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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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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鐵石

落日微斜,成團的雲塊聚攏在天際,乍的被風吹碎了,金燦燦像起了漣漪。卓州的暮cun顯得zao熱,院外老樹冒了新葉,森森如海,午間風一吹,落下不少。

“沙沙”,是小捕快在清掃院前的新葉,他邊掃,眼睛邊往書房門前警惕地瞅。

夏推官下完逐客令,不再說話,漆黑的瞳仁緊緊膠著在商聞柳身上,好像要把他穿透。

商聞柳任他打量,巋然不動。放在往常,商聞柳當然不會這般沒有眼色,可是現在不同,他太需要獲悉一些內情了。夏推官這裏保存著的檄文是從何而來,顧嬙因何與他相熟,這些商聞柳雖然都有個模糊的推想,但他還是想和夏推官有這麽一場交談。

商聞柳在此刻明白,他必須要向夏推官問清一些事。

掃落葉的聲音停止了,小捕快在外頭磨磨蹭蹭地踱步,一會兒往門檻上刮鞋底的泥灰,一會裝作不經意轉身探看。

商聞柳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一事不曾發生,道:“夏推官,方才我在書房內見古人聞見錄,其中有個故事,足夠以之為鏡。”

夏推官深深地望著他,摟著一側手臂,把布料攥得發皺,有種無所遁形的狼狽:“商主事請說。”

商聞柳俯身一揖,直起身,溫和道:“書中說,昔時元祐黨籍碑將樹,匠人不忍篆汙名與司馬公,故乞不篆名於碑,恐後世以為罪。一介工匠尚且知邪正,天下清流藏鋒守拙,又何以為怪。”

夏推官松開手,目光淳淳。

日色已經照到院中,逼得商聞柳不得不瞇起眼睛:“那奸相能欺瞞一時,卻不能欺瞞一世,天下億兆生靈,最終都是業果。”

夏推官靜默無言,良久後,道:“商主事想說什麽?”

夕陽驀然消遁,一把蒼茫暮光倏地被攏去暗雲之後。

暮雀飛了起來。

錦衣衛在雲澤縣審訊趙粟和顧嬙,那時他們不敢過問太多,是因為朝中有皇帝和鄭士謀盯著,這是兩股不同的力量,溫旻如果要讓著臟水沾不到鄭士謀身上,就不能從顧嬙ko中知道太多。因此審訊點到即止,足夠將雲澤縣衙中的人定罪即可。

顧嬙能夠活著離開雲澤,也是因為皇帝在明處時刻盯著這裏的動向。商聞柳忽然慶幸,好在錦衣衛沒有除掉這夥山匪。

而顧嬙知道的一定遠比他想象的要多,夏推官收容他們,這是很好的突破ko。商聞柳想從這裏獲取到溫旻沒有得到的供詞,就必須要在此時要打消夏推官的疑慮。

商聞柳直視夏推官,那笑裏帶了一點難以察覺的洞明:“一手獨拍,雖疾無聲。但眾擎易舉,我在來卓州的路上,聽聞從前北山有猛虎盤踞,同路的車馬便結伴同行,射殺了猛虎,從此山路無虞。”

“孤掌的確難鳴,”夏推官道,“可是商主事忘了,猛虎身側,常有倀鬼隨行。從來小鬼難纏,這才是最可怕之處。”

商聞柳看得出來夏推官在試他的態度,有這個意思就好說,接下來的談話就能繼續進行。

他和夏推官相處短短幾天,這些事哪是一時半會能解釋清的,思量片刻,道:“倀鬼何止在猛虎身側,哪裏沒有猛虎,哪個人又不是‘倀鬼’?在下拙見,要做成事,都免不了要量體裁衣。”

夏推官笑了笑,輕輕擦掉掌心的汗:“商主事的道理真是不嫌多。”

商聞柳正色:“慚愧了,生xin多言。”

夏推官清了下嗓子,說:“正如商主事所言,北山有虎。”既然拋了一只猛虎出來,他也幹脆順著講下去,以免將來各自成為把柄:“猛虎吃人,多年害人無數,骨殖也難覓。”

天色泛了黑,夏推官走下臺階,卷著袖子,單手背在身後:“為無辜之人伸冤,身為推官,難道不該嗎?”這話把前因交代得再清楚不過了,商聞柳和他保持了兩尺的距離,看著漸漸亮起來的月影,突然文不對題地說:“那個捕快小哥和他家裏人......”

小捕快像是聽到了,在門ko瞪著他。

夏推官不願把其他人牽扯進來,過了會兒才接聲:“同是天涯淪落人。”

商聞柳沈吟片刻,輕聲道:“夏推官祖籍何處?”

夏推官沈默,驀地一擦臉頰:“湘州鄂縣,就在青驄江邊。”

“青驄江。”商聞柳篤定地說:“要殺猛虎,需從此處下手。”

夏推官沒回答。商聞柳已經把話說得夠明顯,但他不能把自己的腦袋交給一個謀面僅幾天的人。夏推官伸手摸到腰帶,好像那上面真的栓了自己的腦袋。

商聞柳不再講那些怪誕的暗喻,他真誠地看著瘦小的推官:“青驄江的漕運幹系重大,我以為這是通路,想不到遇到阻礙——今年卓州的囤糧可還夠吃?”他把自己的底交了,希望能得到回應。

夏推官一言不發,拉來兩塊草墊:“坐。”

兩人坐下。

“卓州秋收尚可,”夏推官頓了頓,“商主事說遇到阻礙,就沒想過一路不通,便另辟他路,”

“夏推官請說。”

夏推官撿了根樹枝,在未鋪石磚的地面上劃:“官府的運船不止一艘,這是糧船,這是鹽船。但青驄江當然不止這兩條船。”夏推官站起身,在庭院的土壤中扒拉片刻,拾起一塊東西。

“石頭?”商聞柳擡頭,註視著石塊,仿佛能從中看到什麽預言。

“不錯,石頭。”夏推官神色冷峻,握著石塊掂了掂:“每一年的糧和鹽都是明面記錄,但只有這個,作為機密封存。”

商聞柳蹙眉,青驄江除了糧運,還有——鐵礦。

雲澤鐵礦就是例子,當初能查出葛東敕私販軍鐵,也是因為有錦衣衛的協助,這才清查了歷年鐵礦鑄造的記錄。

漕糧和鹽運太過顯眼,又極易做手腳,再加上偶然查到的糧商案,商聞柳一時困守其中,圍著糧草一事團團打轉。這時聽夏推官一番話,電光石火般,倏地醍醐灌頂。

他從草墊上起身,拱手道:“聽了推官一席話,我才真算是開悟了。”

夏推官笑,他好像什麽都說了,卻又什麽都沒說。爐上燒了多時的水沸開,小捕快總算找到由頭跑近,匆匆瞥了商聞柳一眼,像是警告,而後才馬不停蹄去掩爐子眼。

“水開了,”夏推官扔了石塊,拍了拍手,“還是喝完茶再走吧。”

第二天巡囚照舊,商聞柳把整年的卷宗核查完畢,沒費多少功夫。簽押過印鑒,卓州錄囚至此便算完成,商聞柳心裏有牽掛,雖然刑部沒有強硬規定何時歸京,但他的心思已經飛回京城。

臨行時,夏推官來送,還是卓州布政使司的官員一貫的喪氣神情,卻有什麽不一樣了。小捕快跟在後面,拎著刀,依然如臨大敵。

“這一次是我司怠慢了,來日還能再會,由我做東,請商主事和諸位吃頓好的。”夏推官瞇著眼搖扇子,露齒笑得窮酸。

虧你也知道!刑部隨行的文吏腹誹著,面上笑容依舊。

商聞柳看了看他,覺得他有諸多不易,一時百般心緒無從開ko,等到隨行的人都客套完了,他才長長一揖:“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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