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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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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秋雨

花朝節,尤先生從街上買了些攢成球的紙花,放在商聞柳書案上。晦暗鬥室總算添了點顏色,尤先生嘆ko氣,朝窗外看一眼,快要到午飯的時候了。

商聞柳又去了徐子孺住所,這時候還沒回來,不知道傷腿受不受得了。以尤先生這些天對他的了解,午飯想來是要在外面對付一陣了事了。

昨夜溫旻忽然殺至,帶的一隊人馬不曾穿著官服,首先就把驛館門ko的驛丞嚇了一跳,好在錦衣衛內部通了氣,知道指揮使今晚會到,沒鬧出什麽亂子。兩方匯合,守在官驛的小旗把此處的情況悉數報告,指揮使立刻把熟睡養傷的孫修揪起來細細詢問,從商聞柳消失的那條街道盤查,以雲澤縣鎮的輿圖推測出最有可能的路線,一路尋到了山匪寨外的密林之中。

深山老林,人跡不至,錦衣衛全盤搜尋,在一處小丘上發現獵手慣用的捕獵坑,坑外暗藏機括,不是一般獵手能制作的。縣外盤踞的山賊很快進入錦衣衛的視野,溫旻在朔西多年,最擅長的就是於野獸、與朔西游兵打交道,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當即命所有人換上與山野顏色相近的便服,悄然在山寨周圍埋了火藥。

尤先生聽說了這次臨時起意的剿匪,心中隱隱嘆服。

驛丞已經做好了飯,大鍋菜煮得噴香,給兩位大人碗裏多盛了些,挨門送去,到了門外,拘謹地敲門:“大人,用飯了。”

尤先生還未答覆,外面先卷進一陣風,武釋風風火火挎刀進院來,越過驛丞,大大咧咧跨進門,靴子在地上踩出篤篤聲響。

他喝了兩天尤先生開的藥,加上身體好,風寒已經差不多好全,中氣十足的:

“回來就沒見著指揮使,商大人也不在?”

武釋早上就到縣衙的牢裏監管山賊,這一窩土匪足有千人,除去一些老弱病殘,還有六百多人要等候聽審,縣衙沒那麽多的牢房,只好暫時把小土匪收押在荒廢的寺廟道觀裏,餘下幾個賊首關押大牢。

武釋一上午就忙這個去了,地方上的官吏比京城的好應付得多,據說外面傳他們錦衣衛三頭六臂,大ko一張就能吃人,牢頭推說鬧肚子沒來,武釋站牢門外輕飄飄掃一眼,剩下幾個差役就兩腿打擺,話都說不出一句。

他這一回來,饑腸轆轆,正聞著驛丞手裏的菜香,轉頭問了尤先生一句。

尤先生道:“他們一同去了徐知縣住處,中午想是不回了。”

正巧有人過來通傳,說指揮使和欽差在外吃飯。

武釋想也沒想:“那敢情好,餓死我了。”

他接過驛丞手裏那個托盤,連帶問人要了指揮使那份白米飯,一道端回屋裏吃去了。

尤先生啞然失笑。

日近中天,要正午了。

最近商聞柳餓得很準時,大概是日日忙碌,憂心所致。

他忍著餓,拄一根棍子,屈腰在徐子孺的書架上翻找,冷不丁看見溫旻朝這邊過來,心裏抖了一抖,昨夜匪寨中殺聲震天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溫旻似一陣無可回轉的浪潮,直直拍湧上岸,那浪鳴仍能聽到,商聞柳心悸一瞬,恢覆如常。

溫旻這次來,沒有說明來意,如果不是出了土匪這檔事,整個行程都十分低調,更沒有去縣衙接洽,所有事還是武釋出面。商聞柳知道他當然不會只為了送幾張信紙就親自過來,看他們一行便服,心裏估摸著自己怕是不夠格知曉,遂絕ko不提。

昨夜一番鏖戰,溫旻大約也殺出了本xin,一言不發,提溜兔子似的把跛腿的商聞柳扔上馬背,直到這時商聞柳才如夢方醒。溫旻帶去的錦衣衛足數二百人,寨子裏的土匪能拿起武器的共有八百,對上錦衣衛,不堪一擊。這次清剿死了不少土匪,俘獲賊首後,縣衙帶來的官兵才姍姍來遲,配合錦衣衛清理人數。

溶月正當頭,馬蹄踏過新苔,那股cun泥的氣息若隱若現,商聞柳夾著馬肚,悄悄看眼前頭按刀前行的溫旻。

他沒有穿那件象征權柄的飛魚服,簡簡單單一件石青袍,有那麽點莊嚴的意思,站在隊伍前面,商聞柳思緒一歪,視線挪到溫旻腰間。

溫旻的肩寬且直,顯得腰格外窄,行走間聽腰帶銅帶板輕響,蘊藏一股隨時爆發的力量。商聞柳看得出神,直到腰的主人停頓一瞬,扭頭看過來,才訕訕收回目光。當夜回到官驛,也不曾休息,溫旻按約帶來了書信,商聞柳將其中的詩文一一羅列,子夜將盡才睡下,剛休息兩個時辰,雞鳴天曉,起來去徐子孺的屋子重新搜查。

不知不覺,已經是到飯點了。

“溫指揮。”商聞柳直起身。

“怎麽站著,對腿不好。”溫旻和他對視,嘴角壓得平直,公事公辦的語氣:“午時了,來吃些東西。”

商聞柳這才註意到他手上端了個小食盒:“外面的兄弟還......”

“剛才換防,分批出去吃過了,這是第二批帶回來的。”放下食盒,溫旻負手,站得筆直。

腹中饑餓,商聞柳沒什麽好拘著,溫旻給他的就是普通的面條,聞得出來湯底兌了雞湯,邊上放一個荷包蛋。商聞柳細嚼慢咽,吃完了,擱箸坐定。

“那些信看了一上午,商大人看出了什麽玄機?”外面的錦衣衛進來收了食具,溫旻坐在一張軟椅上,話剛出ko,立時就後悔了。除了秦翌武釋這樣的朋友和同僚,他很少用這種平常的語氣說話,此情此景,簡直稱得上陰陽怪氣了。

好在商聞柳沒多想,吃飽了,人也有力氣,他秉承飯後緩步走的養生理,支腿站起來在屋內打轉,步調輕緩,跟著幾日來火急火燎的語速都放慢了:“徐知縣的信中藏有字謎,最後一封的謎底,是‘詩文’。下官從前幾封信件中獲知到的信息,正好與知縣書房架子上存放的書籍對應。”

商聞柳想事情的時候喜歡搓指頭,溫旻看他一手拄杖一手背在身後,指頭徐徐摩擦,覺得有些好玩。

“我翻閱那些書籍,按照指引找到了一些痕跡,拼湊起來,是另一句詩。”

“請說。”

“畫樓西畔桂堂東。”

溫旻幾乎把後面那句念出來,他就此打住,擰眉道:“是連環謎面,若是地名,想必徐知縣生前藏住了什麽東西。”

連環謎面,倒真是徐子孺慣愛使的,商聞柳苦笑。

他站在門前,身形因連日的忙碌,比在京城時顯得瘦削一些。

“我聽說——”溫旻話音一停,瞥見商聞柳眼裏的憂思。

他目光微動,沒繼續問下去。

過午後,溫旻找來了雲澤的地圖。長卷展開,街道巷陌纖毫畢現,每一條街道都標註了名字,包括現今管理的裏長、居住的人家。

他沒去打擾商聞柳,自己坐在小院搭的假亭子裏,對著太陽瞇眼在細密的字上緩慢移動手指。畫樓西,桂堂東。

如果真的是某處地名,為了保險起見,徐子孺應該不會直白的表示出來。

那麽就是代稱。

畫樓。聚霭籠仙閣,連霏繞畫樓。

連霏——

溫旻停在一處山水亭臺的記識處,蠅頭小字赫然標著“秋雨園”。

秋時雨連霏,煙霭繞畫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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