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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越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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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越墻

本朝舊例,正旦之日,百官入朝慶賀,進皇極殿叩見天子。

傅鴻清打著哈欠,站在白玉墀上瞇眼望著遠遠身著玄色祭服的天子。

無聊得很。

鳴鞭之後,禮部官員立於高臺,嗓音洪亮宣讀賀辭,末了百官叩首,恭賀之音潮水一般擊浪轟雷,在宮宇之上盤旋縈繞,響徹九天閶闔。

他看了眼站在最末的商聞柳。新年初一是商聞柳這樣的低品文官難得能見到皇帝的機會,不過大多數時間都是叩伏在地,無緣聖顏。

禮畢已過卯半,滿朝文武悉數分列而出,像一股紅色洪水,湧出宮門。

眼見著前面人走得差不多了,傅鴻清停步,角落裏出來一個小太監,垂首叫了聲傅大人。

“松公公新年吉祥。”傅鴻清笑瞇瞇一拱手。

小太監忙細聲說:“傅大人客氣,該奴婢向您賀喜才是。”

傅鴻清負手,眼睛望著遠處的皇極殿:“正旦是大日子,普天同喜。”

松公公微笑:“陛下吩咐奴婢,請您去偏殿等候,奴婢是來接您過去的。”

“那便有勞了。”

宮禮既成,瓊芳墮無數。太後合上窗,掀開暖閣琉璃珠簾,緩緩倚在軟枕上,身旁執小玉錘的宮婢一言不發跪著為她捶腿。

太後今年五十有三,鬢角雖白,掩不住眼角眉梢的雍容。

過了半刻,外面進來一個宮婢通傳,說皇帝陛下來請安了。

太後眼神微動,面色如常道:“請陛下進來吧。”

皇帝換了月白圓領袍,頭上戴一頂紫金冠,俊美無雙,門兩側的宮人為他掀簾,李庚緩步進來,撩袍向暖炕處遙遙跪拜:“母後新歲安康。”

太後隔著珠簾看那年輕人,居然有些晃神。李家血脈十分強悍,男丁好像都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她見過一些沾了皇室血脈的孩子,五官都十分英挺,李庚也不例外。但有一點不一樣,宗祠裏掛的歷代先皇的畫像,要是一張張拿來往李庚臉上一比,便會發現這張臉和宗祠這些冰冷的畫像有太多相似之處,太後怔怔望著堂下跪著的皇帝,似乎看到了年輕時尚存意氣的昭明帝。

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李庚並不是趙家從各地藩王中挑選出的,而是冥冥之中,有一雙手操縱所有局中人,安排好了這一切。

身邊的宮娥輕喚一聲,太後才回神,伸出豐潤的手指,緩聲說:“皇帝快起來吧,哀家許久不見你,快來哀家身邊坐坐。”

李庚起身,立刻有宮女端了暖爐遞到跟前,一路隨至太後身側,放在皇帝腳邊的地毯上。

兩人聊了些宮內家常,又說到哪家女兒已經適齡,可以擇入後妃人選中。太後只講內廷事務,做足了慈母模樣。

說了許久,太後有些乏,語調放慢:“皇帝登極兩年,後宮還未立後,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李庚道:“邊陲尚不安定,兒子不敢妄談成家。”

太後語塞,頓了半晌。

“罷了罷了,你應當自有主張。今日元旦,好難得見到我皇兒,中午就留在哀家宮裏用飯吧。”太後邊揮手叫來主事宮女,邊笑道,“皇帝不愛吃蒜,哀家都記著呢。”

“母後愛惜兒臣,只是今日還有事務,有臣工在廷議等著呢。”

太後放下手臂,幾層的金鐲子玎珰響動,李庚沒再開ko,低頭撿過方才宮女留下的小玉錘為太後捶腿。

太後輕輕嘆氣:“皇帝平日裏忙也就算了,這些臣子這時候還來,可憐我皇兒幾日不曾休息,可又是捉住了什麽狂徒?”

李庚了然,太後這話有些秋後算賬的意思。

氣氛凝結,周圍宮人也不敢動了。

李庚和她沒有血緣關系,過繼也不是太後本人的意思,況且年前還出了侄子流放這麽一件爛事,皇帝和她處於一種尷尬的關系中。李庚笑說:“怎麽會,那些蠢東西巴不得趕緊回家,兒子是要去商量今年籍田的安排。”

太後臉色稍霽:“年年惦記此事,你有心了。”

“兒臣不敢忘先帝教誨,殷殷之情永志難忘。”

提及先帝,太後大約是觸景生情,微微側頭,放柔了聲說:“既是大事,那快去罷,莫要讓人久等。”

“母後仁厚,兒臣這就去了。”

李庚起身一拜,轉身離去。

......

小轎搖搖晃晃一停下,一個錦衣公子吵嚷嚷跳下來。

“外邊吵死了!趕緊走,別被人發現了!”這渾身錦繡的正是秦翌,他驅趕走轎夫,滿臉鬼祟在燕子巷巷ko打量半天。

燕子巷人不多,比起來路上那種滿大街都是被擠掉的鞋子的情況來說,實在是讓人松快不少。門前雪還未掃,踩在腳下沙沙響,秦翌顧不得滿靴子雪粒,急匆匆叩響門環。不急不行,他家裏一大幫子來拜謁的文人雅士,個個嘴裏講些外七繞八的客套詞,聽得秦少爺暈暈乎乎,眼見著秦邕要拉兒子去見客了,秦翌這才知道大難臨頭,衣裳一披暖爐一抓,直朝後門逃了。

指揮使家就是文官們心目中的妖怪洞,無人敢來,秦翌跑來找清凈,殊不知他就是個壞清凈一等一的高人。

溫旻家裏的老奴和主人如出一轍,板著臉開門,見是熟人,這才緩和一些。

“主人不在家。”

溫旻品級高,又不愛和官場的來往,沒有出門給人拜年的道理,秦翌心裏好生奇怪,但也顧不上那麽多,匆匆給老奴塞了個紅包,急道:“哎呀老伯,你先讓我進去,我等等秀棠。”

往常這個樣子,就是秦公子家裏把他逼急了溜出來的。

老奴搖搖頭,門打開些,秦翌嗖地竄進去。

溫旻不住官邸,嫌太吵,他買的這個院子不大,家裏東西也不多,簡單素凈。秦公子錦衣玉食過慣了,四處尋不到新鮮,便百無聊賴在院後空地上轉悠,一會兒對著亭下生灰的石桌嘖嘖嘆氣,一會兒扒在樹旁研究枝條走勢以便往後作畫。

說什麽堂堂正三品軍官,和外面那些遛鷹牽狗前呼後擁的錦衣衛比起來,簡直是一貧如洗家徒四壁,人生一輩子好不容易當個大官,他圖個什麽?秦翌嘆,溫秀棠真乃我大梁第一清官。

他閑得長黴,幹脆挽起袖子,到處搜集積雪堆雪人。

四不像的一顆雪球剛搓好,一團黑影唰地從屋脊沖下來,砰一聲掛在秦翌胸ko,把他壓了個仰倒。

秦翌被嚇得險些犯氣喘,他顧不上屁股摔疼,氣沖沖揪起始作俑者,發現竟然是一只黑白的大肥貓。他呼吸一滯,與貓大眼瞪小眼,那貓咪然蹭他手心,秦羿最怕這種活物在他身上亂蹭,尖叫揮了一掌,貓咪也給他嚇到,嘶然豎毛,爪子一撒狂奔跳上院墻,奔得沒影兒了。

秦羿兀自躺著喘氣兒,溫旻家的老奴聞聲而來,先把人扶著起來,一問緣由,拍大腿說壞了,指揮使從鎮撫司帶回來的貓丟了。

這大過年的,指不定哪戶人家捉著給燉貓湯了。

“指揮使還養貓?”

“平素放養在官衙的,過年才帶回來,怕沒人餵餓著了。”老奴又問:“秦少卿還記得是從哪面墻越出去的?”

秦羿一指西邊。

老奴就要出去,秦羿有些歉疚站起來:“我也去找找。”

兩人一前一後還沒出門,朱紅大門哐啷一響,門前候著的兩個下人去拉門,一匹掛銀鞍的玄黑神駿上下來一個高大男人。

秦羿一看,心虛了,隔著門廊喊一聲:“新年好啊,秀棠。”

老奴有些急,沒拘著禮,上去就說:“貓丟了。”

秦羿躲在老奴身後,囁囁說:“我沒留神,給嚇跑了。”

溫旻眉毛一豎,望向秦羿。

“是誤會!”秦羿自辯。

“知道你不愛這些貓貓狗狗,”他轉頭問老奴,“朝哪兒跑了。”

老奴道:“西邊,這時候去墻下應該還有腳印。”

他說完瞄了一眼主人的神情,自從入了臘月,溫旻總是有意無意向西墻那邊望,這下果然,主子眼神一飄,又望去了西邊。

西墻下果然還有一行淺薄的梅花印兒,細細地直向巷子深處穿去。細細的雪撲打人面,說來十分滑稽,一個正三品一個正四品的官,在初一的雪天裏傘也不打,興師動眾去找一只貓。

這貓也忒有福氣。

腳印進了一戶人家,轉去正門前,朱紅對聯板正貼著,墨黑大字寫得龍蛇飛動,和寫字之人截然相反。

溫旻一看,停步不走了。他站在拐角看著對聯出神。秦羿犯了錯,老老實實杵著。

院子裏面有小姑娘的笑聲,中間夾雜幾聲貓叫。

老奴去敲門,鈴鐺似的聲音傳出來:“誰呀?”

“小姑娘家中可是跑進一只黑白雜色的貓?我們是來領回去的。”

門開了一條小縫,裏面還用鏈子拴著,小姑娘露出半張白嫩的臉:“只是我開不了門呀,公子出去拜年了。”

小姑娘把貓放在門縫前,阿黑太肥,鉆不過去。

老奴道:“你家公子何時回來,我們再來拜見。”

小姑娘還沒開ko,老奴身側的巷道先傳來聲音:“檀珠,我回來了。”

溫潤青年從陰影中走出,手上提著大包用彩繩系好的油紙包。他穿一件簇新的豆青色棉袍,頭上也戴了帽子,只剩風領中一張白凈的臉露出來,鼻尖噴著白氣,有些凍紅了。

秦羿一楞,扯著溫旻袖子:“怎麽是他?”

他還惦記著人家那幅字畫呢。

溫旻本來站得挺直地看雪,這下不動聲色吸了ko氣,看向那聲音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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