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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Chapter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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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Chapter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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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不斷的陰雨中,廣播裏傳來信號中斷的沙沙聲,好似雨水滲透了磚石在孔隙中所傳出的回響。薩連科撥開百葉窗,凝視灰蒙蒙的城市。他在駐德蘇軍總部(卡爾斯霍斯特)裏有自己的公寓,偶爾他會回去住一住,拿上幾件行李,處理一些在他這個軍階上不得不處理的事務。但大多時刻,作為格魯烏柏林地區站點的副站長,他活躍在東西柏林之間,事必躬親地進行就地部署任務。今年春天時期,以美國為代表的北約在西柏林的駐軍如今已與蘇聯政府產生了強烈的對峙,盡管蘇聯不斷施加壓力逼迫美軍的撤退以完成柏林的統一,但美國在其上絲毫不肯讓步。

薩連科時常憂心忡忡地眺望勃蘭登堡門的另一邊,起初他說,他聯系不上在美軍當中的線人了。我利用自己的關系給他找來了答案,那個人已經被發現且已就地處決。聽到這個消息的薩連科沒有說話,只是落地燈暗淡的光束落在他臉上,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憂傷的陰影。

他是個心善的人,心善的人是不適合當間諜的。這一點他的熱尼亞說得不錯,加入格魯烏也許就是個錯誤。可是,人並非只能做正確的事。正確與否的標準,若不是以內心所向為標準,那又是以什麽別的為標準呢?就比如我們的相愛,於這個世界是錯上加錯,可對於我們卻是此生最大的幸運。

我不禁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和他來了個禮節性的握手。

“嗯?”他溫柔地擡眼,眼底盛滿了疑惑。

“第一次握你的手時,我就在想,這個人一定是個狙擊手,他的視力一定很好,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比如,他能看到和他握手的那個紅頭發的美國人,其實在兩人握手的那一刻就愛上了他。”

薩連科柔和地笑了,“是的,我看到了,所以忍不住要親吻,可親吻需要借口,也需要勇氣,幸運的是,借口和勇氣我都有了。”

我摟住他的腰,擡頭看他,“這麽多年,有沒有看膩?”

“每一天你都在發生變化,都比一天很漂亮,更有魅力,所以永遠都不會膩。”愁思被短暫地驅逐了,他低下頭在我眼睛上吻了吻,“謝謝你,阿爾,這段日子以來對我的體諒。”

“我可沒有體諒你,忘了昨晚半夜我還叫你起來給我煎培根?”

“我是說——”他抿了抿嘴,略帶害羞地說:“最近史塔西的活動報告中,失去了那個叫‘紅鸛’的蹤跡,他沒有活躍在反動分子之間了。”

他露出感激的眼神,顯然,我的隱退讓他好受許多,盡管不活躍不代表不存在,可他願意朝好的方向去看。

“那麽,給我獎勵。”

他挑了挑眉,“你要什麽?”

“我要……”我壞笑著在他屁股上捏了一把,卻靠近他的懷裏,貼在他的胸口,“要你快樂,要你安心,要你長久的平安,要你永恒的幸福。”

他的身軀微微顫動,雙臂自後摟住了我,“我會的,因為你,我也會的。”

好——我便把這當作諾言,畢竟那晚上校在我心中埋了一個地雷,時常,我會通過中情局在克格勃內部的線人來旁敲側擊地打聽關於皮托符拉諾夫上校的近況,得到的都是令他們糟心卻令我短暫安心的消息——這個人還健在,甚至在內部清洗中親力親為,十分有幹勁兒,把各國的潛伏人員都嚇得夠嗆。盡管很對不起我的同僚們,但道德這個東西距離我向來有一段距離,我是個自私的人,只要薩連科的安心就已足矣。

也許,我懷著天真的想法,那晚只是上校喝多了,說出了喪氣話,或者他只是陷在對未來某種最壞情況的預測中難以自拔。我不要讓薩連科看到我憂心的模樣,因為那樣也會使這個傻瓜憂心。偶爾,當他在西柏林執行任務時,我也會偷偷跟去,等他結束後找一家地下酒吧或者私人影院像兩個平常人一樣打發夜晚的時光。有一回,私人影院裏只剩下了一部愛情片——《卡薩布蘭卡》,薩連科一開始說他受不了資本主義愛情片裏黏糊糊的情情愛愛,看到最後卻避開我偷偷地抹眼淚。

“他就那麽把她送走了。”薩連科兩眼發紅,低聲不住地說,“就那麽把自己最愛的人送走了……”

我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疼,這個沒怎麽看過愛情片的人這回著實被觸動到了,眼淚就沒停過,好像他自己站在機場上送行似的。我幫他順氣,給他擦眼淚,他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慪氣地說以後再也不看愛情片了。

“好啦好啦,你這個笨蛋,咱們倆的演出來不比他們差,瞧,完全可以套用嘛,德累斯頓有那麽多餐廳,你偏偏推開了我那家的門……”

“這不一樣,不一樣,我找了整整九年,蹲點了一個禮拜。”

“浪漫點親愛的。”我沒好氣地捏了捏他的鼻子,他瞧了一眼我,害羞地說:“我這樣是不是一點都不男人?”

“誰說的,男人也可以為愛情片流淚,因為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存在。”

本以為這電影看看就過去了,沒想到幾天後薩連科還對那對兒苦命鴛鴦念念不忘。

“卡薩布蘭卡,多美的城市,你去過嗎?”這人在廚房裏冷不丁地問。

我搖頭,“沒去過。”

“以後要是有時間,我們去那邊度假吧。”

“好啊我的中校,多存點錢,我可是很揮霍的。”我壞笑地挑了挑眉。

“部隊裏的工資我只用了一小部分,剩下的早就存好了留給你們。”

“我們?”

“對,兩個在我心尖兒上阿爾弗雷德。”

“餵!我可比你有錢!”我從沙發上坐起來,來到廚房裏自後抱住了他,咬著他的耳垂說:“你愛我,我養你。”

“不愛你就不養了?”

“不養,不愛我你就滾一邊兒去。”

“那看來你要養我一輩子了。”

“樂意至極。”

平和的日子裏,我對自己說——不要為任何還未到來的事情而擔憂,那是杞人憂天,是愚蠢的表現。直到1961年的6月初,我被一通電話召喚到了西柏林,在一家酒店的行政房見到了正在品嘗葡萄酒的亨利。

“沒我家的產品好。”猩紅的酒液在高腳杯裏搖晃,他拿出了另一瓶紅酒,對我說:“過來嘗嘗?”

我坐到了他對面的沙發上,他身著白色襯衫與考究的西裝背心,沒有領帶,看起來很隨性,而與他相反的是,我一身工裝,活脫脫的一個工人階級。

“南希最近怎麽樣?”我大剌剌地翹起二郎腿,拿起桌上的雪茄點燃一根吞雲吐霧起來。

“古巴貨。”我享受地笑了。

“你都不關心我?”他挑了挑眉。

“沒這個必要吧我親愛的上司。”

“你把我當上司?”軟木塞啵的一聲飛出,亨利將紅酒倒進醒酒器,“還需要醒一醒,好東西總是需要等待的,你可以先吃點起司,在那邊可不容易吃到。這是高品質的藍紋。”

“有牡蠣嗎?”

“如果你想吃,可以叫酒店的廚房現做。”

“我想帶點回去。”

“沒問題,阿爾,那邊的確很辛苦。”亨利悠哉悠哉地搖晃醒酒器,不時湊近瓶口嗅聞。他很懂酒,但在我的印象中他不怎麽喝紅酒。也許是為了逃避痛苦的回憶吧,這甜美的酒液會把他帶到回不去的戰前時光。眾所周知,當時為了逃去美國,赫爾謝爾家幾乎被迫放棄了所有的產業,引以為傲的葡萄酒也拱手相讓於納粹。

如今,酒還是那個酒,人卻不再是那個人。我看著眼前這個快五十歲的男人,和煦溫柔,眼眸裏盛著笑,和我第一次見他時的精英範兒完全不同。

“亨利。”不知為何,我叫了他一聲。

“嗯?”他擡頭看我。

“你最近還好嗎?”

“這是在關心我?”他笑了。

“是……沒錯,我在關心你。”突然,我想到了薩連科時常掛在嘴邊的家人這個字眼,我的喉嚨感到發緊,“也許可以找個時候,我、你,還有南希,我們可以去度假,就像我們在邁阿密的海灘上時一樣。”

“哦?為什麽,你不是最不願意見到我的嗎?”

“也許吧,亨利,可我現在覺得,人都是見一面少一面的。”

“你現在像個人了,阿爾,南希說得不錯,那個少校——不,現在應該是中校,會讓你成為一個人,一個柔軟的人。”亨利微笑著,將醒好的酒倒進高腳杯裏,“南希說,能挽救一個人,就是挽救我和她曾經的罪孽,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了你身上。”

亨利將一只高腳杯推到我面前,自己舉起一杯搖晃著,“你是個正常人,我為你開心,畢竟我心裏也是有你的,但我也為此擔憂,畢竟你是做間諜的。”

溫情時刻亨利話鋒一轉,將話題帶到了工作上。我悻悻然地反應過來,不禁懊惱起方才的情感流露。見鬼,對亨利這種人只能來硬不來軟。

“說吧,這回叫我來做什麽?”我語氣變冷,亨利卻笑了。

“你知道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局裏鬥得厲害,我需要籌碼。”

“我知道。”我聳聳肩,拿起一塊起司餵進嘴裏,砸吧砸吧地嚼著,“要解決誰?別找個太難殺的,我能力有限。”

“誰說要你殺人了?”

“那是做什麽?”我狐疑地瞇起眼睛。

亨利抿下一口酒,似乎在整理粗措辭,“你知道最近赫魯曉夫給烏布利希施壓,想要加快柏林的統一,東邊兒都有蘇聯軍隊的總部呢,就想西邊兒的軍隊撤出。條件談了那麽多,沒一個在點上。美國這邊也不是不會還擊,打輿論戰的話,難民是最好的方式。”

“活躍的還有,但蘇聯人的坦克不是好惹的,更何況還有史塔西,那幫人是蘇聯人的狗。”

“沒錯,但米爾克內心裏想不想當狗還不一定呢。”

“即使不想當狗,也不想嘴裏的肉都飛了吧?”

亨利笑了笑,說:“你倒是看得明白,共同利益永遠是結盟的基礎,當利益足夠大時,再多的損失也能忍受。伍德那邊還在努力,是嗎?”

“馬上就要有一場了。”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史塔西會來鎮壓的,尤其是那個反間處處長。”

“是嘛,他一直想把我們這些煽動者揪出來呢,瞧我身上,這幾個傷都是他給的,見鬼,要不是赫爾姆斯不讓人動他,我早就反擊了。”

“那麽就反擊吧,阿爾,這就是重點,我要的就是他。”

“什麽意思?”

亨利凝視我,一字一句地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你在動亂中,擄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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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世界上有那麽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麽多的酒館,而她卻偏偏走進了我的酒館。”——《卡薩布蘭卡》

埃利希·米爾克:史塔西現任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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