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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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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餛飩

商聞柳下值回家,餓得腹中饑鳴陣陣。自從他調職到了刑部,就沒一天是照尋常時辰進家門的,好幾回檀珠等得飯涼了,人還沒到家,後面只好等他回來後才開火。

她踩著小腳紮往米缸裏一瞧,空了。竈上就剩一個不到巴掌大的硬餅子,一大一小分著先填了肚子,接著再想今晚如何對付過去。

“去買些餛飩來填肚子,還是西街那家。若怕湯水灑了,就買生的回來煮吧。”商聞柳排了幾文大錢出來,交到小姑娘ko袋裏。

檀珠老成道:“那公子等我回來時千萬記得不要自己生火呀,咱們的竈修起來費錢。”

商聞柳敲她的額頭:“我雖不擅長下廚,但也沒你說的那麽蠢笨。”

檀珠擠眉弄眼,靈活地矮下身逃了,邊逃還邊道:“是啦,公子最聰明啦,俊朗還有才華,全天下都愛您!”

小院門飛快地合上了。

商聞柳氣得發笑,搖搖頭走進屋裏找了卷書來讀。

檀珠去了小半個時辰,回來時帶回了一個挑擔的老頭,帶著頂竹編鬥笠,佝僂的背,頂一根扁擔,兩個粘了面粉的挑子來回晃蕩,顯然是沒裝太多東西。

“公子,買餛飩的老先生非要跟著我回來!”檀珠怕挨訓斥,手忙腳亂地比劃。

商聞柳楞了楞,上前把那人攙直,那背卻一直挺不起來。

“秋伯,許久沒有見,身體怎麽這樣了......”

“人老了,就是這個德xin。”古秋吟退了小步,彎下腰,蹲著把擔子卸了,鬥笠夾在肘間,片刻不停地打開了兩個挑盒的盒蓋。

兩份餛飩,邊上還有未煮的。

“叫檀珠自己捎回來就好,怎麽還親自送過來。”商聞柳一起蹲著收揀,檀珠心領神會,把老人家攙著。

古秋吟赧笑:“你這一年總來照顧我的生意,我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小姑娘機靈得很,次次問她也不肯說。”他頓了頓,又說:“今天來是想給你報個安心,我那個逆子......如今尋著了正經事兒做,人也回家裏來了。我們一家愧對你,往後想吃餛飩,秋伯不收你的錢。”

他說完,把那一挑子的餛飩裹了,顫巍巍遞過去。

商聞柳豈敢不收,連聲說著多謝。

送走了古秋吟,商聞柳還是奇怪,世上哪有突然回心轉意的人,便是警世的果報傳奇裏也沒有這麽個浪子回頭法的。

他吹開餛飩湯裏熱騰騰的蔥花,就著金黃的湯水抿了一ko,想起古康成的諸般行徑,依然大皺眉頭。

但總歸是旁人家裏的事,商聞柳不過是個過客,也算仁至義盡,便不做多想。

隔天又是幾宗大案子的文書要覆核,快年末時總要鬧出些麻煩的兇案,官員們頂著青黑的眼圈似游魂出竅,逢人便要哀嘆人心不古。

商聞柳坐得困乏,微微撐開手臂,左右晃了晃。

左澹挪著肚子過來,又給他案上添了一摞。

一看案牘上大大小小堆著的文書,左澹嘆一ko氣,緩緩坐下來:“快年末了,又出不少亂子,這東南的一家被滅門,惟剩一個幼子活著,慘吶。”

“滅門倒算好的了,有個全屍吧?昨日仵作衙門的人可是拼了半宿的屍首,嘖嘖。”

左澹挪了個位置,沾掉頭上的微汗:“年末嘛,萬事都要有個交代,咱們現在是辛苦點,來年就能輕松些。”

搭腔那人道:“左主事說得極是,開工開工,今日要早些回去。”

怕什麽來什麽,這人一語成讖,衙門裏點上燈了,一屋子人還在幹熬。

天邊已經浮現了半個月亮的輪廓,屋裏官員哈欠連天。

“時辰到了,咱們趕緊把這一批交送了,就落衙歇息吧。”左澹瞇眼瞧了瞧外頭置的晷盤,抻了抻胳膊,扶著案桌慢慢站起身。

早過了落衙的時辰了,這時候才說,奈何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又是能在堂館那裏說得上話的,也沒幾個人敢怨,紛紛撐起精神說是。

左澹笑得愈深,很是滿意自己在同僚之中有了這樣的威信,他側過臉瞥眼商聞柳:“商主事忙完了不曾,大夥兒都等著哪。”

“就好。”商聞柳匆匆抄寫卷宗,把那最後一筆補了,又飛快掃一遍書寫,這才把東西交送了。左澹一掂量,和氣地說:“大夥都要走了,你受點累,幫忙把這些對付過去吧。”商聞柳道:“我最後謄抄完,應當的。”

值房裏人三三兩兩走了幹凈,商聞柳想著左右是要耽擱了,索xin把今日經手的文書再校對一回。左澹還未離開,商聞柳低頭翻閱文書,沒有發現他。

“商主事,”左澹笑瞇瞇地打斷他翻閱的動作,“快些送交了吧,晚了一會兒門房要落鎖了。”

“多謝提醒。”商聞柳合了卷,把今日押印俱全的文書分揀出來,裝上小車,才往外退了沒幾步,便聽見身後一陣不小的響動,左澹架著腰,神秘兮兮地:“你回來。”

“走這麽著急,家裏有人了?”

商聞柳本以為是什麽要緊事,這一下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左主事何出此言?”

“那就是沒有,”左澹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你獨身在京城,不想著納個妾?”

商聞柳不欲為此事多糾纏,回絕道:“我已有心上人。”

“人家可都有,”左澹沒聽著他這句話似的,擡起肥厚的手掌打風,“在咱們這,不好鬧孤高。有人坐轎,有人騎馬,就是沒人走路來的;有人養外室,有人娶小妾,就是沒人讓自個兒屋裏空著的。你這樣做,往後外人拿你來比,你是怎麽個應對法?對外對內,都不好做人吶。”

商聞柳知道他們是常結夥上勾欄裏玩樂的,朝廷雖有法度,在官員之中卻早已廢弛,在京城內的秦樓楚館出入的不乏有官家的轎子,屢禁不止,便只好睜只眼閉只眼。左澹他們前日去找樂子,本是邀了商聞柳,他卻哪裏肯去,推說有要事匆匆溜了,左澹被拂了面子,只怕心裏還記著這茬呢。

見商聞柳不說話,左澹繼續道:“人嘛,總是有個七情六欲,你房裏要是空著,我這倒有幾個合適的人家——”

原來不只是“提點”,還是攀親來了。

他退了一步打個揖,委婉道:“這事說來是我不對,我妻兇悍,以往在鄉裏中就是出了名的潑辣善妒,家裏沒有能管得住的,就是這個原因,我便從不在同僚面前提及,沒成想大家都以為我是獨身。若是我在京城胡來,鬧得他知道了,恐怕左主事有一日就要來謄抄寫了我大名的卷宗了。”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已經算是第二次回絕,左澹也不好裝聾作啞,他努了下嘴,臉色沒什麽變化:“行吧,商主事盡快去送交了這批文書,天色暗了,歸家時看著些路,我就不留了。”

說罷,擡腳離開了。

商聞柳舒ko氣,他今日是有旁的事要做的。

才送交了文書,刑部官署裏已經見不到人了,照磨所的院門開著,灰撲撲一團影,聽見商聞柳的腳步聲後站了起來。

元景明略一頷首,鑰匙就掛在一邊。

商聞柳來過一回了,卻還有幾分做賊似的束手束腳,取了鑰匙鉆進庫房裏查閱。同文書打交道本就是他擅長的,在大理寺時就把官吏擺放文書的習慣摸了個一清二楚,查閱起來毫不費力。

外面有人叩門,元景明的臉一閃而過,商聞柳只聽見他不耐的聲音:“時辰不早了,差不多看完就出來,仔細著點燈,別把檔庫給燒了。”

這時天已近暗,商聞柳陡一聽人聲,卻只見黑影晃過,險些以為撞了鬼,剛才上爬梯搖搖欲墜,等站穩了,人又不知道那去了。

此前元景明雖做了允諾,但誰也不知他是不是隨ko胡謅,商聞柳借著幾次機會試探了才稍稍放心。只是此人神出鬼沒,一驚一乍,且說話時常有些......不知好歹。不過他也算明白了元景明為什麽不招人待見了。

商聞柳心有餘悸地朝窗外看了眼,安下心重新登上爬梯,舉著燈分辨架子上張貼的年號和州府。

“——青驄江、雲澤......”他在心中默念著。

雲澤縣最後結案是官與賊通,判的是私售軍鐵的罪名,鐵礦毗鄰青驄江,那麽說不定能從這裏的卷宗裏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青驄江,大梁中部的鹽鐵運輸就是靠這一條河,每年鹽稅都能讓運河途經的州府收得盆滿缽滿,這裏面的文章不會少。

商聞柳搬來爬梯,把那一箱子卷宗抽出來。

從青驄江過的鹽鐵記錄應該是歸檔在戶部,而刑部只有一部分流竄於運河之上的水匪的卷宗,商聞柳略略掃過,青驄江每年都要清剿水匪,這幾份載有水匪ko供的文書,畫押和印鑒俱全,沒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目光落在最末的押印上,朱紅的大印壓著黑墨寫就的字跡——大印的邊框上,朱砂的紅色痕跡斷斷續續缺損了幾處。

商聞柳的呼吸一瞬間緊湊起來,他將紙面上的印蛻對著燈火細細看了一遍,凡是印泥與字跡交錯的地方,細小的一層朱紅印泥被黑墨完全覆蓋,一絲紅都沒有透出來。

這是蓋過印後,等印泥幹透了再寫上字的文書。

照常理來說,文書上的朱墨時序是分先後的,先寫字,墨跡幹透了再至有司蓋印,以免出什麽糾紛。這般黑墨壓朱砂的文書,分明是提前就蓋過印拿來備用,中間可鉆的空子太多了。

他眉頭緊鎖,不知其中暗藏了怎樣的伎倆。

外頭有腳步聲,商聞柳這次學乖,先借著格架的縫隙把來人看清了,才放下心來。

元景明提著燈,模糊的一圈光暈讓他的影子鋪滿了半個檔庫,他還是那般不耐煩的ko氣:“這是找著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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