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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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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佛殿

鐘磬“鐺”的響一聲,繚繞的煙霧徐徐吹開,睡佛殿隔絕暑氣,清涼無比。磬聲落定,一列僧人垂頭從大殿走出。

鄭士謀在蒲團上跪坐,念一句佛號,這時候從偏門走進來一個灰藍僧衣的和尚,細長的眼睛han笑盯著鄭士謀。

“施主心誠,看來所期之事就要得償了。”

鄭士謀嗅著佛殿中那股濃郁的香火味,緩緩盤動手裏的佛珠手串,松弛的眼瞼動了動,沒有搭理和尚,專心禮佛。

“唉,阿彌陀佛。”和尚嘆一聲,頗為隨意地坐在鄭士謀邊上,“鄭施主何由不理小僧,既然來了,論一論佛,談一談道,這不是你們君子最愛之事?”

“和你?”鄭士謀漫不經心數了幾根香,移到蠟燭上點燃。

“假和尚做得久了,便是有了戒牒僧衣,吃下了青蔬齋飯,藏刀壁上滌凈己身,真的就把自己當和尚了?”

和尚哈哈大笑,在佛像面前很沒有規矩,兩只粗壯的膀子叉腰,恨不得把這一身拘束的皮抖落:“我們那裏不興這個。”

鄭士謀點了香,吹掉火舌,恭恭敬敬插進香壇,這才開ko:“不興教化?”

和尚一頓,須臾之後一股怒意湧上胸腹。

“哈哈哈哈!鄭閣老,要說教化,似乎你還及不上我吧!”和尚目露兇光,反而猖狂地咧開嘴,森然白牙露出來,像是孤狼捕食的前兆。

和尚站起來,居高臨下:“仁義禮信,哪一樣閣老占了?”

鄭閣老面不改容,好像身邊這個和尚只是一片落到腳下的葉子,他撥弄佛珠,如無其事地說:“達奚旃,你忘了京城是誰的地盤。”

達奚旃一楞,隨即狂妄地笑起來,他的笑容裏時時刻刻泛著血腥氣,這讓他在寺廟裏不得不收斂,做個冷面僧。旁人不敢靠近,一是因為有人囑咐過,二就是他那石頭一樣冷硬的面像。

“不錯,京師是鄭閣老的地方,就連這小廟也是閣老的手筆。圓莊沖撞了,施主寬仁,就既往不咎罷。”

鄭士謀從容站起,直視著達奚旃。

這個假和尚高過他兩頭,幾如ro山一般屹立在他面前。

“行了,你要親自見我,我來了。賬本在哪?”

達奚旃沒說話,半晌,才陰惻惻道:“我要的東西呢。”

“凡事要有個先來後到,仁義禮信,圓莊師父。”

一本簇新的簿子扔到香案上,鄭士謀翻了兩頁,從袖袋中取出一張地契。

“拿去,萬事俱備,剩下的就要看你了。”鄭士謀收好賬本,轉過身,想起什麽似的,“圓莊師父不送送我?”

他們走出睡佛殿,達奚旃忽然出聲:“你真的不在乎這些?”

鄭士謀停住,寬大袖袍在他身上莊重而嚴肅,時光在這一刻凝滯。古今的潮水下埋葬了太多人,但是鄭士謀始終浮在洪流之上獨善其身,這造就了他的滿腹陰毒,他垂老的眼睛像在看一只螻蟻,輕蔑寡情,讓假和尚不由自主地戰栗。“旁人生死不足論,江河水滔滔,我只取我想飲的。”

達奚旃將掌骨捏得“喀啦”響,他迎著暑風站在參天古樹的陰影之下,咬牙切齒地說:“你可真是個瘋子啊!”

鄭士謀根本沒把達奚旃放在眼裏,外面就是接應的仆從,輕薄的夏衣緩緩搖動,在太陽底下仿若蛾影,他很快穿過月門離開了。

佛殿敞著門透風,達奚旃快步回去,展開那張地契。殿中清涼,妙像佛陀睡臥蓮臺,本該是靜心參坐之所,他的心卻揚起殺戮的暴風。

中原物華就是有這一種克己求禮的人道,好沒道理,人就該是自由無拘,達奚旃是惡狼一樣的獵手,他看不上這偽善的人皮,他死死捏著脖子上掛的佛珠,暗笑,等著吧!

達奚旃眼底浮起一絲殺意。

............

莊奚頭上流下一註鮮血,他的嘴角也被打破,一條腿不自然的歪了,兩個士兵用傷員擔架擡著他,莊奚動一動就鉆心疼,躺在上面嗷嗷嚎娘。

臨時的放糧棚已經沒有災民了,受傷的人被轉移到棚子裏躲雨,但雨水還是歪歪斜斜被風吹進來,棚裏哀聲一片,衣裳被亂民扯得破破爛爛,這還算好的,有的人幹脆一腦門血,躺在那裏叫都叫不出來。

醫官們也是才趕到,放下藥箱給幾個掛了彩的人診斷,大大小小的瓷罐擺了一桌,頭上分不清是熱出來的汗還是滲進來的雨。

冉槊也遭了殃,臉上豁一寸血ko,看到溫旻過來,沈著臉把事情經過講述一遍。

領糧食的災民是從隊伍尾巴那裏鬧起來的,起因尚不明,後面的隊伍先是和前頭領到糧食的人發生推搡,緊接著幾撥人開始罵架,衙差去維護秩序,忽然亂哄哄的石塊從天而降,把人砸了個措手不及,幾個勸架的被石頭砸得滿頭血。潮水一般的罵聲裏夾幾句“狗官”,莊奚和知府劉汀就這不明不白被一擁而上的災民圍起來毆打,守備軍反應及時,還沒出人命之前先亮出兵器,把領頭罵的最兇的那個捉了,其餘人霎時作鳥獸散。

發放的白米撒了一地,有人塌著背去撿,一看官兵明晃晃的刀刃,也溜之大吉。

溫旻知道這種時候最容易出亂子,他心煩意zao,一邊是錦衣衛看護不當,河水深不見底,流速又急,許仲槐多半是保不住xin命了,但是一定要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一邊還有災民跑出來搗亂,眼下莊奚負傷,看樣子腿已經斷了,沒個兩個月怕是下不了地,京裏還要重新指派官員過來主持賑濟。

他該怎麽向皇帝上報?

南關亂成一鍋粥了,溫旻握緊了佩刀,濕熱的汗更攪得人無法集中精神。棚子外面的雨勢逐漸轉小,他的身上淋濕了一大片,布料黏在腰背上,但現在還不是計較幹凈與否的時候。

溫旻眉峰漸漸聚緊。

“冉鎮守,此處有守備軍坐鎮,某並不擔心,只是我此行帶來的錦衣衛不多,現在還有一件事需要鎮守幫忙。”溫旻快速的說。

冉槊對溫旻的印象還不錯,覺得他不是那等拿喬的人,便直截了當應下。

“溫指揮請說。”

隔著雨簾,溫旻捋起額前沾濕的發絲,凝重道:“許郎中在巡視河堤時被卷入水中,現在行蹤不明,還請鎮守借我人手,我需要在河道和洪水範圍內搜尋許郎中的蹤跡。”

冉槊大驚:“你說許郎中?!”

“是,錦衣衛失職。”他不做辯解,冉槊也知現在救人事緊,並不追問什麽,緊急命人調了三百人去搜尋河道。

“這些人現在聽溫指揮調遣,若有不服管教的,只管按軍律懲處就是。”

“冉鎮守深明大義,”溫旻向他一拜,“鬧事的那些亂民不會無由來擾亂放糧,應該是受了煽動,亂局中最容易做到的就是播撒謠言,莊、劉兩位大人負傷,鎮守暫代此職,這些事務就辛苦冉鎮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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