了不少沿岸船家和民夫的證詞,正是難當暑熱的時候,幾人全搶著離冰盆近的位置不肯讓。

此後照例是一番關於案情的商討,前面武釋一死,朔邊營軍糧不翼而飛之事就被捅了出來。照江撫的說法,他是在碼頭捉到武釋與人磋商,便大義滅親抓了人。只是審問無果,武釋反被內應給滅ko,如今那內應逋逃在外,江撫發了文書正在捉拿。

潛逃的內應倒是小事,這邊糧草失蹤,天子震怒,委任刑部總領此案。用人之際,刑部推出來一個剛上任郎中的商聞柳。刑部尚書為官多年,滑得不行,怎會看不出今上的用意,這案子於是順水推舟交到了商聞柳手上。

這下誰都看出商聞柳的熾手可熱了,這樁案子若是交代好了,那真正就是一步登天的青雲梯,近十年就出了這麽一個好運氣的。知情之人罵孔照是泥鰍成精,一道令下去,於皇帝他是效上有道,於下屬他有保舉之勞,即便是最後沒查出來,棍子也落不到他頭上,兩邊不賠的買賣。

罵歸罵,案子本身也有難度,眼下各方都在盯著風向,做好兩邊倒的準備。

下午刑部下了衙,商聞柳還沒走,雖負有千鈞,但他本人倒是波瀾不驚,處理了會兒舊檔,元景明又來了。

“知道你還沒走,”元景明進了屋,撿了塊殘冰在手裏搓著水,“軫庸元年的舊檔,刑部倒是有幾份記載清楚的,都在這了。”

他往官袍上揩幹凈水,從懷裏摸出一份厚重的卷冊:“就是這個,臨宛河碼頭一件傷人案。拖到了第二年才判。”

“碼頭傷人算在小案裏,怎麽歸檔刑部了?”

元景明道:“你看就是了。”

冊子不算厚,記載也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不過是兩個碼頭幹活的壯丁因小事生了ko角。商聞柳翻到人證證詞時,被那幾個人名吸引了註意:“這是......鄭——”

元景明:“唔,這裏面出現了兩個人,鄭閣老,和當年的那個徐將軍。不過他們也是無辜受波及,那一天似乎是剛好經過,才被卷進這案子裏去。”

“他們怎會認識?”不管是身世還是後來的際遇,他們都應該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路人。

“孤陋寡聞了吧,正好我家裏人死得早,只能來這裏傍親戚的屋檐,聽到的坊間傳聞也多。”元景明不知從哪沾來一身灰,拿過冊子往椅子上一坐,很有幾分無賴模樣,“在京裏待得久的都知道,鄭徐兩家曾是世交。”

“鄭家兩代都是武將,和姓徐的一家子熟悉的很。往前追溯,鄭家老太爺當年就是兼領兵部的將帥,他有三個兒子,兩個死在戰場上,白發送了黑發。”元景明的目光順著那些古舊的筆跡,一直望向無盡的天穹。他似乎有些感慨,但並沒有因此抒發些懷古傷今的酸論,接著說道:“鄭閣老並未從軍,所以到了他這一代,鄭家只剩他一個人。”

千古英雄盡黃土,今人只有回望唏噓的份。

“徐家阿郎當年也是叱咤風雲的小將,他頭一回領兵是在先皇改元之前,那算不得大仗,只不過是些被打退的游兵散勇,可那時他才十四,先皇說他一人可敵一支驍勇之師,將來定是要封將軍的......”

這便是他那將軍戲稱的來歷。

商聞柳沈吟片刻,道:“可惜了。”

“那這卷宗還要不要,”元景明信手翻開紙頁,“小案子,沒什麽值得看的。”

“先放在這裏吧,總有用處。”

元景明笑:“那成,時辰差不多,我先告辭了。”他站起來整整官袍,正待推門時被商聞柳叫住了。

“上次你說的那件事,我想了想。”商聞柳神態自如,道:“同行未嘗不可。”

“好啊。”元景明緩緩回頭,他知道自己此行沒有押錯。

冰盆滴答淌水,壓不下滿室悶熱,然而此時驟然一絲清風流淌,沁人心脾。兩人說到心照不宣處,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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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鳴聒噪,入伏之後蚊蟲擾人,驅蟲的香草燃了一茬又一茬。

房內敞著窗子透氣,傅鴻清進屋時看見商聞柳勾起了竹幔,就他一個人在,院子裏少了許多熱鬧。“檀珠送走了?”傅鴻清問。

“下午就送回老家了。”商聞柳坐下,把待客的茶罐取出來。

“是我無端把你牽扯進來,”傅鴻清面有不忍,“本不關你的事。”

“塘月把我想偏了,我本是個好管閑事的人,天下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商聞柳擺著茶杯:“說說案子。”

傅鴻清有些遲疑,嘆了聲道:“案子是沖著戶部去的,這事他做得古怪,照理說,戶部有他的勢力,卻為什麽要讓江撫把這案子捅出來。”“倒著想一遍,就有結論了。”商聞柳沈著聲音,轉身去取了熱水,回來時道:“漕運歸戶部管,就不可能不從洛汲手上走,這等於說漕運之事是洛汲一手操辦的。洛汲是完完全全的鄭黨,他為鄭士謀辦了這麽久的事情,還不到卸磨殺驢的時候,除非他做下了不可轉圜的錯事,失了鄭士謀的信任。”

茶罐打開,一陣清芬,傅鴻清擰眉深思:“他——”

“他在我剛到刑部的時候,調換了青驄江文書的順序,就是故意在提醒我,青驄江的漕運有問題。”商聞柳沖泡茶葉,繼續說:“他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我在此時才明白。”

傅鴻清看杯中葉片翻滾,說:“這是把鄭士謀的把柄送給了你,他以為你會向朝廷揭發此事......借刀殺人,可惜用得太拙劣。”

“當初那場皇孫的風波鬧得古怪,那時我就懷疑江撫投靠了鄭士謀,今日再看,果然不出我所料。所以江撫此舉,不見得是他自己一手策劃,這背後種種,只怕都是鄭士謀的計策。”

傅鴻清端杯的手一停,擡起頭:“你想保洛汲?”

“不,即便我有這個心也保不住,”商聞柳搖頭,從袖袋內拿出一封信件,“這個案子不是突然發生,而在幾天前就有了一些風聲,當時秦翌的案子尚在查辦,所以這個案子暫時按下不發,沒有引起多少人的註意。但是也足夠那些嗅覺靈敏的人做好部署,錦衣衛的武僉事死得莫名其妙,這或許就是一個提示。”

細銀匙被擱在茶幾上,傅鴻清心念飛轉:“江撫?”

商聞柳點頭:“塘月看這個。”

傅鴻清接過,才掃過一行,立時倒抽涼氣:“這是!”

“這是洛汲幾年來貪墨軍糧的罪證。這封信昨夜被塞到我的房門下,不知是何人送來,我核對過上面進出的幾項,都能對上。”商聞柳沒察覺到自己語氣裏那絲絕情,飛快地說:“可是洛汲的生死與否,幹系不到這件案子的去向,這是鄭黨內部出的矛盾,是借我之手除掉洛汲。他死後,漕運依然在鄭士謀手中。”

傅鴻清喃喃道:“死了一個洛庭瑞,還有另一個洛庭瑞,江撫他......”

他想取而代之。

“這封信莫非就是他送的?”

“如果是他反而更好,怕就怕並非是他送的信。洛汲位居侍郎,能夠要他命的東西被人所得,他怎麽沒有察覺?我最擔憂的是還有人躲在暗處,希望是我多想......”商聞柳低聲輕嘆:“只殺一個嘍啰是不夠的,可是眼下的局勢,連應付一個洛汲都夠嗆。”

此時不論人還是事,都顯得困難重重,傅鴻清只好說:“難。”

說了這麽多,商聞柳難得沈默,半晌才道:“我前日就在想,鄭黨如此無法無天,很大程度因為從運河獲得了巨額錢款。整治漕運迫在眉睫,已經到了不能不根除弊病的時候了。”

傅鴻清看著他。

“鄭黨為何能經兩朝君王而不衰敗,這數十年之間被他們搜刮來的膏脂,恐怕根本不止區區糧草一項。這麽多錢,除了他們的私囊,還送去了另一個地方。”他話音驟停,起身取了撐窗的短棍:“一個......足矣保全他們的根基不受風雨動搖的地方。”

接下來的話不能再細講,商聞柳的手似乎在顫抖,他倉促地靠回椅背,搓著指腹寧神。

“我知道了,”傅鴻清微微側開臉,似乎是想避開那似有若無的鋒芒,“要借漕運這陣風還是不夠,上意難猜,想離間不是容易的事。”

商聞柳道:“這也簡單,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鄭士謀籠絡人心靠的是錢,人心離散難道不能因為錢嗎?分賬這件事,到底不光彩,不在臺面上講,誰也看不清。最後拿到手裏的只看銀子多少,不看誰占了幾成......可是如果這個‘幾成’被那位知道了呢?”

落日西墜,濃厚的金光從商聞柳身後紛紛擁來,只有一雙眼閃動亮色。他言語中仿佛蘊藏了從未有過的危險:“萬事不講明,大家都能得過且過、掩飾太平,然而若是這層遮羞布被戳了個針眼,還有人能坐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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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了場雨,熱氣催散不少。溫旻下了衙,進院子時就覺得比往日要靜,他推開臥房門,就著一邊擱的銅盆蘸水擦了臉,水還熱著,是不久前放在這的。

商聞柳捏著筷子靠在小桌上,擡頭揶揄說:“你還真是不客氣。”

溫旻一掃頹然,只是眉宇之間還有奔勞之後的疲態,解著袍子,隨意尋了處歇下,說:“院裏怪空的。”

“本來就是家徒四壁。”商聞柳莫名地訕訕起來,把方才燒糊了鍋的面條蓋上,一副用完飯的樣子。

“是搬了些東西走吧,”溫旻坐起身,“你這屋裏什麽味道,像是鍋給燒穿了。”

商聞柳的手頓了頓,臉色如常道:“風箱......拉過頭了,也不是回回都這樣。”

溫旻看出來了,這是還沒動筷子呢。院裏就他們倆,溫旻沒披外衣就往廚房去,邊走邊問:“檀珠不在?”

這沒什麽不能說的,商聞柳扣下筷子,平靜道:“我把她送到清州家裏了。”

溫旻淡淡地回了聲“嗯”,撥開細細的竹掛幔往外去。商聞柳攥著筷子,看著外面的光線被掛幔切成碎片,心不在焉地說:“不問問我為什麽突然把她送走?”

“你做什麽都好,你比我有主意。”溫旻這才側過頭,有幾分逗弄的意思:“可是往後要怎麽辦,我不能時時回來。”音落,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桌上蓋得嚴嚴實實的碗筷。

商聞柳撇下碗筷,趿著鞋跟上:“那你教我不就好了。”

溫旻做事手腳快,生火架鍋,一碟蘿蔔絲切得整齊平滑,看得商聞柳愈發沈默。

“下廚這事,急不來,”他退了一步,振振有詞地說,“我得多看看。”

“也不用太勉強。”溫旻顛了幾下鍋,蓋上蓋時轉了身:“早就說過了,萬事我陪你。”

也許是爐竈裏的火燒得太旺,商聞柳“啊”了一聲,目光忽然無處放了,方寸的庖廚之中盡是煙火紅塵。

在萬千人中踽踽獨行,渺如水珠的兩個人又是何其有幸能夠相逢。商聞柳攥著袖子站了一會兒,忽然察覺到什麽,伸手指著竈臺:“那個。”

“怎麽?”

商聞柳眉頭微皺:“光顧著說話,鍋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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