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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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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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過西柏林的醫生的診療後小阿爾被送回了東柏林,臨走前薩連科依依不舍,在車前握著小阿爾的手吻了又吻才把他交給即將啟程回東柏林的娜斯塔霞。車開後他站在路邊目送,直至車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我笑稱他有幾分父親的模樣了,他在短暫的沈默後,說:“我從未因什麽別的而恨過熱尼亞,可因為這個孩子無法得到父愛,我恨過他。”

“但他擁有你的愛,你的愛不比父愛差。”

他回頭朝我微笑,順勢握住了我的手,“可怎麽辦,我的愛全給你了。”

我低下頭笑,無論什麽時候,聽到如此話語總會心癢難耐,像螞蟻窸窸窣窣地在心臟上爬動,爬出一片熱戀時的悸動。可我們分明已經走過這麽遠的路了。

第二天,經過喬裝打扮,時隔三年我再度坐上了薩連科的副駕駛,還是原來的那輛吉普車,副駕駛靠背的抓痕猶在。我想起幾年前我們去托爾高時他把我包在毛毯中時的模樣,那時我將自己全然地交托於他了——可現在難道不是嗎?

我擡起手挑起他的金發在手指裏轉圈,他向我投來海一樣沈靜、柔和的目光。

“很多時候,我得將功贖罪。”他調皮地朝我眨眼,“我大概已經不好看了吧。”

“你很好看,比以前的任何時候都要好看。現在多男人,像好萊塢的男明星。”

他扭轉方向盤,說:“只要在你心中好看。因為你總是很漂亮。”

我瞥了一眼後視鏡,看到自己那頭垂至肩頭的紅發。

“到了地方,你給我剪頭發,好嗎?”

“為什麽?你的頭發很有光澤。我喜歡你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很溫柔,雖然有時候很暴躁,還是愛打人。”

“那是因為你惹我不開心。”我不滿地道。

薩連科聳了聳肩,說:“以後再也不會讓你不開心。”

“所以,你的打算是?”

薩連科望了一眼我,抿了抿嘴,“也不用對你隱瞞,格魯烏在海牙那邊的站點上個月被荷蘭政府一鍋端,現在我得過去重組。“

“這需要你親自去?”在我的認知中,那裏是鬥爭的邊緣,派一個尉官過去綽綽有餘。

薩連科苦澀地笑了笑,“當然,我得親自過去。我得做很多很多別人都不願做的事,才能重獲上面的信任。如今,在東德這邊格魯烏高層和克格勃產生了巨大的分歧,將軍和熱尼亞誰都不肯退步。隱隱有什麽發生了,可是我並不被允許知曉。”

“放走我和南希,讓你這麽難過麽?”

他微微有些訝異地看我,“可是阿爾,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和你們有關系,卻也沒關系,這是鬥爭。我是熱尼亞的人,誰都知道了。”

“阿茲雷爾將軍也知道了?”

“知道了,但他向我保證,不會因為我的立場而忽略我的才能。”

“那他還派你來這邊?見鬼,這是一種邊緣化,他在削弱你,在通過你打擊你那位克格勃上校!他們在東德看似和氣一團,實則分庭抗禮,誰都不服誰!”

我憤憤不平地握住了拳頭,誰都知道蘇聯內部的鬥爭空前慘烈,卻沒想到就連一個普通軍官都逃脫不了,盡管他毫無參與鬥爭的意願。比沒有權力更可怕的是得到權力後再失去,這種失去不同於別的,它會反噬,會向曾經所有者揮刀相向。

可就只有蘇聯如此麽?不需要很長時間,天真的、活在自己世界當中阿爾弗雷德就會知道自身所在的中情局也絲毫不亞於蘇聯內部,只要有權力存在的地方,就是一個實打實的擂臺,拳拳到肉,生死只在一瞬間。

席凡寧根海灘邊,我們的雙腳陷入柔軟的沙灘,安置好居住點後,我和薩連科就像普通的游客來到這片熱鬧的海域。四月的陽光燦爛,氣溫依舊很低,鹹澀的海風帶有大西洋的獨特味道。我們分別租住了一間公寓,裝作分開行動毫無牽連。

每次我走在他身邊都很緊張,時刻提防來自暗處的目光,可薩連科總是安撫我,說他在邊緣也好,這意味著人們不會將目光投向他,他可以稍微安心地和我在一起。

“我也被遺忘了,我甚至希望自己被永遠地遺忘。”望著眼前碧藍的海,我緊握他的手,“就像一滴水,淹沒在大海裏。”

薩連科無聲地微笑著,海風吹拂下我有點冷,他脫下圍巾披在我身上。

“可是,被遺忘是件很可怕的事。”

“我並不在意,只要你——還有南希,記得我就好。”

“你知道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

每天我們都會在海灘邊散步,將自己隱匿在喧鬧的人群中,在漸晚的黃昏中喝汽水,踩著朝我們湧來的白色浪花。遮陽棚下,不被人所註目的時候,我們還會偷偷接吻,到了晚上,我們會跑回他的、或者是我的公寓,在床上無休止地做愛,直到天明。

除此之外,他忙於他的站點的組建工作,一天當中總有那麽幾個小時,他會消失在我的世界裏,化身暗夜裏的一陣風,穿梭在海牙這座小城的街巷處。然而,每天——只要我想的時候,轉身總能看到他站在不遠處朝我微笑。

我會走向他,脫下他的風衣、襯衫、捋順他的金發,親吻他疲憊的眼角、下頜的傷疤。

“如果,如果就這樣,也很不錯。”

在風車轉動葉片的巨大陰影之下,他坐在海牙郊區的某條河邊為我吹奏口琴。那柄失去了光澤卻在時光中變得溫潤的口琴,用韻律訴說我們這十多年來相伴、相守、相望、相知的路。

四月陽光下,風車葉片的陰影從我們身上掠過,我們的動作化為一幀一幀,像老電影裏畫面的切換。仲春來臨的腳印在草地裏浮現,讓郁金香不情不願睜開了睡眼。遠處的奶牛富有節奏地啃噬桔梗,運河的河堤上飄著幾只風箏。

我半躺在草地上,看他的背影鐫刻在寧靜的天地中。風聲、琴聲、呼吸聲、遠處傳來的孩童的笑聲。我確信這不是夢,卻感到不真實的幸福。

是第一次,一曲落罷後我從草地上爬起,坐到他身邊,跟他說教我吹口琴。

“三十五六歲才開始學,會不會太晚?”我輕輕撫摸他最珍貴的寶物,他卻用指尖輕觸我的臉。

“不晚,任何時候開始,都不晚。”

我擡眼看他,他依舊那麽沈靜,那麽溫柔。慣有的笑容中褪去了靦腆、害羞,總有幾分悲傷和憂愁,不甚分明,卻若薄霧籠罩。在這其中,可見年歲和苦難的痕跡,來自於國家的猜忌和愛人的子彈,來自於規則的挑戰……我的薩連科,那個在河邊吹口琴流著眼淚的年輕士兵,那個在陽光下志得意滿、金發飄揚的軍官,如今已經不再閃閃發光,不再意氣風發。

可我依然愛他,比愛之前的他,更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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