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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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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酒宴

商聞柳換了身幹凈衣裳,提了燈籠正要出門,恰好遇上古秋吟端了姜茶過來。

“天氣冷,喝碗姜茶。”古秋吟擱下瓷碗,還訕訕地立在門下,欲言又止。

商聞柳看出古秋吟還有難言之隱,拉他進去,關上門。

“秋伯有事盡管開ko,我當盡力為之。”

古秋吟望了望他,徒然張了張嘴。

商聞柳道:“是那砸店的?”

古秋吟點頭,苦笑了一下,緩緩開ko:

“蘭臺啊,咱們認識二載有餘,你是端方君子,這事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古秋吟長嘆一聲,無盡蒼老,“今日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來了,逆子自小就溺愛慣了,如今和街上那些歹人廝混,吃喝p賭,我每月私下給他錢揮霍,就是怕他來店裏嚇著客人,今天怕是輸得多了,幹脆過來家裏偷,被我發現了就叫些混混過來幫著砸店。”

古秋吟老淚縱橫,以袖拭淚。

“我這把老骨頭已經沒多少年頭了,可孩子還長久,想來求你件事。”

“您講。”

古秋吟吞吞吐吐道:“我那逆子因為鬧事被官府的抓了,說是還有賭博偷盜的罪名,要關個三年五載。我想著蘭臺在翰林院,大約認識不少當官兒的,你看能不能說上話,我不求能給他放出來,只求讓我那親兒在牢裏少受些罪......”

商聞柳一怔,沒想到古秋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哪裏認識甚麽權貴,權貴不來找他麻煩就是謝天謝地。瞧著古秋吟躲閃的目光,心中終是不忍,便寬w道:“秋伯放心,要是能遇上,我必定傾盡全力。”

古秋吟眼中放出光,急切道:“我那兒叫康成,想來京城裏也沒多少姓古的,你遇上了,說說情就好。”

商聞柳安撫幾句,匆匆出了門。

紅菱臺與翰林院一街之隔,是個富貴人家消遣的去處,裏頭有不少樂師舞姬,漢胡混雜,常有風流韻事在其中流傳。

這時候雨已經停了,紅菱臺前金粉秾馥車馬不絕,商聞柳摟緊了長襖領子,穿過一片嬌聲喧闐,停在一處氣派院落前。這正是趙文良新買下的宅邸,院內隱有燈火樂聲,商聞柳給門前守門的家丁遞了翰林院的名碟,一整衣擺,端著手走進去。

站在廊下的侍女低頭為他引路,澄澄燈火在前,商聞柳穿過一條常青的幽綠折廊,耳邊的樂聲逐漸清晰,前面歌舞明朗,屋內已經擺了一排朱紅矮桌,兩旁分坐了些眼熟的同窗,正在飲酒取樂。

趙文良坐在主位,瞇著眼欣賞樂舞。

商聞柳鮮少應付過此類的交際,站在門外,有些無措,正想著如何開ko。席間有人望見了他,招手喊他過去。

“蘭臺,怎麽這時候才來!”

他這一嗓子,席間不少人都轉頭看向商聞柳。

商聞柳一怔,立刻走至席尾,han笑向趙文良遙遙一拱手:“對不住,雨天路滑,教諸位久等。”

趙文良道:“商賢弟是貴人事忙,好在還不算太晚。”

商聞柳還未答話,有人便借著酒意起哄:“蘭臺來遲了,當罰!”

商聞柳站定,從最近的酒桌上取了酒杯倒酒,舉杯不慌不忙道:“在下自罰三杯。”

“且慢,”趙文良饒有興味地阻止他,道,“聽聞商賢弟當年也是清州府有名的神童,入學雖晚,才情卻將同年那些學子都蓋過去了。今日正好,罰酒太俗,不如賦詩一首。剛好也有樂師,可以譜曲唱來取樂。”

商聞柳放下酒杯,臉上仍帶著笑,掃了一眼席中眾人,心中早明白過來。

這哪裏是叫他即興賦詩,分明是有備而來,要羞辱於他。

心中無奈,遂禮道:“難得趙兄和各位同窗都有雅興,商某卻之不恭,獻醜了。”

樂師舞姬們紛紛停下,退至一旁。

那些下人早有準備,趙文良一擊掌,就進來兩個家丁,將紙筆鋪好,再默默退了出去。

商聞柳踱至紙筆前,沈吟片刻:

“來時見九曲折廊中盤旋許多常青草木,心中慨然,就以此作詩吧。”

同席皆拍手相應。

他下筆飛快,絲毫猶豫也無,像是早就思量周全,沈黑的墨襯著皎白細長的手指,從容恣意,看不出被刁難的窘迫。

“成了。”

詩文一路傳過來。

趙文良側頭看了看,紙上寫了兩行松竹一般挺秀的小楷。詩寫得中規中矩,讓人挑不出什麽毛病,只是其中討好意味甚重,當場幾名文人不免暗露譏諷。

趙文良拊掌道:“果然寫得好。”

說罷,將紙遞給一旁等待的樂師,就著樂器彈唱起來。

酒宴又重新開始,文人舉杯,酒過三巡,都有些醉意。觥籌交錯時互相吹噓,此刻個個都飄飄然起來,張著嘴講些聖賢聽之掩面的渾話。趙文良不知何時離席,這些個學子便更肆無忌憚,有人喝熱了身子,甚至就著暖爐袒肚而臥,倒在桌下夢囈。

有幾位在國子監中受過名師指點,平時就十分驕矜,醉酒之中說話更沒個遮攔。

不知誰挑了個話頭:“聽說西北邊盤京又在偷摸著屯田,在薄雲關以南占了一大塊地。”

一個藍衣的拍著桌子,憤然道:“盤京賊人好不要臉!”

那一個綠衣的說:“要不是當年那狗尾巴將軍貪圖盤京財寶,守在薄雲關遲遲不出兵,我朝豈會淪落到如此地步。”

商聞柳酒量淺,被勸著連飲三杯,眼前已經花了,捏著筷子靜靜聽人高談闊論。

他們ko中的“狗尾巴將軍”乃是一個諢號,說的是先帝在位時的驃騎將軍,徐英川。

先帝禦宇第二十年時,改了年號軫庸,新令元年,西北邊的盤京派出一支軍隊,於兩國交交匯的薄雲關紮營,驅徙大梁百姓至麻河以東,並在薄雲關設下軍所,暗地裏開始屯兵屯田。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薄雲關連接大梁長城,再往東北就是朔西草原,自古便是約定俗成的無主之地。大梁盤京,甚至朔西的游牧部都混居於此,百年來也可稱得上是生息繁榮。

可盤京卻公然霸占此處,大有繼續南下蠶食的意思。當年大梁皇帝與盤京大漢一同懸掛在薄雲關ko的“永世交好”匾額,不啻於是打在大梁朝廷臉上的響亮耳光。

幾番交涉無果,先帝便派了徐英川前去平亂。

“那第一仗打得多麽大快人心!可後來呢?徐英川夾著他的狗尾巴,動也不肯動!先帝昭明爺連發三道聖旨催他出兵,但徐英川非要死守薄雲關,給了盤京賊人休養生息的機會,公然違逆聖意,也是該殺!”

有人問:“我素聞盤京兵馬強悍,怎麽還需休養?”

那人道:“賢弟不知,這是北邊地勢之由。”

大梁有兩大川,其中之一的端江流經盤京,易名靈水,在薄雲關北面,對北為抵擋之墻,對南則形包抄之勢,此後靈水穿盤京而出,孕育無數支流,而後匯進大海。

靈水在每年六月漲水,徐英川去時正值靈水汛期,水位升高水勢兇猛,盤京的軍備糧草被攔在對岸,這樣進攻的大好時機,徐英川卻遲遲不肯下令出兵。

朝廷發了金令催促他立刻出兵攻打,徐英川置若罔聞,直到那最後一道聖旨,帶去了賜死的消息。

那提起割地的人冷笑:“徐英川當年也是個取中軍敵首的鐵骨漢子,被盤京賊人的金山銀山迷了眼,將邊陲百姓xin命棄之不顧,生剮了都不足平憤!”

商聞柳停箸,不動聲色地盯著侃侃而談的那人。

自立國以來,犯下通敵大罪者從無就地誅殺的前例,就算再急迫也該押送回京審問才是。那徐英川的死詔下得如此著急,只怕中間還有什麽秘辛。

商聞柳深谙禍從ko出的道理,也不理會旁人有意的問題,裝作喝醉伏在桌上。

“聽說那千秋池的泥土之下,還有人挖出過盤京贈予徐賊一家的金銀器具呢!”

“哈哈哈哈!”

聽了片刻,商聞柳覺得屋內氣息濁悶,扯了領ko到院中醒酒。

別苑空寂,沒有人在院中行走,陰雲被風吹開,皎白明月懸在頭頂,商聞柳稍稍清明,見庭院假山嶙峋,想著爬上去賞月。

他扶著山石,鉆進了矮小的石洞中,借著從縫隙透進來的疏疏月光,緩緩往上走。

石洞曲折,竟也讓他走了許久。

這樣慢悠悠走了一回,夜風清冷,吹得人酒意散了大半,眼見再過一道高坎就可以爬到頂,隔著石壁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碰撞聲,幾聲嗚咽低低地壓在碎石落下的簌簌聲中。

這聲音聽起來痛苦至極,不像是尋常狀況能發出的。

商聞柳楞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在趙二的別苑中。權貴家中的私事多有齷齪,後果並不是他能夠承受的。

他心中生疑,正猶豫要不要離開免生事端,卻未曾發覺那聲音漸漸消失。

猝然間,腦後一陣風聲襲來,他本就喝了酒,這下來不及做出反應,人已經巨力被摜倒在地,巨大而尖銳的疼痛自後腦蔓延開來。接著昏昏沈沈的,就是被人拽住後領在地上拖行的痛處,身下臺階遍布碎石,將他硌得生疼。

他臨了時撐著最後一絲神智看一眼,只來得及抓到一個黑漆漆的人影,抓著他那把常年隨身的短刀,刃身的寒光在月下閃得駭人。

……

趙文良緩步回到酒宴,先時叫來的舞姬已經坐臥在這些讀書人的懷中,嬌聲樂聲打成一片。

“怎麽不見商賢弟?”

滿桌人都被這“賢弟”二字逗笑,有個還算清醒的捏著酒杯道:“半路跑出去了,怕是在哪裏偷著哭吧!”

跟著又有人接渾話:“早聽說他們清州府兔兒多,咱們這‘賢弟’長得個白白嫩嫩弱不禁風的模樣,怎麽瞧怎麽像個——哈哈哈哈!”

說完,又是一陣笑聲。

趙文良跟著笑完了,招手叫來下人,吩咐道:“去找找,商公子可是客人,不能怠慢了。”

下人低頭退出去,過了少時,舞樂收歇的功夫裏,一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從遠及近,屋內眾人停下手中酒盞,只見方才的下人神色慌張跑進來,手裏握著把帶血的刀。

他臉色慘白,顫巍巍仆臥在地,語不成句:“主主、主子!死、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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