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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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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父親

三年未歸,家鄉沒有變樣。

剛進了鎮子,不成想路面車轍太深,再進就要拖底了。趕車的漢子跳下來檢查,對商聞柳搖搖頭。

“轍痕都這麽深,也不見人給填一填!”車夫發完牢騷,又向主顧賠不是:“對不住了,咱們車不好進,要不您先回去,行李改天我給您送上門。”

小鎮不常有車隊進出,因此路面拖出痕跡也沒什麽人管,這些轍痕都是有好些年壓出來的,縱向碾出斑駁的紋路。

商聞柳想著行李不多,還有些是帶給小妹的衣裙,便婉拒,自己背了回去。

這會正是午後,各家才吃過,路過書局的時候,見到幾個雜工三三兩兩在外頭擺桌曬書。“咱們進士老爺回來了!”書局的老板先瞅見他,眉開眼笑迎上來,四下看了看,低低說:“你爹的書畫還有沒有哇,這幾年賣得好,這個數,再多賣我幾幅!只是別讓旁人知道了,那我生意就不好做唷。”

老板虛虛一擡袖子,遮遮掩掩比了個數字。

商聞柳的繼父姓程,當年他母親改嫁,因為戶籍更改太繁瑣,管黃冊的胥吏又是個四處揩油水的,所以幹脆沿用了舊姓。老板一提此事,商聞柳倒是想起京城家裏還有幾軸父親的畫作:“家父書畫是閑情偶得,靈光一現本就難求,家父素來又和老板交好,連老板你都收不到,那就是沒有作,要是作了,必定要帶來請老板您斧正一二的。”

書局老板呵呵一笑,挺高興:“你這麽說,我便放心。往後還是多請蘭臺賞光,照顧我這生意啦!”

商聞柳退一步,打揖道:“豈敢說照顧。”

“哈哈,和我客氣什麽,你肯來自然是錦上添花喏!”

家門前還是老樣子,疏疏一排花木,cun陽下透出清芬,檀珠人生地不熟,緊張得很,躲在他後頭往屋裏瞧。商聞柳近鄉情怯,伸手半天才叩響門環。

開門的是他娘程周氏,大約在做針線活,姍姍來遲。

帶點倦懶的聲音問:“誰呀?”

這一聲勝過萬千,羈旅的滿腹委屈忽然煙消雲散。商聞柳哽住,嗓音啞了:“娘,我回來了。”

門內哐啷幾聲,低低一陣嗚咽。

長子遠游歸家,是大事。

父親程譙雲還在私塾教孩子,日落才會回家,周映荷紮進廚房裏,晚間擺一桌子接風洗塵。小妹和檀珠聊得來,躲進屋試新衣去了。

等程譙雲回家,一桌子酒菜剛剛上桌,騰騰竄白氣。一家人吃了會,說完了這幾年的見聞,不知怎麽聊到娶親上去。周映荷擱了筷子,道:“昨日剛好有媒人上門,要給你說親。咱們鎮子東頭那家大姑娘,今年十八,模樣生得可好了。”

“娘你沒答應吧。”商聞柳咬一個cun卷,暗忖:難怪在鎮子ko老見王媒婆朝他笑。

映荷舀了碗銀耳羹給程譙雲:“沒呢,媒人只說問你怎麽想,我說孩子遠游在外的,就沒應,媒人還是留了信兒。不過前天我去外頭見著那姑娘了,真是不錯。”

聽母親這麽說,商聞柳轉念想到自己今年也有二十四,同歲的老鄉已經抱了倆,自己是該考慮成家了,便松了ko:“那......去見見也行。”

過了會兒,他又搖搖頭:“還是不見了。”

他娘奇怪,說話間又給小妹舀一碗羹湯:“怎的忽然就不應了,莫非我兒有什麽顧慮?”

“顧慮倒沒有,只是兒在京城還沒站穩腳跟,這時候成家,豈不是耽誤了這家姑娘。”商聞柳心裏念著的,還是溫旻未出ko的回答。

那一陣好聞的cun泥氣息還時不時縈繞鼻尖,整座山的cun芬都在那了,外面都是火炬,那麽亮,可是心裏不亮了。聽不到他親ko說,心ko老是犯堵,那晚上散落的陰翳像斑斕的蝶翅,振翼一動,教人看花非花。

“我兒自己拿主意就好。”映荷看兒子面色猶豫,心裏曉得這孩子還有什麽說不出ko。商聞柳自小若是打定主意不開ko,怎麽問都是問不出結果的,便也不再去問。

小妹扒了會兒白飯,忽然道:“哥哥是在京城有相好了吧!小檀珠,你見過沒有?”

檀珠滿嘴飯,嗚嗚嗷嗷說不出話,小妹兀自想入非非:“清談佳人,止於君子之禮,又沒有親眷在京城,故而守著滿腔相思......嗚啊!”

“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商聞柳氣笑了,作勢要再給小妹腦門敲一栗。

“哎哥哥,我不敢了!”

程周氏看著一對兄妹,又發愁:“嘉樹也十六了,還沒有媒人來遞貼。”

小妹滑頭,瞟了眼商聞柳:“娘莫急我,等哥哥把嫂子迎回家吧!”程周氏瞅著丈夫,程譙雲啜一ko銀耳羹,一針見血:“你娘是怕沒人瞧上你,娘子也不要急,我看鄰家的小郎——”

“啊啊啊爹!”程嘉樹撂碗,雙頰緋紅,及時打斷了程譙雲的話。

飯後小妹幫著母親幹活,檀珠看商聞柳父子倆有話要談,也跟著去廚房幫工。

程爹喜歡侍弄花草,幫著收了碗,就去小花圃裏看看花。

商聞柳取了件外袍跟著,父親早年身體不好,總是咳嗽,他過去為父親披上袍子,蹲在一旁看那些尚未開放的花苞。

有的草葉長得太高,妨害到其餘花草,只能去除。程譙雲拿把剪子,細細修剪過長的花枝。雜亂無章的花圃經一番整飭,頓時順眼不少。

一刻之內,地上橫七豎八散落著雜亂枝葉,圃中煥然一新。

“遇上煩心事了。”程譙雲也沒看他,自顧自修剪。

“沒有。”商聞柳垂頭,看著那些雜枝,五味雜陳,他遲疑片刻,“爹,去除雜枝是為讓整片花長勢良好,這是很小的取舍之道,可是雜枝本就是無用的,剪去也無甚可惜。”

“嗯。”程譙雲專心地剪。

“可要是人......人命,要如何取舍呢。”

程譙雲停下動作,摟緊外袍的領ko,偏頭看著他。頭頂整片天已經暗下來,還有大片大片的餘霞聚在無窮遠的茫茫一線,在天和平野的交際,秾艷金芒翻卷不去。

“想聽聽爹的回答嗎?”

商聞柳仰起臉,點點頭。

程譙雲放下剪子,望向墻外,那裏還燒著一點夕陽殘剩的光暈:“爹是個窮教書的,一生都不必為這樣的抉擇犯愁,可是蘭臺不一樣,你從小就有主意,你應該明白這件事情,不同位置的人都會有自己的答案。”

他起身想拍一拍兒子的頭頂,卻發現已經夠不到了,於是手掌在商聞柳肩頭輕輕拂去看不見的微塵。

“《楞嚴經》裏說眾生共業,就連螻蟻都有‘業’,可是每逢大事,並不是某一人之過,卻偏偏只要一個替罪羊。這不是因為法不責眾,宇宙洪荒,世間萬事勾連其中,一發既動萬方牽機——這是俯觀大局,可你能說那些身在局中心生悲憫的人就是錯嗎?”

“蘭臺,爹不知道你面臨的是什麽樣的抉擇,你不願說,我也不強逼你說,爹只能祝願你,從今夜到往後萬萬夜,都不必再為這樣的問題傷神。”

......

“回老家了?”

溫旻放下文書,隨ko一問。

武釋解開胸前甲衣,忙著擦汗:“是,聖上給了半個月假呢,饞死我了!”

末了才反應這是在鎮撫司衙門裏,話可不能亂說,在溫旻淩厲的目光下輕輕抽了下嘴巴。

“孫修的家人記得也要照顧好,送些w問過去,別讓人心寒了。”溫旻又自顧自看起文書。

“昨天已經送了,他家裏確實不太好過。從他家出來之後,我去問了負責收斂那些死士屍體的兄弟。”武釋重新穿好袍服,找了張椅子坐下,“通常豢養死士的人家,吃穿住行也是東家提供的,他們身上的料子不是雲澤本地,是京城鋪子出的。染黑色料子的店鋪不多,至少明賬上只有那幾家,我排查了,有這幾家比較可疑。”

武釋把寫有名字的紙遞上去,溫旻對比了京城各坊市的輿圖,幾家鋪子都和官邸離得遠,距離上沒有線索可依托。“這幾家店鋪的底細可都清楚?”他收起輿圖,“京中能做大的,少不了權貴幫襯,查的時候小心些,不要暴露身份。”

“知道,我特意讓小唐去辦的這事,他人沈穩牢靠,偵查不會出什麽岔子。另外......”武釋沈吟片刻,似乎醞釀著什麽。

溫旻頷首,示意他說。

“江同知那邊,最近像在查什麽案子。”

江撫?

溫旻有些頭痛。他不好好乘他爹的陰涼,成天弄些無足輕重的案子破了去邀功,把本來就一團渾水的鎮撫司弄得雞飛狗跳,暗地裏拉幫結派,飛去擦屁股都擦不幹凈,愁死個人。

看武釋這樣子,分明是知道江撫在調查什麽。溫旻手指一敲桌面:“查的什麽案子?”

武釋吞吞吐吐:“指揮使還不知道啊,之前大理寺那個陳積的卷宗,馬久志一案不知怎的又被人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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