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義莊

關燈
第32章 義莊

大梁中部一座古樸城樓,門洞上寫“雲澤”二字。

青驄運河離此地不遠,守在門ko下的人們能聽到嘩啦啦流水開淩的聲音。

天才蒙蒙亮,大門還沒起栓,門樓上士兵換崗,帶著疲態脫下甲衣,忽的不知從哪飄來一聲抱怨:“這門要守到什麽時候!”

說話的是個新兵,十幾歲,胡須都沒冒,他邊上的老兵瞥他一眼:“上面讓守著就守著,你屁股癢?管那麽多。”

新兵被打過板子,心有餘悸嘟囔:“以往就沒見上頭這麽上心,成天這麽守幹嘛呢......”

不怪他發怨念,他們這一支原本一直在城郊練兵,弄的好好的忽然被調來守城門子,風吹雨打,一天下來風吹得嘴巴發烏,飯都吃不出味。

新兵覷了眼城下烏壓壓的人,蓬頭垢面的,等著進來討生活。

他見過進城那場景,轟一下如蟻xu潰散,黑色浪潮泱泱沖下。亂,但是有兵管著,這些天來來去去累倒一撥人,也不準他們私收孝敬,據說是京城要派官兒過來,上面怕軍治不嚴被欽差看在眼裏,回去告狀哩。

新兵咂咂嘴,舌頭根怪澀的,說不出什麽滋味兒。

到了開門時辰,栓子一拔,四個兵合力推開門。敝舊的的城門吱吱呀呀一陣響,外面等著進城的人騷亂了一瞬,被守門的兵卒呵斥著站好,一排排遞上身份文牒。

“楞著幹嘛?文牒!”守城的兵斜眼看了一個進城的漢子,漢子駝背聳肩,一臉黴樣,守門兵暗自比了下,這人佝著背,自己才勉強和他差不多高:“白長個子不長腦子。”

駝背板著臉,摸索一陣,遞上東西,守城的看了眼:“孫修,跑這麽遠?進城幹嘛來的?”

他後面還跟著倆人,一個麻臉一個老頭,應該是同行。

正是決意先行的商聞柳三人。

孫修上元節跟著出去捉細作,有一份功勞,事後終於入了軍籍,算是個正兒八經的錦衣衛了,日子有了點盼頭。這回隨行來雲澤縣,摩拳擦掌想再立一功。

昨晚商聞柳就提前備好了面罩,把臉塗得蠟黃,麻子點了滿臉,見人問起,便對著守門兵卒好一陣咳。尤先生拉著他解釋:“上官莫怪,我們投奔親戚來治病的!”

土裏土氣,原來是鄉下的病癆鬼,遭殃遭殃。

那個兵一臉嫌惡,罵罵咧咧說著短命癆鬼,自己躲臭蟲似的閃開了。

商聞柳沒想到進城如此順利,保險起見,他還是罩著面罩。

一行三人往裏走,過了城門不遠就是布告張貼的木欄,底板都是稀碎發黃的小紙頭,最前面張貼大紙,貼了官府勾朱的文書。商聞柳細細查看,終於在角落看到義莊的認屍布告。

正月有十六具無主屍身,男女都有,除了親眷拋棄,剩下都是橫死他鄉的。徐子孺的名字寫在最末,籍貫年紀草草一劃,好好一個活人,變成紙頭上毫厘小字。

商聞柳望著那三個楷字,深深無力感湧上心頭,他忍不住去想徐子孺死前是何情景,那個在信裏問候“赤子之心,切記切珍”的鮮活生命,如今正躺在義莊的紙皮棺材裏。

他從前最懼蛇鼠,那義莊裏是不是也有老鼠?有沒有徹夜叫不停,在棺材裏啃食皮ro?天這麽冷,可有人為他燒冬衣?可有人為他供香龕?

商聞柳有無數念頭,嘈切悲聲低低在他耳邊略過,仿佛陷進無盡深淵。

徐兄冷否?饑否?悲切否?

奈何橋上,尚能記弟否?

他楞楞地落淚。

殘寒猶在,重泉一念一傷神,從此再難同夢。

君埋窅冥一孤墳,餘做苦海淪落身,這樣的因果,怎樣參透呢?

......

禮部忙翻天了。

禮部侍郎來來回回批了三十來張條子,終於擱了筆,老淚縱橫看著迎接黃將軍的隊伍浩浩蕩蕩駐進了官衢。

黃令庵回朝述職,是大事。

黃將軍並非尋常封疆大吏,二十多年前接手了薄雲關失陷的爛攤子,一路雷厲風行且守且攻,終使盤京未能奪下關隘,防止其在邊關坐大。他在大梁子民眼裏就是天神,皇家自然不能薄待,盛裝相迎。

這天京師很熱鬧,九個城門有八個見不到人,全往一處湧。

停在京畿的一列軍隊拔營進京,足有千人,全穿著黑甲,密集的馬蹄聲掀得夾道沸騰了。潮水一般的黑甲勁旅從順杞門出發,纓槍上的紅穗子像血一樣艷,領頭那位老將龍驤虎視的影子飄過了每一個大梁子民的心頭。

剛下了常朝,皇帝出了午門迎接。

nan風dui佳黃令庵帶來的兵不能進宮,故而只帶了幾個高階軍官,一路向內,只見皇帝袞服冠冕,琉璃珠子炫目逼人。天子站在眾臣之前,帶了點睥睨的眼光,看著緩步上前的將軍。

黃令庵行叩拜,身後軍官跟著見禮。

“黃卿,上次一見,距今已然兩年了!”李庚伸手托起黃令庵,虛虛一扶。

黃令庵道:“臣守薄雲關,幸不辱命。”一揮手,一個人捧來漆皮箱子,開鎖裏面兩把火銃,沒裝彈丸,裝飾盤京的蒼藍雲雷紋,是那天塘報中所述,繳獲的盤京火銃。

李庚笑了,他望了眼不遠跟著來的溫旻,掂量著火銃身。

軍政無甚大事,午朝結束,酉時一過,天子宴享群臣。

尚膳監的內官魚貫進殿,菜肴端上來,中間夾雜幾樣樸素小菜,是太祖為“示子孫知外間辛苦”而設,可惜幾無人動箸,溫旻同坐席間,心裏懷著事,也沒伸幾筷子。

鄭士謀今日坐在上席,隔了幾張桌子,溫旻心事重重,觥籌交錯間望見義父淡淡撇來的目光。他想起義父的叮囑,微微一皺眉。

鄭士謀只說了四個字,靜觀其變。

這個“變”,是雲澤縣?

那縣令之死固然可疑,卻哪至於讓一朝首輔親躬,溫旻越想疑慮越大,他掃了眼在座的朝臣,一張張人面竟如鬼魅。

京師這些勳貴,就像蟻巢的螞蟻,他們群居、相互謀其事,不辭辛勞添磚加瓦的同時還要暗中啃食,就像一張密不可分的網,所有人不可避免地踏入網中。這張網子還在擴大,在不斷蠶食,還有無數的人要踏入這張網,他有種隱隱的預感,或許過不了多久,這網就要傾蓋而下,到那個時候,誰能逃脫呢?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溫旻莫名想到這句話,他打了個寒戰,再擡頭時,黃令庵沖他微微一笑。

溫旻稍稍安定,舉杯示意。

一片荒涼地,白幡片片飄著,沈沈死氣盤旋在上空。

義莊就在不遠處了。

三人到了莊子跟前,見這四合院落錢掛一塊大牌匾,寫道“仁善莊”三個大字,多年不曾打掃,已經附了厚厚一層灰,門ko蹲著個精瘦的老頭,兩眼渾濁,兩腮凹陷,蓬草一樣的頭發隨意收束,抖著手指正在卷煙葉子抽。

南粵舶來的東西,專讓人抽了上癮,除了一些如j院賭場之類的糟汙地方,很難在中原附近出現。

生父十分喜好此物,商聞柳皺了皺眉。

孫修上去,先打聽了情況,那老頭站起來,自稱姓高,人稱高阿五,守了半輩子義莊了。

照他們出發前定好的計劃,商聞柳掛了個笑容,往高阿五手心裏塞了一錠銀子:“老阿公,勞煩您點事。”

高阿五緩緩看了眼他,捏著錢摩挲:“客氣客氣,你說嘛。”

商聞柳吸了ko氣,他不常撒謊,眼下是不得已而為之,做出討好模樣:“裏頭有個我跑掉的婆娘,八字好,貴得很,家裏要尋她回去把事辦完哩。”

高阿五瞪大眼睛地望著他,眼裏帶了些驚奇,猥瑣笑:“尋回去辦事?什麽事?配陰婚?”

有些窮溝溝裏的男人討不到老婆,索xin攢了錢去人牙那兒買一個,運氣好能碰上漂亮女人,不過相應的價格也高。沒人追究這些女人從哪來,到了人牙子手裏,人就是牲ko。

高阿五回憶了一圈莊子裏躺著的女人,每一個他都摸過,心裏忽然非常爽快,憋屈一輩子,他給眼前這慫貨戴綠帽了!有錢有什麽用,有錢的小王八,哈!

眼下買婆家尋過來了,就是要帶回去配陰婚,就有那樣的人,死了也要帶進祖墳裏。高阿五鄙夷地看著商聞柳,什麽狗/日的屁八字,有這個錢再買一個如花似玉的大活人不比什麽強!

“八字旺夫,死了埋祖墳裏旺家,萬裏都難挑一,這不就急著找回去。”商聞柳暗自絞著指頭,十分難捱。

高阿五嘿嘿一笑,滿足了他那點好奇:“行吧,啥名兒?”

商聞柳再如何也猜測不到高阿五的齷齪心思,便按布告上年輕女人的名字說了。

“這個可擱太久了,不保準沒爛啊。”高阿五擦了火石,煙點著了,照著銅桿一吸,吐出一ko煙氣,商聞柳這回是真咳,這煙草裏不知道摻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熏得他眼睛難受。

商聞柳道:“老阿公發發善心,家裏催著呢。”

“找媳婦的心小老可以理解的嘛,歸宗是大事情,只是、只是這個還差點意思嘞——”他拿牙咬了銀子,趁商聞柳還沒反應,把銀子收進ko袋。無賴地望著三人,嫌錢不夠。

孫修有些惱,眉毛已經豎起來,商聞柳眼疾手快把他一攔,好言笑說:“老阿公辛苦守莊,給點辛苦錢應該的,我請老阿公買酒ro。”說著,又是一錠銀,十足地扔在高阿五手心。

銀子沈甸甸地,高阿五心滿意足了,伸手一指:左間第三具,裏邊請吧。

人進去了,留一個在外面守著。高阿五也不避諱,他哼著荒腔走板的戲詞,在門ko吞雲吐霧抽大煙。

“何由一相見,滅燭解羅衣~”

小王八與失貞婦,好一出好戲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