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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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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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在德累斯頓的重逢時的那一拳,這是薩連科對我第一次動手。

我的臉腫了,嘴角開裂,胸口和腹部都留下了他的拳印,紅色的,像暈開在皮膚上的晚霞。雙腕上的紅痕一圈一圈地纏繞,藤蔓似的,這是他一次又一次在我本能掙脫後抓回摁下的結果。在浴室裏我靠在他胸口,站著看鏡子裏自己的這幅模樣,此時阿爾弗雷德很殘破,卻又很美。得到了懲罰之後,這個傷痕累累的人在肉體的痛苦中有片刻的良心安穩。

於是我笑了,靠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發紅的眼眸中,在他沈默的氣息中,我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我被洗幹凈,回到了被他整理好的床鋪,迷迷糊糊中被他餵了阿司匹林。抓著他的手,我不讓他離開。他就坐在床頭抽煙,帶著深思而憂郁的神情,一根又一根。我們沒有說話,沒有眼神接觸,岑寂隨煙霧蔓延開來。

抽完最後一根煙,他轉頭,俯身在睜著眼、定定望著他、臉上帶著詭異卻釋懷的笑容的我的額頭上吻了吻。接著,他把他寬厚的手掌覆蓋在了我眼睛上。

黑暗襲來,卻是他手心的溫度,熾熱而讓人安心。

“睡吧。”他說。

我順從地閉上眼睛,睫毛在他手心輕輕刮了一下,帶起一道細微的顫栗。也許我睡了很久,又或者根本沒有睡著,貪戀著這只手的重量,我沈入又浮起,在意識的湍流中不斷逡巡,留念著,不肯放他走。多想告訴他這是最後一次,可就像被關在失語的牢籠中,望著皎皎明月,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只想依偎,只想盡可能在他手心縮成一團,只想忘記橙黃色水霧中孩子和女人的尖叫。我逃避著,逃到他那裏,被痛打,被折磨,卻換來良心的安撫。仿佛又到聲音在說,他也痛了,於是沒什麽再可以苛責的了。放過他吧。

抱著如此自私的想法,我進入夢鄉,直到第二天醒來。

薩連科依舊坐在床邊,而我在睡夢中仍死死抓住他的手。我沒有發出任何動靜,屋內空氣有點涼,像是從老房子的墻壁裂隙裏滲出來的冷氣,清晨的光從窗外透進落在他肩頭像上了層毛茸茸的白霜,不那麽相稱的是襯衫上還殘餘幹涸的血跡,來自我,卻像烙印在他身上的傷疤。

他看起來已經平靜了,沒有抽煙,只是背對著我坐著。

“羅曼……”聲音嘶啞,像個肺癆病人。我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清了清嗓子。

他似乎沒想到我已經醒了,轉身低頭看我,“嗯?”

“你睡了嗎?”

“沒有。”

“為什麽不睡?”

他沒有回答,眼底下一片沈沈的烏青。也許以前我很愛他沈默的模樣,可今天我害怕他的沈默中帶有了別的想法的醞釀。迫不及待地打斷他的思維,我艱難地擡起手,撫住他有些發熱的臉頰。

“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了,我答應你,再也不會有了。”

“是某種交易麽?”他瑟然地笑了一下。

我難以回答,只好點了點頭,“最後一次……”

他握住了我的手,放到毛毯下,面無表情地說:“我知道了。”

說完,他站起身就朝臥室門口走,我慌張地抓住他,帶著無法戰勝的恐懼,裹著毯子就摔在了地上,仰頭乞憐、幾乎語無倫次地說:“你去哪裏?你要走了嗎?別離開我,我,我錯了……”

薩連科轉身,凝視我幾秒,天知道在這幾秒裏他的腦子裏在想什麽,突然,毫無預兆地,他跪下身把我整個兒地摟在懷裏。很用力,然而我還沒來及感受身上的疼痛,就被他震顫中的哭泣擊中了。他的身體,簡直燙得可怕。

“我怎麽能對你下手…… ”他哭著說,“你身上全是傷,整整一夜我都不敢看你,我,我怎麽能對你下手…… ”

“分明是我自己沒用,卻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你身上,我不是個男人!”他恨恨地撫住我的雙肩,使我和他分開來,幾乎仇恨地凝視我,“你恨我吧!”

“我要是恨你,那我該愛誰呢?”

薩連科臉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筋攣一陣,蒼白的嘴唇哆嗦著,呼吸急促,燒紅了的臉頰愈發滾燙,而雙眼裏不時掠過一陣定定地、神經質的光。我意識到他在發燒,極可能犯了典型的俄國人的病。擡起手,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了他的額頭上。

瞬間,我就像摸到了燒紅的碳。

“羅曼,你生病了……”

“我把你打成這個樣子,自己卻生病了?”他難以置信地笑,不無嘲諷地反駁道。他完全意識不到抓住我雙肩的手有多麽有力,五根指頭像釘子一樣摳進了我的皮肉裏。

“羅曼,聽話,你需要休息。”我想從他的桎梏中掙脫出來,也許可以讓他在床上躺一躺,可他不為所動,悲情卻夾雜陰狠地凝視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眼前人撕碎似的。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而是昨夜那個對我施加暴力的他。

他在恨自己。

我打了個冷噤,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你為什麽哭?”他惡狠狠地逼問道。

“我痛。”我說,“你把我的肩膀弄痛了。”

他楞了一下,松開了我,我順勢起身,他卻癱軟在地上。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從他的腋下把他架起來。他起先疑惑地掙紮了幾陣,卻發現自己似乎沒了力氣。我咬著牙使出所有的勁兒把他架到了床上,脫掉他的衣服。

用濕毛巾不斷擦拭他的胸口,我給他進行物理降溫。他一天一夜都沒休息,精神經歷強烈的憤怒到極度的愧疚,肉體則在暴力和性*中透支了力氣。他不像我,常年在抑郁中已經有了對情緒起伏的免疫力,早已學會將所有轉嫁於世間的荒誕。可他是切實的,他是穩穩當當地行走於這個世界上的,所以他無法戰勝荒謬的陡然降臨。而他的俄國血統為此添柴加薪,他犯起病來很快,如一陣風一樣。

而我卻很平靜。

身上所有的傷痛都消弭了,如果他聽得見,我會說感謝他。可他已經睡去了,便換做我來守護他。天已大亮,瘋狂的昨日已經過去。清明的天色洗刷一切,夏日的陽光密密斜斜地從百葉窗透進,灰塵如蜉蝣般在光線裏自由飄蕩。樓下又汽車駛過,發動機伴隨碾石子的聲音。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我們的呼吸聲。

坐在他身邊,我用毛巾揩拭他額頭的汗,夢裏他也始終皺著眉,怎麽都揉不開。不該期待未來,可我忍不住期待。他一定會原諒我,繼續愛著我。我們不會再有隔閡,困難也會消減部分。也許迎接我們的並非長久的安寧,但至少不要再讓他受傷,有片刻就足夠了。

我如是祈禱,可註定事與願違。

有時候,一個人的命運軌跡會在某個時間點急轉直下,看似突然,實則早有預兆。這次生病就像一道信號,來自於不幸的鐘響,預示著我的薩連科,從今天開始,前方將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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