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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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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案情

“賬面上的事,大人還有什麽需要下官敘述的?”張燎擦了把汗,已經月上中天,官驛的屋裏屋外燈火通明,大有通宵之意。屋外錦衣衛巡邏的影子綽綽映在門紙上,保持按刀的姿態,逡巡之間宛若狼顧。

欽差就坐在燈下,燈罩子沒罩,方便隨時剪燈花,那橙黃的火苗就隨著一陣一陣的風輕竄。欽差大人豐頤白凈,清清淡淡一叢淡墨繪的修竹似的,在燈火下暖融融一照,透出些肌膚的紅光,好女一般,幾若透明。張燎一怔,仿若撲面一陣芝蘭香氣。

商聞柳眼瞼微動,漆黑的眼仁靜靜盯住張燎:“我是個死讀書的,從前只知聖人一家之言,今日聽了張大人的點播,才知道當年百家爭鳴,為何遲遲百年後才有個定論。”

張燎一聽,一時也分不出他是個什麽意思,只好不住地往外倒謙辭。

“不過有一點我還不甚明白,張大人,請看此處。”欽差的指尖點在用炭的格目上。

張燎腿一軟。

雲澤一帶有童謠唱:娘親被窩打開來,緣何是只花老虎。是說一位農夫深夜探病母親,結果病榻上赫然是一只猛虎。張燎看著商聞柳溫和的笑容,心裏凜然吹起了寒風。

欽差也是大老虎啊!

張燎倒是沒待多久,交代完事宜,急匆匆溜之大吉了。此獠甫一出門,商聞柳遽然咳嗽起來,撕心裂肺間,不慎拂落數本賬冊,嘩啦啦一陣亂響。尤先生在外等候多時,急忙近前,捉起他的手腕號脈。

凝神片刻,方知是商聞柳急氣攻心,便坐在一旁替他拍背,蹙眉嘆惋:“大人何苦為了這些宵小氣壞身體。”

商聞柳喘ko氣,終於緩過勁來,勉強坐直了:“我不打緊,此番倒是辛苦尤先生,驗到什麽了?”

他們匯合後,便請尤先生帶領小隊人馬前往義莊勘驗焦屍。

尤先生神色更加凝重,背手於身後,雙眉緊凝:“何須勘驗男女,那義莊十七具屍身ko鼻並無煙灰,俱是死後焚屍。”

“如此說來......”商聞柳信手尋來一張雪白箋紙,筆走龍蛇,將些零碎線索寫在上面。

“我們一進城,在義莊被追趕,接著便失火。守莊老兒身首分離,死後焚屍......為何要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商聞柳細細推敲,指節不經意敲擊桌面,滴漏一般,如此“嗒嗒”了十來次,尤先生忽的聽他一聲輕呼:“好生奇怪!”

“商大人的意思?”

商聞柳道:“先生稍待,我去請武僉事過來一同商談。”

據尤先生撰寫的驗屍格目,對比過身形、xin別及骨骼特征後,結論高阿五的確是喪生於大火中。武釋舉著那本手抄的報告,密密麻麻的字晃得他眼睛疼,亂紛紛金星四濺。

冊子一放,武釋揉著眼睛:“看來這高阿五確系為人加害,商大人查賬可有新發現?”

商聞柳歉疚一笑:“才疏學淺,竟是瞧不出什麽端倪,白費了陳沅姑娘一番心血。”

尤先生安撫他:“大人不必操之過急,賬目本就比其他類目難辦,其中有許多門道,非精通此術者不能察覺。”

只是眼下義莊焚毀,徐子孺的遺物中又找不到任何線索,若不能從賬目入手,竟是寸步難行了。

在座幾人心中隱隱罩上一層陰雲。

武釋思量片刻,道:“目前的情形,似乎是縣衙的人狗急跳墻,先一步毀去部分證據,好讓我們無從下手,不如以此做些文章,叫他們先自亂陣腳。”

商聞柳喝ko茶潤嗓子:“武僉事說得不錯,徐知縣的屍身情況尚存諸多疑惑,我們當日正從義莊離開,晚上就著了大火,燒了個幹凈。只是有一點存疑。”

“何事?”

“身首分離。若說是被這幕後黑手殺死焚屍,那也沒什麽值得深究,可問題就出在死狀上,那守莊子的老者死因太過蹊蹺,如果是因為見過我們的相貌,恐怕不足矣讓他死,還是以這般殘忍的死法。且既然事先已經知道京城有人將要抵達,他們這樣做,豈非自尋死路?”商聞柳尤有些氣喘,輕微地咳嗽著,指頭在方才寫字的白箋上一點。

“高阿五”三個字上,圈了重重的朱墨。

他嘴邊噙了一絲笑:“事出反常必有妖,守莊老兒死得這般古怪,倒像是有人刻意引我們在意此事。”

確實如此,殺人封ko便罷了,頸子胸ko隨便豁一刀就能死透,何必大費周章把人腦袋給砍了,授人以柄,蠢得不能再蠢。

武釋沈默一陣,不自覺交叉手指,抵在下頜處:“如今的情形,雲澤縣衙的人肯定逃不開幹系,這其中人員眾多——莫非縣衙之中,還有另一股勢力?”“這也說不準,也許是雲澤縣中生了齟齬,也許是......”他忽然緘ko,眼神掠過周遭,虛虛望向北方。

是雲澤縣官衙的方向,黑沈沈的一片,蟄伏在潮水一般的夜色中。再往後,秾黑一團,星星點點分不清星光還是燈火的光點散布其中,那後面山嶺綿亙,河流激蕩縈曲,遍布深深淺淺幽黯的深壑——武釋福至心靈,驚愕地看了商聞柳一眼,他罕見地繃緊了肌ro,齒頰緊閉,收回視線不敢再看了。

商聞柳苦笑一下。

天地不仁。人的頭頂上是浩浩皇天,莽莽無邊的天穹覆下,盤旋的蒼鷹游雲眄視蕓蕓群姓,繼而有無數升鬥小民以血ro之軀構築帝國。凡人之所至,是造物天成,因此承襲因果,涓涓不壅地將每一樁人事勾連,螻蟻築巢一般,有人銜泥而來,有人攫泥而走,銜泥之人是否無意間為攫泥之人踏出一條生路?人間的勾連,像一張密網,那網的盡頭呢——

那裏是大梁萬千忠勇英魂戍衛著的心臟。

他們都有同一種預感,此時此刻,那張網,已經密密匝匝鋪來了。

燈火蛇信似的伏竄著,商聞柳沈下眸色,黑水銀一般。

張燎滿臉晦氣地往家裏走,天一黑,氣溫就慢慢的冷,他上衙時就沒穿多厚實,這會兒直縮脖子,拔毛鵪鶉似的。

娘的,冷死算逑。

他低著頭往前沖,冷不丁看到前面隱隱透出些光暈,泛青的石板上一圈一圈漾出來暖黃的燈光,地上不知道哪家婆娘潑的水,早cun裏晾不幹,粼粼的映上一條黑黢黢的人影。

張燎心中駭然,渾身一震,止步不前。面前丈許遠站個提燈的小癟三,借著光能看到此人臉上橫亙一條蜈蚣般的疤痕,還是新傷,猙獰紅ro外緣翻卷開一層,邊緣凝結了些許黑色藥漬。

是廉善。

“張大人,你上哪兒去?咱們師爺尋你半天了。”廉善抖抖袖子,袖筒中寒光一閃,雪亮白刃讓人看得分明。

“篤”的輕微一聲響,一碗藥放在書案邊。

商聞柳困倦地從累牘中仰首,眼下淡淡一層陰翳,如夢初醒,眼中堪堪擠出幾滴淚珠。

亮晶晶的淚眼半睜:“尤先生還不睡。”

尤先生憂心地望著他:“大人不是也沒睡,雖有萬急,也要以身體為重。今天大人咳嗽得太厲害,老夫去廚房熬了藥,養神下火的,大人一會喝了,就快快休息吧。”

濃黑的藥汁推到跟前,苦味瞬間襲至,商聞柳下意識皺起臉,露出可憐兮兮的神情。

“良藥苦ko。”尤先生不容商榷,手指貼在碗側試了試溫度,“再過一會兒就可以喝了。”

“勞您費心。”商聞柳使不上力,只好以手撐腮,白瓷勺子攪了攪藥,想起臨行前檀珠似乎塞了一包蜜餞進來。

尤先生依然立在原地,並沒有走的意思,商聞柳有些窘迫,捏著瓷勺徐徐攪藥汁,生怕被發現自己貪食這些孩子們的吃食,便道:“先生還有什麽要交代?這藥我會喝的,先生且放寬心。”

“我自然信得過大人,只是......”

“何事?先生不妨講來,若有難處,我自會竭盡全力改善。”

“......”尤先生遲疑地眨了眨眼,話到嘴邊卻難吐的模樣,終於下定決心,問道:“大人對那錦衣衛,可是十成十的放心?”

瓷碗呯零咣啷的,商聞柳還道是什麽生活上的不便,此時一怔,倒被他問住,一時不曾反應過來尤先生此話何意,呆呆回道:“哪個錦衣衛?”

尤先生壓低話音:“那位武僉事,當真可信?”

先前還任手下出言戲弄譏嘲,怎麽看都不是同路人。

商聞柳確確實實沒懷疑過武釋的忠誠,就連來時的試探都是先入為主認為武釋並非什麽奸猾小人而設下。似乎......的確孟浪了些。

他想到臨行前一天溫旻來尋他時的情形,尋常的幾句問話罷了,充滿錦衣衛平日審訊的意味,只是此時忽然回憶起來,令他心ko陡然一跳。那天指揮使無端的怒意,莫非是為了辨他的忠奸麽?

商聞柳微微發冷,輕手輕腳攏緊了領ko,楞神地想:那他現在,辨出什麽了沒有?

尤先生見他出神,幹著急,合計著拍小欽差一下,沒成想還沒下巴掌,驀地那黑漆漆濕漉漉的眼珠子堅定地閃過一絲光,嘴邊還是掛著溫和的笑意,二十多歲的年紀,竟然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放心吧,他的上官與我熟識,舉目滿朝武將,怕是無人出其仁信之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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