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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Chapter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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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Chapter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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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雙手分別從腋下穿過,將倒地的我提起來。沒那麽好心攙扶我站立,他們讓我保持跪地的姿勢,直到伍德走上前來。

我依舊緊緊抓著手裏的圍巾,不肯放下。伍德將目光落在這染血的織物上一陣,隨即邊看向窗外早已泛著黎明微光的天際。雪徹底停了,暗紫色的光線照進,越過眾人的肩膀落在斑駁的水泥地面上。血腥的行徑止息後,岑寂便隨夾雜硝煙味道的空氣蔓延。我出神而麻木地盯著地面,感受不到任何來自於傷口的疼痛。

此際這座水泥房就像墓冢,埋葬著深不見底的憂傷。這憂傷並不分明,且以瘋癲為掩飾。我笑了,口齒間盈滿了鮮血的味道。

“沒有成功,為什麽笑呢?”伍德半蹲下身,與我平齊,他伸手抓住我的臉,搖了搖,仿佛在迫使我渙散的眼神聚焦,“你看,反正都是這種結局,何必掙紮?你們這種人,就是不信命。”

“命……麽?我是信的。”不知為何,我出乎意料地回覆了他。

他露出苦澀地微笑,目光便再度掠過我看向了紫色天空,“把我們之間的關系弄成這一步,責任全在於你。可實話實說,我們之間沒有過節,我沒有取你性命的必要,哪怕你這回還是打算背叛我。”

他垂下眼眸,竟不掩飾眼底的不舍,“橙子很甜,就像謊言也總是甜言蜜語,可我到底是吃可你一個昂貴的橙子,看在橙子的面子上,我不該對你動手。可赫爾姆斯先生說了,你必須死,因為你動過他不允許動的人。”

“是啊,你忘了吧,你忘了不代表別人會忘,赫爾姆斯先生很在意,他真的很在意,所以你必須死。所以說,你可別恨我呀。”

伍德溫存地摸了摸我的頭發,滿是柔和的微笑,這讓我相信他所言非虛,於是咧開嘴,艱難地道:“不會……恨你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頭,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隨即站起身對身後的一名荷槍實彈的隊員說,“送他上路吧。”

架起我的兩名隊員離開,我便依靠自己的氣力跪在地上。後來回憶這一時刻,感知中時間似乎停滯,或者說以一種很難測量出的速度在緩慢流逝以至於每一秒都無限長。在茫茫白色中,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易北河畔吹口琴、跑向彩虹的薩連科,又看到了和我在燈光瀲灩的舞廳中翩翩起舞的南希,甚至看到在邁阿密海灘上遞給我一瓶冰鎮可樂後坐在遮陽篷下的亨利……看到這些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除了這些什麽都看不到。他們的動作也變得越來越遲緩,變得一幀一幀,僵硬得如同缺少潤滑油的機械。不自然,缺乏真情流露,連幻象都無法集中,於是乎我搖了搖頭,心想這定不是最後一刻。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

薩連科還在等我呢,我怎麽可以死在這裏?難道這個出門散步的人又要丟下他了?抱歉,這種殘忍的事情我可做不到。

於是我呼召奇跡的降臨且確信奇跡定會降臨。在黑漆漆的槍口指向我的那一瞬,在步槍上膛的哢噠聲中,我無力地仰頭,若信徒般直楞楞地盯著不知名的某處,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笑容。請註意,這並不是受死時刻的釋懷般的微笑,而是志在必得的勝利的笑容。

每一秒都無限延長,直到嗖的一聲,子彈劃過寂靜,在眼前的血肉之軀上爆出一團血霧。

指向我的槍高高飛起,無數顆子彈便從窗口傾瀉而進。連珠炮雨般的俄語彼此呼喊,密集的腳步聲便徹在整片果園裏。霎時間屋內所有人臉上都掛上了驚慌,只有伍德還能勉強保持鎮定。

“俄國人!”一名小隊長驚恐地叫道。

“分散隱蔽!”伍德冒著風險朝外窺探一眼,臉色變得難看,在所有人都在等他下達命令的時刻,他卻突然看向了依舊跪在地上的我。

“我就知道,你這樣的人,是很難死的。”他揚起嘴角,眼底盛滿了嘲諷,伸出手,他大聲喊道:“一分隊進行掩護,其餘人迅速撤退!”

說完,他架起槍開始還擊,不斷向樓梯退去,不知下樓後他們會遇見怎樣的廝殺,也不知這場戰鬥會慘烈到什麽程度,我怔怔地跪著,直到沒有力氣支撐身體再度倒在地上。兩個槍洞裏淌出的溫暖血流,成為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溫度。

而伍德最後留下的一眼,被我深刻地映在腦海。這目光裏沒什麽特殊的感情,有的只是一種最後的留念,出自於目前還不想忘記這個人所以記下他的面容,但未來誰說得準呢?也許不到兩天他就會忘了我,畢竟我們都心知肚明,此後餘再無見面可能。

第一個來到我面前的是名手持沖鋒槍的蘇聯軍人,他伸出手在我頸部按了按,確認這個雙目無神的人只是暫時出於暈死邊緣還沒到瀕死的程度後吹了一聲口哨,槍聲逐漸止息,熟悉而匆忙的腳步聲快速來到我跟前。

“阿爾,阿爾…… ”灼熱的呼吸撲朔在面龐,淚水奪眶而出,卻發出不了任何聲音。

“報告長官,三樓發現一具焚盡的女屍!”蘇聯軍人站在薩連科面前報告,他哆嗦著捂住我的耳朵,然而這聲音洪亮,如死神確鑿的宣判。我從未有這般懊悔過自己把俄語也學得這麽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嗓音破喉而出,我笑得眼淚直淌,抓住薩連科的衣領,我無力地捶打他,“為什麽,為什麽…… ”

薩連科將我死死摟在懷裏,顫抖地說:“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

“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 無論如何也救不了一個自己要死的人。”我大笑著,“怎麽都要死?你告訴我,那些女人是瘋了嗎?為什麽都要死…… 她們都要死啊!”

“阿爾,你受傷了,別說話,別說話…… ”他不住揩拭我的眼淚,這眼淚混雜鮮血和泥灰,模糊視野,叫人墜入連綿不絕的噩夢,這噩夢自水中來,化作烈火,凍傷我,灼痛我。

身體不可遏制地劇烈痙攣,薩連科迅速脫下作戰服裹在我身上,將我抱下樓鉆入一輛等候在外的軍用轎車,司機踩下油門直奔醫院而去。一路上薩連科都將手指伸進我血糊糊的嘴裏強摁住我那快要不受控的舌頭,不時急切地催促司機加快速度。

“別怕,我在這裏,別怕……”

他低頭與我額頭相觸,好言安撫我,我的靈魂被魔鬼抓住了,無法做出任何回應。擡起手,我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在顛簸的車內自下而上地死死盯住他,不放過他。

我不怕,羅曼,我不怕。

我只是不能戰勝這噩夢,不能戰勝這體內蟄伏的魔鬼。

我曾以為能和你一樣拿起匕首驅趕這噩夢和魔鬼,可我失敗了。我失敗了,所以必須承受這失敗的痛楚。

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抓住他的手腕,我用眼神哀求他。仿佛聽到了這渴求的聲音,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我臉上。

“不會離開,”他吻著我的手,“會永遠在你身邊,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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