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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蒓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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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蒓鱸

東南膏腴之地,物阜興盛,趙文鉞除了寄去信件,還以他夫人的名義向宮裏送了一些江南特產,談不上名貴,就是討後宮那位的歡心罷了。

這日皇帝下了朝,便聽聞了此事,正逢幾月未見的趙尚書入宮來了,皇帝著人備了菜肴,二人在桌前落座,稍談了幾句,便有宮人捧著碗碟魚貫而入。趙尚書食清談,李庚特意照著他的胃ko籌宴,食不在貴,但獨具烹調法,鮮香四溢。

趙覆老神在在,舉箸吃了些。今日這桌子菜,倒有些家宴的意思,湊巧又是明粹在一邊侍候,趙覆如何不知李庚的用意,這會兒暫擱了玉箸,儼然一副相談的模樣。明粹聽見那微微的脆聲,極為知趣地解了珠簾,悄聲退了出去。

李庚也跟著停了筷,掃了一眼那中央擺著的蒓菜羹,悠悠道:“食不合舅舅的意?”

他這話說得親昵,趙覆哪裏肯受,略略一忖,便說:“合心合意,是年歲漸老,昨夜腹內有積食,小毛病鬧的。蒙陛下愛照,老臣是有心無力。”

提起年歲漸老,接下來就要說子侄輩的事,李庚托了袖替趙覆舀了些ru白湯水,有意把話頭推了回去:“舅舅未及天命,還正是壯年,總為朝事勞心勞形,咱們做小輩的,也只能把善自珍重多在你面前提一提。”他擱下湯碗:“膳房得了新禦廚,藥膳很有一手,這湯健胃,舅舅喝了,算外甥的一點心意。”

趙覆當然明白皇帝的這話是什麽意思,擺擺手:“談不上勞心勞形,和在朝的各位股肱比起來,這半年中,老臣算是時時修休養著,所經辦不過寥寥。”

這“寥寥”之中,倒有件令皇帝牽腸掛肚的案子。年初的雲澤案,洛汲星夜進宮,將當年廣化林中橫死的商人馬久志的案子呈送禦前,指明有四十萬兩白銀不翼而飛,年初這案子的卷宗被錦衣衛收去查證夜行男子的身份,當時只是簡略報了案情,卻並未提及那白銀。

銀子不見了是為何?京中黑市洗錢的不少,明面上不能記賬的銀子,都是從這裏過。黑市是為誰洗錢,天子心中洞明如鏡,清流屈指可數,尋常官吏不貪財,哪裏驅使得動。但巧就巧在這是北方天災時出現的四十萬兩缺漏。

白銀匯入黑市,恰如泥牛入海,自然是追不回來。當時正逢南關開淩鬧災的時候,朝廷缺錢,洛汲迎著缺ko上去,一番話一會兒提著錦衣衛,一會兒又是什麽鄭閣老,把自己摘了個幹凈,皇帝如何會偏信他,當夜叫人送了急信到趙覆那裏清查吏員,竟然還追回了一小批銀子。

趙尚書做得隱秘,事情沒鬧大,國庫之急稍稍緩解,李庚對溫旻的疑心就此消散,也沒多追究什麽。

室內靜默稍許,李庚淡然道:“今日說些家事,莫提那些冗雜國事。”

這一對便宜舅甥心照不宣地各自笑了笑。

趙尚書老成,先贏了一籌,皇帝給他舀了些鮮嫩魚糕,繼續說:“聽說浙地的表嫂給太後帶了些新鮮玩意,今日朕聽了宮裏的內侍說,太後見十分怡悅,專程開了小竈,賞了身邊侍候的人。自壽誕以來,朕倒是沒見太後如此高興過。”

魚糕軟而彈滑,趙覆挾了半天沒挾起來,反而碎了一碗,筷子捏在手裏有些尷尬:“兒媳愚笨,只會挑些鄉野凡物,歪打正著能得太後的喜愛,是她有福氣。”

李庚微笑:“朕還聽聞我那剛降生的表侄子常害些小兒病,這回送了胎發進京請大師消災祛厄,太後還分了一縷供在佛前祈福。看太後的意思,是想把母子一並接到京裏,好生調養些時日。這倒沒什麽,只是朕擔心浙地水土風物與京中實在相去甚遠,母子若難以適應,不是適得其反了?”

趙覆接言:“陛下所憂乃是常情,孫兒出生百日,但要說水土,還論不到他身上,我那兒媳是從軍的婦人,自小不是嬌養長大,出閣前就是東奔西走的,自然沒那些毛病。”

李庚笑道:“這樣再好不過,朕還沒有子嗣,太後偶有煩悶時,侄兒也可進宮陪著紓解。”

李庚頓了頓,捏了玉杓給趙覆盛了蒓菜羹:“我那表哥在東南這麽些年,總領水軍,辛勞可想而知。這一遭卻要別離骨ro,舅舅就沒有於心不忍?”

意思是要麽就別來,要麽就一道來。

趙覆摩挲著玉箸滑膩的質地,兩眼虛望著那蒓菜羹。

李庚這是明晃晃在奪他們趙家的權呢,趙文鉞讓他的妻兒進京,好比向皇帝獻上質子,但趙文鉞是萬不能離開職守的。趙文鉞在東南的水軍裏就是定海針,他若失了這個統領的位子,秦、鄭的親隨還穩如泰山,屆時趙氏在東南的局勢可就不好說了。

蒓鱸之思啊。

這琳瑯滿目的一桌子菜,竟然都別有深意。

他擡眼,拖了音調慢吞吞道:“男兒志在報國,文鉞身在富庶之地領兵,這是身沐皇恩,陛下為事事為老臣考慮,老臣......”趙覆騰地站起身,掀了袍子就要跪拜。

“這是做什麽!”李庚擡手制止了趙覆,“快些起來,都說了今日這席是家宴,外人面前拘禮就罷了,你是舅舅,哪有舅舅跪外甥的!”趙覆半晌起身,已是淚眼漣漣:“孟冬三日,老臣卻如浴cun光。”

李庚早已打定主意,他緩緩地撫著袖ko:“可朕不能背一個骨ro疏離的名頭啊。”

趙覆掀袍又跪,這回皇帝沒有攔住他。

禁軍的統領前陣子告老,趙文鉞一旦進京,怕就回不去了。

趙覆定了定神,沒再多說一句話。

錦衣衛在浙地辦事,進展神速,不出兩天便抓住了兇犯,供詞正往京城發來。與此同時,統領水軍的趙文鉞打點了行裝,帶著妻兒進京,哪料路上偶感風寒,竟然一病不起,到了京城時,連一句全須全尾的話也講不出了。

兇犯和供詞松到了鎮撫司,接著就是新的審訊。那遺孤也被安置在驛館,每日由幾個丫鬟婆子照料著,外頭派一隊官兵巡邏,三歲小子鬧不出什麽風浪,幾日下來倒還安生。

溫旻把供詞來回看了幾遍,這兇犯是江湖上的閑散人,除此之外查不到別的底細,他大約是年初和被殺的一家結了仇,一怒之下殺了這一家。

其餘的卻怎麽審不出了。

錦衣衛雖有萬般手段,卻也要在此時仔細斟酌,這人不能死,若出了變故,罪責可就要落到自己頭上。溫旻知道眼下最緊要的是弄清這遺孤的身世,奈何此案到了這裏再沒進展,只好暫且入宮去奏報了,天子臉色不好,多說也對此案無益,溫旻出了宮,不期而遇撞上一個人。

那人身邊停著趙家的轎子,溫旻猜出那是趙文鉞。

今日太後宣召了小侄孫進宮伴鳳駕,趙文鉞送了妻兒過去,嚴格論起來他算是外男,不能在後宮多待,便停在外面。趙文鉞赴京時大病一場,此時臉色還白著,卻不知為何不肯進轎,隨行的小廝圍攏了給他擋風,手爐不斷地添料。

這處離宮門也有些遠了,地方開闊,風也大,趙文鉞見溫旻解了馬繩,便揮開小廝,捏著風帽揚聲向這邊道:“我道是哪位的神駿停在此處,原來是指揮使。”

趙家的人搭話都要繞彎子,因著鄭士謀的緣故,溫旻對姓趙的都沒什麽好臉子,他牽了馬近前去,拱手淡聲道:“想必是趙統領,久仰。”

趙文鉞掩著袖咳了幾聲,才笑說:“在下失禮,竟沒能先行自報家門。”

他頓了一會兒:“今日實在巧,我算是與指揮使有緣,咱們......走走?”

溫旻本不想搭理,趙覆兩個兒子,這個趙文鉞是庶出,卻比趙文良難纏不少。面前的趙文鉞捧著手爐,看起來溫文爾雅,他和趙文良比起來,簡直不像一個爹生的,也許是庶出的身份禁錮,趙文鉞謹慎持重,卻是個不好猜透的主。

眼下趙文鉞進了京,那就是塊活靶子,這靶子突然找上門,雖一副挺有誠意的模樣,可指不定是好是壞呢。

但趙文鉞說這句話,是想同他談一談作為罪魁禍首的這樁滅門案,這正好卡在溫旻的心坎上了。趙文鉞既然回京,皇帝也準許了,那就說明“趙家作亂”的論調是有待商榷的,溫旻忙活這麽許久,為的就是向天子查明來龍去脈,只是現在這境地,究竟還要不要細查?

溫旻知道得摸清楚李庚的態度,總在錦衣衛這潭水裏泡著是不行的,得跳上來看一看。四下沒有旁人,猶豫了一會兒,他和和氣氣地說:“那便請吧。”

趙文鉞不緊不慢地轉身吩咐了下人幾句,那幾人便老實擡了轎子,自去尋去處了。

溫旻牽馬與他並行,趙文鉞不急著進入正題,而是寒暄了幾句,說了些天南海北的見聞,溫旻知道這是他的試探,接言說:“京裏風物是南北匯聚,趙統領好難得回京,趁著身體養好,也多看一看。”

他只說看,並不提什麽時辰看,也不提留不留。

趙文鉞對於留京一事心中頗有芥蒂,他此行送妻兒進宮是虛,專程來找溫旻才是實,錦衣衛是天子家臣,能與他談上這麽一段就已是難遇,他不能再把這點情面浪費在這裏。風把趙文鉞的風帽推得歪向一邊,他吸了ko幹冷的寒氣,只覺得肺腑要被這股北風皴裂開,裝病始終不是辦法,天子遲早要宣召他去見上一見。

左右都躲不過,不如趁早做了應對。

“風物看多了,也有倦乏的時候。”趙文鉞的嘴泛著白,但似乎是為了顯得更有誠意,他把風帽拉了下來,搓著鬢角的冷意:“指揮使既然賣了我這個面子,我就直話直說,當下這案子,你與我,恐怕都是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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