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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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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坦誠

季秋的風涼,京城處北,本就偏冷,商聞柳披了件衣裳,從書案邊斜過身子,推了窗,朝虛掩的門前望了一眼。

院門靜悄悄的,貓踏過落葉的聲音都沒有。

白天想等的人沒等到,卻等來了刑部上任的官憑。他幽幽嘆氣,收回視線,把桌上那張勾了朱的紙展平,對著天光細細地看。

正六品主事。

回京那天在皇帝面前答的那些話,竟然就已經有了隱隱的預兆。

檀珠抱了鵝,跟著附近的孩子出去玩,院子裏積滿了落葉,蕭瑟紛飛,他把官憑壓在書底下,起身提了笤帚去院子裏掃落葉。

商聞柳心裏揣著事,邊把落葉歸置成堆,邊想著那張官憑。刑部,與他此前所想不謀而合,天下刑獄案卷都要在這裏走一遭,或許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他俯著身子把落葉堆鏟起來,冷不丁身後有人道:“蘭臺。”

商聞柳正琢磨事,被驚了一驚,險些往前栽下去,身後那人眼疾手快,把他腰一勾,後背登時貼上一片結實的胸膛。

“嚇著你了?我在外面叫你好半天,剛進來,怎麽只你一個人。”溫旻沒有松開他的意思,就這麽勾著他的腰,嗡嗡的說話聲連著胸腔都在震。

商聞柳耳後眼見著就竄了紅,他捏著笤帚作勢要打,被溫旻閃開,兩人便拉開一點距離。

“我聽著信,你要調去刑部。”

商聞柳頷首,沒說什麽,放了笤帚往屋裏去,溫旻跟著,看見他挽著袖ko,在桌邊倒了兩碗涼水。

“沒有茶,將就喝。”

溫旻捏著碗:“刑部事雜,比大理寺要難待,不過主事這個缺,將來升遷倒是好走些。且你在大理寺待過,調任刑部,接任事務想來也不會太苦手。”

商聞柳喝了小半碗水,放下來:“這倒是沒什麽值得發愁的,隨遇而安就好,秀棠今日過來,就是要向我傳授這些?”

他拎得清,刑部這點事算什麽,昨夜程譙雲那番態度,才是讓溫旻掛心的。

趁著商聞柳倒水的功夫,溫旻試探著問:“你爹他——”

商聞柳又端起碗,眼睛虛虛盯著水裏的浮影:“昨夜那種狀況,我全同他講明了。”

溫旻一楞:“什麽?”

“他罵了我一頓,早上訪友去了。”

“......那我今日,該備些禮。”指揮使心裏翻了一壇子蜜,面上不顯,依然深思道。

商聞柳慢慢擡眼:“備什麽禮,回來了就把你打出去。”

指揮使郁悶地啃指頭。

兩人談話間,院外有人進來了。虧得那院門聲響大,鐵構件拖著木板茍延殘喘地發出一陣拖曳聲,是程譙雲回家了。

溫旻站起來,理了理衣襟。商聞柳已經收了水碗,兩步扯下屋後隔間的銅絲簾勾扔在桌上,灰撲撲的簾布唰地垂下來,接著一把把指揮使搡進簾後:“別被我爹看見了,他罵起人很兇。”

程譙雲已經進來了,先是四下環顧,隨後才把帶回來的東西擱在桌上,麻網絡住的小竹罐:“櫻桃ro,已經蒸得酥爛,再熱一熱就能入ko。檀珠還沒回家,一會兒外面去找找她。”

話音才落,一陣歡實的鵝叫從遠及近,程譙雲不太喜歡這聒噪的鵝,支使兒子把東西遞給檀珠,小姑娘接了吃食便樂顛顛去廚房生火。

昨夜起程譙雲就沒和兒子講過話,臨到飯點忽然就松了ko,他沒想再提什麽,看了眼商聞柳,拂袖欲走。

商聞柳開ko叫住了他,程譙雲並不意外地轉身應著,等著他說話。

“爹,昨晚說的話,是我欠考慮。”簾布後飏起一陣細細的風。

商聞柳眼裏流動著光暈,宛若是柔和的鋒芒籠罩著:“但我不覺得我和他有什麽錯處。”

程譙雲沒有反駁,他甚至沒有一點表情,冷酷地負起雙手,等了半晌,商聞柳再沒一點聲音了,他再平靜地開ko。

“說完了?”

商聞柳點頭。

程譙雲拉開椅子坐下來:“那咱們就來說說這個錯處。”

商聞柳不敢坐下,站著聽訓*。“你和他,都不是尋常的市井人家,錦衣衛指揮使的官階有多大,這不用爹來告訴你。我單只問你一句,你koko聲聲說甚麽愛慕,那你知道他多少,他又了解你多少?”程譙雲面色淡然。

而商聞柳的神色變了。

他張了張ko,發覺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攥著袖邊,一聲不吭。

在雲澤的時候他就明白,溫旻夤夜到訪,這其中的緣由從來沒聽他提起過,這就是隱患之始。

耳邊忽的又是程譙雲那晚說的話:他們不是一路人。

程譙雲見他怔楞,便知道這番話說到了點子上:“錦衣衛和旁人不同,我說得難聽些,他們是鷹犬,是天子的耳目!天子的喜怒就是他們的喜怒,天家生死無常,稍錯一步,流血漂櫓。蘭臺,人心易轍,恰似一掌之翻覆,不過是在朝夕之間。”

“你們談不上什麽閨譽,耳鬢私纏的男子也不在少數,可你想過沒有,那個錦衣衛的頭領是在朝堂之中,他所身處之地荊棘密伏,這樣詭譎的風雲你也要去踏,我怕的是什麽?我怕的是你們來日刀劍相向,屆時死無葬身之地的,是你還是他?”

商聞柳聽得心驚ro跳,他恍恍惚惚地想,溫旻是這樣的人麽?他也許想過,卻有意無意地略過了。

最初相遇的時候,他從刑枷中得以脫身,擡眼看到的就是那一雙冷厲的眉眼。再便是匪寨中莫名生出的情愫,那時他不懂,什麽樣的人會有這樣丹忱的眼神。

江潮起落,也不過是一息之間發生的事罷了。

......秀棠。他輕輕地坐在椅子上,木塊榫卯“吱”的響了一聲,一錘定了音似的。

“自小時起,爹就沒為你的事操過心,這一回......你自己好好想想。”

簾後沒有一點動靜,像是從未有人在那裏藏身過。

廚房的飯香已經飄進來,庭院裏檀珠哄著鵝進了籠子,正朝屋裏招呼吃飯。

程譙雲看他不動,知道他是在拿主意,並不催促,緩緩起身出去。

看著父親的身影進了廚房,商聞柳才殷殷站起來,人沒動,隔著點距離盯著那垂下來的簾布。

“你走了?”

沒人答話。

“走了也好,莫要聽到那些話。”商聞柳沒頭沒腦地嘀咕著,從桌上撿了扯落的簾勾準備重新懸掛,剛伸手攬了半扇簾布,那後面倏地探出一支臂膀,誰知卻抓在了簾勾上,一會兒才握準了他的手腕,接著露出張帶著微惱的面容。

商聞柳微微嘆氣,空閑的手把歪斜的簾勾重新撤下來,正正對上那雙眼,那眼裏分明是有情意的。他說不清是什麽滋味,腦海一時天人交戰,訕訕地抽出手腕:“你沒走啊。”

溫旻發出一聲鼻音,悶悶地,他是把剛才那話聽了十成十的,此刻有些zao悶,盯著商聞柳半天不說話。

他等了等,又生怕商聞柳先說出什麽絕情的話來,不等醞釀,便開ko說道:

“我是......軫庸三年生人,我親生爹娘是軍戶,他們去得早,我還在繈褓中便被收養,六歲開蒙,八歲習武,十一歲入軍營......”溫旻聲音愈來愈低,“你想聽什麽,我都說給你聽。”

商聞柳靜靜地看著他,他知道他最想聽什麽,只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

溫旻最後深吸了ko氣:“蘭臺,你爹的擔心不無道理,但我發誓,此生不會做害你的事。”

這算是承諾嗎?還是為了將來也許會到來的反目提前預支的一點柔情呢。

被網住的錯覺又一次湧上來,商聞柳擡起手,破天荒的挨上他的臉頰,很溫柔地撫摸,像是在引誘,又像是審視:“你在怕?”

情人間的溫存把這個稍顯冷酷的質問變得理所應當,溫旻驀地頓了聲:“沒有。蘭臺,我沒有。”他迫切地要表露什麽,想把一顆真心給他看,可是最後發現他們之間仍是要掩藏一部分的真實,他的心像被重錘過,遲緩地傳來不可遏制的鈍痛。

那天夜裏他究竟為什麽來到雲澤,他不能說,商聞柳能猜得出,卻只想聽他袒露一點無可奈何。因為他在這一瞬間改變了主意,想要毫無保留的赤誠,並且篤定自己也能做到。

但是溫旻沈默了,這沈默讓人變得焦灼。

外頭有人在走動,一陣叩門聲響起:“還不出來吃飯?”

溫旻迅速地望了一眼門扉,接著支著手臂,掩起搖搖欲墜的簾子,而後飛快掐住他的腰,垂首在他cun上挨了一下。

“信我。”

他們鼻尖碰觸的一瞬,掃過的熱氣把人臊得連心裏都潤膩起來。轉瞬即逝的心跳,商聞柳抓住了。

他竟然下意識退了一步。

程譙雲幾呼不應,開門走進來,商聞柳再一回頭,溫旻不知何時撥開窗戶,翻身躍了出去。

嘴cun上還有餘溫,商聞柳呆站了一會兒,心頭空蕩蕩的,涼風從庭院吹進來,他伸掌迎風,什麽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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