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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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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證人

武釋從籠中捉了只雪白信鴿,捆好信筒,開窗放出去。

“武僉事這鴿子要多少天往返?”商聞柳在一旁靜待,忽然問。

這幾日兩方已經開誠布公,沒什麽好隱瞞的,武釋關上鴿籠的門:“多則四天,少則三天。兩天前我就發過一次信,指揮使那邊還未回信。”

“那就請看守鴿籠的兄弟受些累。”商聞柳透過竹籠的縫隙看剩餘的信鴿,小東西眼珠子滴溜溜正好對上,惹得他一笑。想起還有人在邊上看著,他收斂笑容,輕咳一聲:“昨日看過賬目,依陳沅所言,焦炭一類應該大有問題,但這賬做得毫無痕跡,與歷年上報朝廷的數字相符,從賬本下手,非此中高手恐怕不好查。好在我們已經有了頭緒,雲澤縣煉鐵之炭是從私人商販處所得,理清雲澤大大小小的炭火商人,從這些商人入手,說不定能有所收獲。”

武釋道:“義莊那邊要如何應對?”

“放火之人的身份無法蓋棺,唯一能推測出的,就是此人有很大把握認為他此舉會讓我們下重手徹查縣衙。此人這麽信任我,我當然不能如他的意,縣衙一定要嚴查,不過不是現在。”商聞柳微微一笑。

放火之人此舉不成,定會有下一步動作,那便故作置之不理,引蛇出洞,武釋了然:“徐知縣的居所和出事的j館尚未尋訪。”

“武僉事有見地。徐兄是朝廷命官,若無把柄在手,不會遭遇不測。縣衙這些人想必早在事發後就清洗過徐兄的居所,徐兄家裏諸事從簡,只有一個下人伺候,這人也已經死在長明官府。此時去,想要找到些蛛絲馬跡,恐是難事。”

商聞柳徐徐分析:“那j館人流來往覆雜,現場雖然被清理過,難免不會遺漏些,且當時有諸多青樓女子在場,向她們詢問,也許會有突破。先時那位陳沅姑娘,便是我在那裏結識。”

說起j館,商聞柳兩腮微紅。他一看武釋,生怕遭人誤會,忙解釋道:“進城後我們三人走散,想著探聽情況,便去了。”

武釋卻沒工夫分辨他究竟是文人作態還是有心辦事,如實把徐子孺住處的情況說了:“一切憑大人決斷,至於徐知縣的住所,在我抵達雲澤時,就命人駐守了,至今無人進出。”

商聞柳見他君子之風,便不拘著姿態,道:“修整稍時,我們去那青樓一探。”

這一回動身,是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商聞柳一身天青盤領袍,袖ko暗繡,圍著密匝匝小青花,襯得人膚白如月,精神得很。他行前本是想動用官兵,不過雖然是奉旨查案,這樣大搖大擺進了青樓,傳出去難免落人ko舌,商聞柳思量再三,還是找了件看得過眼的衣裳穿著,一行人便裝出門。

青樓老鴇早得著信,門ko一溜兒人把欽差大人迎進去,那個在陳沅門前說過下流話的龜公見了,眼睛一瞪,咋舌道這他娘的代天pj啊!

陳沅正巧出來看熱鬧,一見是商聞柳,心下一跳,唯恐去過官驛那段事情被捅破,扭頭要走。

那龜公逮著她,嘻嘻哈哈道:“韞汝姑娘,怎麽著,搭上大官兒了!趕緊的,使把勁攀個高枝兒,以後飛黃騰達了記得多多提攜小人啊!”

“你給老娘滾!”陳沅“啪”地甩上門。

徐子孺失足之處已經看不出異狀,商聞柳就地勘察,臺階上光潔如新,絲毫無損,磚縫間的血跡都拿溫水浸洗過。雲澤縣只有一個張燎陪著一同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絮絮叨叨講起徐知縣死因。

“知縣大人從樓上摔下,正是磕在此處。我本想將這害人的臺階鏟平,可是下官想著知縣大人意外喪命,這臺階也是重要證物,便留了下來。”張燎立在一旁察言觀色,商聞柳一如尋常,瞧不出什麽不悅。

眼看欽差直起身,張燎連忙又道:“知縣大人失足摔落的廂房就是最頂上這間,事發當晚就鎖起來了,這麽多天沒讓人進,等著大人來呢。”

商聞柳與武釋交換個眼神,負手站著,環視一番,問張燎:“這樓有三層,四面都是姑娘的屋子,案發時正是熱鬧的時候,可有人目睹?”

“有,有。”張燎揮手,有人從人群裏推出兩個粗服的老婆子,都是在這裏打雜的。

“就是她們,親眼看到徐知縣醉酒,從樓上翻下去的。”張燎一身冷汗。

婆子們頭次見這麽大的官,還是來問罪的,頭也不敢擡,眼前千百粒金星,昏昏聽著,欽差說了什麽也只敢應是。

講了半晌,倆婆子只聽見頭頂上那道聲音忽然變遠了:“上樓去看看。”

張燎一掀袍子,殷勤地開道。

“這就是知縣那晚所在的廂房,從此處......唉。”張燎嘆氣。

廂房上了把大鎖頭,推門進去,只見地板上碎了一些酒盞瓷片,窗臺桌凳上有些擦痕,幾片布料掛在走廊欄桿邊,保持了案發當夜的一切痕跡。

商聞柳淡淡看他一眼,柔聲問那兩個打雜的婆子:“知縣墜樓的情形,你們在何處見到的?”

其中一個伸手,瑟瑟一指。

那是一條走廊,這樓造得曲折縈回,燈燭東一盞西一盞,天光不進,惟有燭影朧然不清。商聞柳走在前面,張燎視線始終不離,燈火照在小欽差臉上,乍陰乍陽,隱隱透出一股凜凜寒氣,像冰天雪地裏一瓣剛從枝頭垂落的花瓣,結著瑩然的冰殼,塵泥不侵。張燎楞著神,不由得走慢了些,冷不丁撞上一個硬邦邦的玩意兒。

“楞著幹什麽?”

是錦衣衛!張燎遽然一抖,吞了蒼蠅般,垂著頭往前跑。

打雜的兩個婆子指認目擊地點,是個隱蔽的小雜間,雜七雜八放著些灑掃用的笤帚拖布,木桶高高摞起,常有人進出,不怎麽積灰。

有個膽大點的婆子稍稍擡頭,甫一見那問她的官兒的模樣,心肝先顫了一顫,先前老鴇母可沒說來的是這麽一個清秀的小官人呀,她卸下些心防:“大人,就是此處了。”

商聞柳道:“說說那時的情形。”

她一咬牙,瞥下目光,盯著腳尖:“我與同做工的婆子來換洗拖布,忽然間聽見知縣大人那屋裏一陣響,緊接著就墜樓了!”

欽差還是笑,cun風化雨般,不緊不慢的:“響?什麽樣的響?”

張燎起先還不在意,都是提前通過氣的,這話一出,忽然覺得不對勁。

還沒來得及阻攔,那婆子便道:“酒盞摔碎的聲音。”

此時還有p客往來,絲毫沒有因為欽差過來查案的緣故就關門謝客,樓底下來來去去都是人,雖說沒有夜間嘈雜,這聲音也足夠響了。

商聞柳對著對面揮了揮手,裏頭走出一個錦衣衛,對著這邊一拱手。

“可聽見什麽聲了?”

老婆子垂頭:“回大人,只聽見客人的講話聲。”

欽差俊秀的臉上露出個近似於狡黠的笑容,他不著急說話,先是看了眼縣丞張燎,後者心虛地一笑,婆子還在回憶自己是否失言,頭頂上那道聲音又緩緩響起:“適才我請那邊的錦衣衛兄弟摔酒盞,足足摔了十來個,你怎麽不曾聽見?”

婆子一楞,冷汗涔涔而下,慌亂道:“這......這大約是我這個老婆子耳力不濟,時好時壞的......”

商聞柳垂著眼瞼:“老人家興許是聽錯了罷?”

“是是。”婆子抖如篩糠。

張燎在一旁,已經遍體冰涼。他不敢為這所謂的證人辯駁什麽,鬧不好還是火上添油。恨只恨葛東敕不在此處,沒個應急的智囊。

眼見商聞柳面上已有厲色:“本官再問你,事發當晚,那麽多客人,為何白天不做好灑掃,非得晚上出來換洗拖布?本官來時更聽說,當夜三樓客人稀少,根本沒有什麽值得灑掃之處,你們莫非是提前得知了知縣即將墜樓,特意相邀前來觀賞?!”

原以為是個好拿捏的,此時方顯雷霆萬鈞。

張燎結結巴巴:“大、大人,息怒!”

商聞柳看也不看他,斥道:“說什麽親眼所見,看看此處的欄桿,生生為了這‘親眼所見’,降了九寸高!新漆舊漆,真當我眼瞎嗎!”

那兩個老婆子幾曾見過這樣的情狀,ko難成句,縮在地上求饒。

“大人莫為這些鼠輩氣壞了身子!”張燎不住地勸。

商聞柳冷笑:“鼠輩?”

張燎噤了聲。

“武僉事,多勞你先封鎖此地,再將這兩位人證帶回官驛,本官親自審查。”

晴天一聲霹靂,張燎無力摔落在地,他腦中炸雷大作,劈得焦糊一片的腦袋裏,隱隱約約想起來,這位欽差是當今皇帝派來徹查雲澤知縣身亡一事。

大梁最權重的天子,調派了錦衣衛跟從,怎麽會僅僅只限於調查一縣之長身亡?

欽差臨走前那重重的“審查”二字,此刻裹挾了濃厚的腥風,直往張燎面上噴湧。

他看著黑不見底的屋頂,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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