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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Chapter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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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Chapter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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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口呷著酒,慢條斯理地講述著。

我仿佛自己也看到了,看到了一切。

看薩連科從任務現場被下屬救回來,進入了急救室;看到醫生對薇羅奇卡露出無能為力的表情,遺憾地搖頭;看薇羅奇卡崩潰地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看薩連科在彌留之際盯著天花板,口裏不住地喊著“阿爾”“阿爾”……

身旁的下屬們擦著淚,米嘉著急忙慌地牽著小阿爾,將他引到了薩連科的病床前。

“阿爾…… ”他喑啞著嗓子,盯著天花板。

“舅舅,我在這裏,阿爾在這裏……”

阿爾啜泣著把手放進舅舅那傷痕累累的手心裏,可舅舅並不看他,只是怔怔地盯著天花板,無聲地流淚。眼淚穿過舅舅染血的金發,在潔白的枕頭上暈開成丁香花般的粉色。他不知道舅舅為什麽呼喚他卻不看他,就像很多年後,又有一個人拉著他的手叫他,卻也不看他。

而薩連科,恍惚間他看到了一條長長的、通往林間的道路,自己身著戰時的士兵軍裝,背著狙擊槍站在道路中央。路旁搖曳著細碎的花朵,這黃白相間的花朵他認識,是雛菊。

雛菊很美,但由雛菊而生的更美。

他讓指尖輕輕觸碰那柔嫩的花朵,就像觸碰到那人落淚的面龐。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對這一生他沒什麽不舍的,畢竟他要去的地方,是心之所向。

於是他回頭朝人世間笑了一下,便踏入林中,再無留念了。

羅曼·亞歷山德羅維奇·薩連科,蘇聯的戰士,高加索的雄鷹。

作為一個軍人,堂堂正正地犧牲了。

他犧牲於1965年4月25號。

一個平平無奇的春日的黃昏。

遵循遺願,屍體火化後,骨灰由胞姐親手灑在東德阿爾高的易北河裏,河水流淌不息,他於其中永恒。

”講完了嗎?”一股強烈的沖動讓我很想離開酒吧,我握著口琴和錢包,臉上是快活的笑容。

米嘉低頭,說:“在他去世後的一個月後,薇拉死於一場車禍。”

我顫動嘴角,問:“車禍?”

“誰知道呢?她去卡爾斯霍斯特的總部,叫軍方和克格勃還給她親人和愛人。她……她瘋了。”

“不,是你們瘋了。”

米嘉眼眸顫動,沒有說話。良久,他再次開了口。

“你不會覺得,他在你和國家之間,真正選擇了國家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柄口琴,出神地微笑著。

“那個時候,情況比你想象得要覆雜,為了制衡他,克格勃其實準備把你……”

“別說了。”我擡頭打斷了米嘉的話,“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米嘉收了聲,目光淡淡的,看不見什麽情緒。只是小口抿著酒,直到酒杯見底。

我從櫃臺後站起身,拿出一瓶伏特加為米嘉倒了滿滿一杯,說:“米嘉,喝完了這杯,你走吧。”

他舉目凝望我。

“今日將是你我的最後一次見面,此生我都不會再見你。”

“好……”米嘉扯開嘴角,露出苦澀的笑容,“那我們……就此別過。”

他握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轉身朝大門走去,只是在拉開大門後停止腳步,轉身向內。

“作為他的下屬,我們盡最大的力量將那個孩子剝離了出來。他現在是個普通人,真正意義上的普通人。”

說完,他走出酒吧,徹底消失在卡薩布蘭卡未央的夜色裏。

米嘉走後,客人們突然起哄,拉我去跳舞。聲名遠揚的爵士樂手仿佛為了證明自己物有所值,彈起了拿手好曲。氣氛熱烈,每個人都很快活。我看著他們,笑著,女人卻突然醉醺醺地沖上來,將兩條細細的胳膊掛在我身上。

“哎呀,塞斯老板,你怎麽在流淚呀?”她誇張的眼睫毛在我臉上呼啦啦地掃著。

“是嗎?我在流淚嗎?”

“瞧您,淚光閃閃…… 您這是拿的什麽,口琴?您會吹口琴?給我們來一曲兒吧!”

我笑著看女人,在她柔軟的面頰上吻了吻,道:“你是不是一直很想有一家自己的酒吧?”

“想啊,怎麽不想,可誰像你這個瑞士人那麽有錢呀。”

“那好。”我站起身,在她微微詫異的目光中,摟住她的肩膀,對在場的客人們喊道:“以後這個酒吧就歸她了,以後她就是老板了。”

眾人皆驚,問,那你呢?

我?

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現在很想奔跑。

於是我推開酒吧大門,在淩晨的卡薩布蘭卡奔跑。

我一邊跑,一邊笑,笑裏含淚,可並不覺得悲傷。只是跑著跑著,我又突然很想跳舞。

於是在某片不知名的無人的沙灘上停下,我開始手舞足蹈,像亨利·馬蒂斯畫筆下手牽著手在地中海邊跳舞的人。我也是在海邊呢!無人牽手,卻有風聲和浪花伴奏。我閉著眼睛跳啊跳,跳出如夢的回憶,回憶一幕一幕地從眼前掠過,活生生的人便從中鉆了出來,紛紛向這邊跑來。

我看到了,有多麽久遠啊……是廚房裏熬蘑菇湯抱怨肉不足夠的老廚師,是踩著高跟鞋旋轉的女服務員,是埋頭在櫃臺後算賬間隙卻不忘學習立志考大學的男服務生,是將利刃插進豬脖子裏放血吸引獾的到來的屠夫……他們掠過了,便是從蔚藍的天際下控制降落傘搖搖晃晃而下卻穩穩當當地落在地面上的女人,是和我一同仰望女人嘴裏卻念念有詞追尋而去的男人,是躲在地窖寫日記卻在飛機上不住抹淚的被邊緣化的中情局探員……接著,又是如丁香花般搖曳的卻囿於母性之愛的俄羅斯母親,還有篝火邊含淚做出最後的離別的憂傷的大人物……

最後的最後,舞蹈的最後。

我摔倒在柔軟的沙灘上,黎明的天光初現,海浪輕撫我的腳踝。

“可別著涼了。”他自日光中走向我,朗朗清清的,是三十歲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不涼啊。”我笑著擁他入懷,“你怎麽會來?”

“是你要我來的呀。”

我湊上前去,輕輕吻了吻薩連科的嘴,就像多年前我小心翼翼地將臉貼在長著翅膀的白衣女人的胸脯上那樣。

溫存著,依偎著。

我知道,他將永遠伴隨我,直到生命結束,萬物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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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故事還沒結束,還剩一章和一篇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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