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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越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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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越墻

商聞柳醒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四下的蟲鳴此起彼伏,聒噪得很。馬上就是晦日,月已成弦鉤,黧黑的一片天,只有黯淡的月輝。

僅僅一日,他跑過的地方已經比一個月還要多,實在不堪負累。屋裏剛暗了些,便眼皮沈重,倒頭入夢了。這會兒剛醒,左右已然無人,桌上茶水涼透,他呆楞盯了半晌,那釅釅的茶水面上驟然一蕩。

商聞柳支起身,揉了下眼,那茶水又是一蕩,風聲如雨落,倉促之間門被推開,有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商主事!你快去看看那個人證!”

雜亂的腳步擠在一起,燈籠晃得人心慌,商聞柳跑了一段,看到前面刑房圍攏的人群。夜風迷住了眼,商聞柳跌撞著向前,隱約看到地上躺著一個小小的輪廓。

是吉祥。

小孩面色發紺,ko角淌出白沫,一動不動。

他咬緊了牙,蹲下身去掐吉祥的人中。身邊的人攔著他,搖頭說已經沒救了。

商聞柳搖搖晃晃,被人扶起,“他晚上吃了什麽?”

看守的人爬過來,臉色蒼白,抖著嘴cun:“晚上沒吃,飯給他送來,但一ko沒動,”看守不安地看著商聞柳,“早飯都是與我們同吃的,只有下午吃的那些瓜果......”

那些瓜果,本是要給商聞柳的,吉祥替他受了。

猝然的晴天霹靂,商聞柳臉上的血色頓時褪了幹凈,腦子裏嗡嗡地響,為了他自己,也為了無辜犧牲掉的一條xin命。他沒力氣站起來,還是有些麻木,但心裏卻湧起另一股古怪的情緒,眼前一片血紅,熱氣冷氣都往頭頂上竄。

商聞柳不知道這叫殺意,他經歷過沒有這樣的時刻,只覺得茫然,他看著自己的手,本能地覺得應該抓住點什麽。

“煩請各位,搭把、搭把手......去、去安葬了他吧。”他埋首,輕輕掩著眼睛,半晌才扶著一邊的柱子站起來。

——————

入夜陰雲蔽月,夜風拂著人臉,攪得人睡意熏熏。錦衣衛鎮撫司的燈火整夜不熄,這時候正是巡邏換值的時候,孫修掛著刀,準備歸家了,半道上想起白天給媳婦取的首飾沒帶,轉頭去找。

前面路上沒什麽光,黑黢黢的樹影中窸窸窣窣的一陣響,兩丈高的圍墻,躍下一團黑影。

換值時防衛最薄弱,非錦衣衛內部不會知道此處無人,孫修心猛地一墜,手已經按上刀鞘。

那翻墻而入的人應該是瞧見他了,在模糊的影子裏拍了下身上的雜葉,訕訕地走出黑暗:“孫哥,是我。”

“你怎麽在這。”孫修收起刀,看見月色下的宋彥正尷尬地摸著鼻子。

一股怪異的味道傳來,孫修在哪聞過,思索一陣,驚訝道:“你去賭錢了?”

“不是......是......”宋彥聲音細如蚊蚋,垂首看孫修那塊腰牌,黃銅鑄的。

他沒想到此時此地會遇見孫修,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宋彥發覺孫修似乎沒怎麽變,但他的人生已經天翻地覆。

機會通常不會降臨在大多數人身上,宋彥顯然也是沒有這個運氣的人,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謀到這個差事,可是再往上爬也沒希望了。風雪夜被抓的那兩個騙子一說出江撫的名字,他就動搖了,他覺得這就是機會。

後來江同知找到他,把賭莊的差事交給他。他有過猶豫,但僅僅是一瞬間,他就想通了,上面願意賞臉,他沒有不接住的道理。宋彥不知道自己交換了怎樣的代價,只不過一夕之間,他扔掉了可笑的尊嚴,心甘情願地在江同知鞍前馬後當了一條狗。

孫修還有耐心,靠近了些問:“是還是不是?”

尊嚴已經被扔在泥裏踐了這麽多回,不在乎這一次。宋彥擠出個笑,不經意掩住了自己那塊腰牌,“是,我去、我去賭錢了,這幾日到處辦差,好容易歇一歇,就想賭兩把。”

孫修瞪著眼,滅了燈籠把他拉到暗處:“兄弟之間怡情就算了,你怎麽還來真的?那種地方去不得,去了,前幾日還讓你贏,後面能把你一點家底吃個精光。”“今日是你當值?”

宋彥cun線緊繃:“是。”

孫修有些惱,一把拍了他的腦袋:“糊塗!上面正讓我們自查,你這算怎麽回事?今晚你是遇見我,要讓別人知道,你還有得好麽!”

“孫哥——”宋彥擡起頭。

“行了,你趕緊回去,別讓人抓著小辮子,”孫修把火石擦著,點亮了燈籠塞進宋彥手裏,“今夜指揮使留在這兒了,你註意著些。下次再讓我撞見你這樣,別怪我不講兄弟情面了。”

宋彥兩眼發熱,吸著鼻子說:“多謝哥,以後再也不會了。”

“楞著幹什麽,”孫修把他往外搡,“趁著還沒人發現,趕緊溜。”

從前的兄弟走了歪路,孫修有幾分感慨,可他總歸是個外人,除了好言相勸,也做不了別的。他想起兩年前在詔獄守牢,再看看現在,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遂嘆著氣,摸黑往前走。

索xin路上還是有些光亮的,可他才走出一步,便見了鬼似的停下來。

巨黑的人影立在徑旁,身形健碩而高挑,有種隱隱的壓迫感。

“指揮使。”孫修暗自罵著自己眼瞎,也不知方才和宋彥的對話被聽進去多少。

“翻墻那個你認識?”溫旻動了下,孫修這才看見他並沒有多少怒色。

看來指揮使是從宋彥翻墻那一刻就在了。

孫修窘迫道:“是、是從前的兄弟。”他吞咽著,緊張地補充:“卑職巡邏不利,讓人鉆了空子,還、還包庇他逃避責罰......卑職甘願受罰!”

檐下燈燭撲簌,溫旻一半的眉宇隱在黑暗裏,分明看不清視線,孫修卻覺得被什麽掐住了喉嚨,深深壓著頭顱,聽候上官的發落。

前方的聲音再度響起,孫修繃直了身體,扶緊了佩刀。

“去查查他這個月都做了什麽,將功折罪吧。”

翌日天氣驟陰,積聚的雲塊籠著將出的朝陽,穹頂白蒙蒙一片,透不出光亮。

江撫是在上衙的時候聽人說起的,昨夜有個小旗半夜溜出去賭錢被抓了。

“誰的人吶?膽子這麽肥?”他跨著馬,有幾分沒睡醒的迷瞪。

答話的那人給他整理袍擺,討好地說:“誰知道呢,多半是那沒主子的狗!”

江撫全然把自己吩咐過的事兒給忘在腦後了,聽人這麽說,那可不就是溫旻手底下的,他一樂,提著馬鞭,道:“那人姓什麽叫什麽,知道嗎?”

那人道:“姓宋,叫什麽,這小的就不知道了。”

“宋......”江撫想了會兒,清醒了,臉倏然冷下來。

那答話的還不知出了什麽事,拍著馬屁:“同知這馬,真是萬裏挑一!不是神駿,哪能配得上貴人呢!迎面來就知道——哎喲!”

江撫收了馬鞭,斥道:“閉嘴!”那人猛地遭了打,捂著臉噤聲,轉眼見江撫已經催馬奔出去,不得已狂奔著追上,叫道:“同知去何處!”

咬牙切齒的聲音遠遠傳來:“病了,回家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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