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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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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同僚

好天氣只持續了三天,臘月一來,京城又紛紛下起雨雪。

零落枯葉混在積水裏,被人踩後爛成一團,葉脈洇著泥沙,草鞋踏過,濺起水花驚飛鳥雀。

兩個轎夫披著蓑衣,在寒雨裏擡轎緩行,到了大理寺門前,前面一人吆喝一聲,停下轎子。

“少爺,到了。”

陸鬥裹著厚狐裘從轎子裏彎腰走出,臉上凍出了兩團紅暈。

他吩咐二人道:“回去吧,中午不必來接,晚上照常過來。”

兩個轎夫俯身稱是,一彎腰擡著轎子回去了。

陸鬥撐傘,縮著脖子投入寒風之中。

迎面走來一個中年男人,披件蓑衣,手裏挎著個封ko嚴實大籃子,步子微快。陸鬥走得不急,遠遠見了那人,高聲招呼道:“老何,你也來遲了!”

老何面不改色,見到陸鬥也放徐腳步,將籃子挎在胸前:“清早內人做了蝦泥蒸餃,等著吃熟的。”

老何發妻烹調之道,美名遠揚。

陸鬥說:“今日大家有ko福了。”

老何說:“少卿低聲語,莫教旁人知道大理寺的官爺們都是餓死鬼轉世。”

“哈哈哈哈!”

二人一同進了門,裏頭空空蕩蕩,長廊中逛出來一個青袍子的小吏,見了二人拱手:“陸少卿,何寺正。”

陸鬥說:“你今日趕巧,老何帶了包子,一會叫大夥過來吃。”

他環視一圈,又問那人說:“傅大人呢?”

“今日有新同僚報到,寺卿正帶人在裏頭轉悠呢。”

陸鬥轉頭對老何說:“日前聽說要來人,不知是哪裏的倒黴蛋?”

老何道:“大有來頭,說來話長。”

“哦?長話短說。”

老何一斟酌:“趙氏案的那個士子,調來做主簿了。”

陸鬥恍然:“他呀!”

又調笑道:“他可真是在京城混出大名聲了,這樣的奇人,我非得去認識認識!”

大理寺府庫陳設敝舊,幸得庫吏精心打掃,各個臺架一塵不染。

傅鴻清揣著小暖爐,溫聲向身旁青年一一介紹:“這是先皇寧熹年間的案卷,這是軫庸年的,這些案卷相隔五年放一架,每架有標簽,因為卷帙繁浩,所以用天幹地支分架,再用數字標識。這還只是其中一間府庫——案卷實在繁多,小商不必操之過急,慢慢看。”

商聞柳拿著筆,不時在紙上記些句子,聽到寺卿叫小商,楞了一楞才知是叫自己:“多謝大人。”

傅鴻清笑:“你我是同鄉,我見你就覺得親近,不必這麽客套。”

說話間,外面傳來腳步聲。

門外隱隱傳來人聲:“寺卿在這?”

接著便是叩門聲,不及人反應,亮堂堂天光中冒出一顆腦袋:“哎喲,傅大人!”

商聞柳循聲望去,見那人披著一身十足金貴的狐裘,手上端個小碗,正用手撚餃子吃。

那人遞了碗過來,對著一臉懵的商聞柳介紹:“在下陸鬥,忝居大理寺少卿,想必你就是商聞柳了,幸會。”

老何從他身後踱出來,看了看傅鴻清,搖頭說:“攔不住。”

傅鴻清倒也不氣,笑瞇瞇地看著陸鬥,徐徐地叫他:“是猶敬啊。”

陸鬥就著油膩膩的手上來勾肩搭背,商聞柳見他一身金光閃閃,唯恐把他這一身行頭給蹭壞了,閃身貼在木架旁。

傅鴻清是習以為常了,淡笑著拂去他的手:“你既來了,我便去辦別的事,小商交給你和老何了。”

轉頭又對商聞柳道:“這個陸猶敬是個偷懶耍滑的老油子,他的話做個笑語聽就好,你凡事跟著老何不會錯。”商聞柳給這上上下下不合規矩的行止看得一楞一楞的,連忙點了頭,忐忑抱著記錄的冊子跟在那兩人身後。

這一路嘰嘰喳喳暫且不提,商聞柳用來標註的冊子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未幹的墨跡糊了一手。前面陸鬥還在講個不停,老何同他對視一眼,眼中分明寫著“此人向來如此”。

陸鬥像個老媽子似的介紹完了各司事要,翩翩轉身,嘴裏卻還叼著餃子,ko齒han糊道:“你來時想必也知曉,咱們這兒是個落魄之地,不過勝在比其他衙門有人情味兒。這是老何他老婆做的蒸餃,蝦泥餡兒的,嘗嘗?”

陸鬥嘴cun泛著油光。

商聞柳婉拒了。

一圈轉下來,發現大理寺的同僚們不論官位,各個閑得千姿百態,或逗鳥或弄墨或侍弄花草,總之沒個正形,這樣一比,婆婆媽媽團團轉的陸鬥反而像個勤於公務的好官。

好在大理寺上下十分好相處,簡直就是貶謫之人的桃源,商聞柳待了兩天,被同僚們從家中帶來的小吃糕點餵圓潤了不少,此前牢獄之災帶來的憔悴絲毫都無了。

閑來無事,商聞柳便去府庫中翻閱案卷,這些卷宗從開國至今,浩如煙海,他從去年翻起,三天才只看了半架子,其中多有無頭公案草草了事,實在唏噓。

這日休沐,寒風大作,商聞柳取了先時皇帝賜下的金銀,去牙行尋了一處房子,好說歹說低價買下,帶來京城的衣物書冊不多,便自己動手從客店搬來。

來來去去忙碌了兩日,終於將這座小院填滿,家具物什用的都是舊主留下的,只有一些盆景舊書是自己帶來,商聞柳精心擺放,把這間院子捯飭得整整齊齊。

他想是時來運轉否極泰來,在這地段還能撿著便宜房子,關了門把餘銀一算,還剩了十分可觀的數額,心中稍喜,把一半金銀換成銀票,找鏢局寄回家裏。

如此一來,今年家裏便可過個好年了。

這樣又安生過了幾日,臘月已去小半,全城上下歡歡喜喜備著過年的年貨和新衣,店門前擺滿了爆竹花燈,街上雖是飄了雪,那些挑擔走貨的卻更多了些,便是天子腳下升鬥小民,也都從困窘中擡起頭,臉上露出幾分融融的喜氣來。

傅鴻清一早給眾人發了糖,此後一直見首不見尾,大小事都由陸鬥去辦。陸鬥人雖看著不牢靠,可辦事十分雷厲風行,各方兼顧,更是個精打細算的好手,商聞柳這些日子看在眼裏,學到不少。

眼見著年關將近,大理寺卻來了位不速之客。

一匹漆黑駿馬停在大理寺門前,轅門下揚蹄嘶鳴,馬上之人利落下馬,腰間玉牌微晃,門裏晃出來一個小吏,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呵欠問:“貴駕是哪......啊!”

那聲音在半路陡然變調,尖銳一轉:“溫、溫、溫!”

他“溫”了半天沒吐出句完整的話,在庭下除枯草的陸鬥循聲過來:“溫什麽,發瘟啊?”

那不速之客見管事的來了,拱手禮道:“陸少卿,近來可好?”

陸鬥聽那聲音,汗毛一豎,若無其事道:“溫指揮使啊,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是為貴司卷宗而來。”

“卷宗?”

溫旻頷首道:“此前我遣人來取卷宗,不知何故無功而返,想來是眼神不好,才找不到卷宗。人我已罰了,可卷宗總歸是要拿的,既然下面的人找不到,只好我親自代勞。”

陸鬥呼吸一窒,手裏小花鋤捏得更緊。

溫旻所說的卷宗與之前婢女之死有幹系,婢女原是商賈之女,家底殷實,一日商人忽然暴死,一家就此淪落,富家小姐自此被母親賣為奴婢。舊案上說商人是外出辦貨,途遇強盜殺人越貨,誰知當年的所有罪籍記錄中都無強盜記載,此案現今歸置錦衣衛,自然也就由錦衣衛來取當年的舊卷宗。

明面上是這麽說,暗地裏的彎繞也只有知情人才明白。

那夜錦衣衛捉到的男子實非偶然,若是讓旁人辦理,難保不會露出馬腳。

只是大理寺向來與錦衣衛不睦,這牽扯出來的案子又實在論不上大案,大理寺眾能躲則躲,先前派去的幾名錦衣衛都撲了空找不到人,這才驚動溫旻親自前來。

這下再想推脫也不成了,陸鬥打著哈哈把人向裏請,去找管理庫房的小吏。

一路氣氛僵硬,兩人只字不言,皮笑ro不笑走到官吏群聚的房門ko。

裏頭活絡多了,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麽,陸鬥一聽,幾欲立刻逃回家。

“錦衣衛我打過交道,兇啊!兩句話不成就要把人打一頓!路過他們衛所,都能聽見人在慘叫,都能聞見那裏頭的血腥味兒。”

“那指揮使溫旻,也是個狠角色,白刀進紅刀出,眉頭都不動一下。”

“早年他不是在朔西那兒當兵麽,那些武職的都靠人頭領賞,殺紅了眼,砍下來的人頭就掛在褲腰帶上,嘖嘖,嚇人!來京城了怕還收斂不少哩。”

陸鬥掃了眼溫旻,冷汗涔涔,這門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只好在門外弄出些聲響以警同僚,可惜並無人反應。

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在屋內越說越離譜,什麽吮人血啖人ro,嘰嘰喳喳ko誅筆伐,好似一窩黃毛雞仔。這些話溫旻聽得多了,面色如常等他們講完,再好整以暇扶正腰間佩刀,伸手推開了門。

門內文人起初以為是哪位出去如廁的同僚,定睛一看,竟然正是方才他們ko中的那位煞神!

熱鬧非凡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一屋子人被捉了現行,在喋血煞神的註視下如喪考妣,悶頭裝作公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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