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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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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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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我,我並非要一而再而三地講述我的生病情況。但在這個時候,我想病痛所帶來的平靜是值得訴說一二的。

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回外祖父——或者說,我的父親,隨便他是誰也好,在那間散發蘑菇味兒的書房裏,他合上席勒的戲劇集,突然用一種戲謔而疑惑的目光打量坐在一旁玩積木的我,嘟囔著說:“真奇怪,這孩子看起來真健康。”

於是我健康了三十一年,在炸彈我於眾人面前自我引爆時,基因裏的疾病就像沖擊波般席卷了身體各處,他們好像在發出悲鳴,十分厭倦去支撐這具罪惡的肉體繼續存活。晚上我甚至能聽見那些細胞的叫囂,喊來喊去不過就是“我們算什麽”“我們是什麽”的老套口號。這些叫聲令人煩悶不堪,只能以睡眠來作為逃脫。或者,當薩連科占據我思想的全部時,這種頭痛欲裂的情況或許會好些。

而我的愛人,此刻支撐我存在的基石,仿佛也不比我好過。以通過我剿滅羅伯特這樣一條有相當價值的獵物為借口,薩連科在格魯烏內部有說得過去的理由繼續待在我身邊。況且他受了傷,借口於此,他被批準休假。

於是我每次從發燒的昏迷中醒來時,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睜眼都可以看到他。我因為腦震蕩以及各種別的覆雜原因而產生的癲癇——沒錯,我患上了癲癇,典型的俄國病,落在我這個美國日耳曼人身上。當醫生當著大家面兒告知診斷結果時,我發出了癡傻的笑聲,實在抱歉,這荒謬居然又加上了一層,以至於我不得不笑。

想想吧,我——阿爾弗雷德·萊利,是父親和女兒亂倫的產物,是個純種的日耳曼人,卻又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不僅如此,我還幫美國人殺過日耳曼人,那麽我是在殺自己?還是自己在殺我?在此之後,我說過,從一個殺人犯搖身一變成為戰勝國的英雄,後來又以德國人的身份和蘇聯人相愛,然後患上了俄國病。

這能讓我不笑嗎?

每次我笑的時候,南希在一旁默默流淚,薇羅奇卡數落薩連科,而薩連科這個唯物主義者卻向上帝發誓,以後不會再讓我發第二次病。只是他一看到我笑他就會打顫,像見了鬼似的。每次我都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告訴他,耶穌說過的,不能隨便起誓,你要下地獄了。

“真好。”薩連科握住我的手,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們一起在地獄裏了。”

因為我總說,亂倫的產物是生來就為了地獄而去的,薩連科時常找不到理由和我一起去地獄,這回總算有了理由了。

“我會指著上帝發一千遍一萬遍的誓言。”他堅定地說。

這時我就失了興趣,拍拍他的臉,冷淡地回應道:“不想在地獄裏見到你。”

他的雙眸會流露出大片大片的受傷色彩,也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還會偷偷哽咽一下,但面對我時,他硬裝出沒關系的模樣。

“無所謂,總歸我是要賴著你的。”他抱住我,“你也是不能離開我的。”

“我可沒給你承諾。”

“你的存在就是承諾。”

那天,他罕見地回了一趟自己軍官公寓,再回到琴聲後徑直上樓幫我收拾好了行李,把我帶上他的吉普車。

“去哪裏?”我問。

“去度假,親愛的。”他吻了吻我的額頭,說:“我們要去快樂的地方。”

快樂的地方?我想這世界上很難有快樂的地方。一切的邊界都已經清晰地劃定,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國與國的交界,總歸是一種規規矩矩的物質性的、讓人瞧一眼都會覺得遺憾的存在。我曾經思索過快樂這個詞語,那是我小時候在布魯克林的某個廣場上看鴿子飛翔在天空中時的瞬間性的想法。我十二歲,仰望鴿子在城市上空盤旋,某處修道院傳來穿透城市的空響,喉嚨裏是止咳糖漿的味道,在那一刻,不知為何,我確信這個世界上沒有快樂。

沿易北河朝西北方,沿途開始下起了小雪,原野上的風如鬼般哭號,氣溫也越來越低,薩連科提前做好了準備,他把他的軍用水壺裏灌滿滾燙的開水,叫我抱在懷裏,還給我堆上了厚厚的毛毯,掖得嚴嚴實實。我坐在副駕駛上,整個人熱得快要流汗。

“醫生說你不能著涼,會發燒。我的車很舊,沒有制暖設備。”見我有些不耐煩,他好言勸道,“聽話,親愛的。”

而他自己,就只穿了件大衣,圍著圍巾,瀟灑得很。他看起來心情很好,一邊開車一邊瞧我,偶爾臉上還會露出暧昧的紅暈。我不知道他所做為何,他也不說,只是噙著股樂滋滋的笑,把油門踩到底。

我想,要是我能夠多註意註意窗外的景色,多看看我們行走的方位,就應該早就知道了我們要去哪裏。可是現在,我的目光離不開他。

看他臉紅的模樣,看他幸福的模樣。我對我十二歲時得出的結論有所謂懷疑。

不知不覺,我又睡去,等再次醒來後已經到了目的地,他拉開車門,喊我下車。

“路滑,我抱你好嗎?旅館就在我們後面。”

“這是哪兒?”我睜開惺忪的雙眼,天已經黑了。

“托爾高,親愛的,我們來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了。”他激動地轉身,指向身後在冬日裏落了淺淺一層銀白的雪的草地、在雪中如印象畫作般朦朧的易北河以及掩映在夜色和小雪中的河對岸的樹林、房屋,說:“我們回到最初的地方了。”

“羅曼。”我把手伸過去,示意他扶我下車。他扶住我,讓我走上了這片在夢中出現過很多次的河畔草地,一步兩步,這回不再有地雷,不再有爆炸,也沒有嫩柔柔的草尖輕撫我的雙腳,我甚至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行走。

在物是人非的恍惚中,我站到了易北河邊。

薩連科從後敞開大衣把我包裹在內,熱烘烘的胸膛緊貼在我的後背,這時我突然很想接吻,於是我轉頭,揚起下巴,閉上了眼睛。

他配合地低下頭,輕輕地吻我。舌尖小心翼翼地深入,與另外的柔軟相糾纏。環在我兩臂上的手逐漸縮緊,我傷痛的肩胛骨廝磨在他堅硬的肋骨上,仿佛暗打下下某種契約的印記。

接著我便十分不應景地猛咳嗽起來,他連忙給我順氣,取下自己的圍巾給我戴上,牽著我的手朝河邊的旅館走去。

我捏了捏他的手,說;“不怕被人看見?”

“怕什麽,我問心無愧,再說現在這裏誰也不認識我。”他吸了吸凍得發紅的鼻子,笑著說:“真不敢相信,不知不覺已經十年多了,你瞧,旅館旁邊的醫院還是我們當時建的呢。”

河畔昔日簡陋的醫院已掛上診所的招牌,外墻被重新粉刷成灰黃色,掩蓋不適合出現在這樣救死扶傷之地的戰火痕跡。而我們要去的旅館,就像位姑娘似的依偎在醫院後的街巷裏,三四層樓高,尖頂上鋪著灰紅色的磚瓦,此際落著層薄雪,矮而敦實的煙囪持續不斷地向天空輸送煙霧,就像建築自發的呼吸似的。從散發溫熱燈光的窗戶縫隙裏飄來傳統薩克森當地烤面包的味道,是濃郁的麥香。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我們進入旅館,順利在店主——一位老婦人那裏登記入住,看來薩連科已經安排好了,店主似乎早就知道我們會來,為我們預留了間三樓面朝河水的房間。房間不大但很溫馨,雙人床上鋪著厚實的棉被,床單和被套看起來是簇新的。空氣裏漂浮燭芯燃盡後的味道,似乎為了節省電力這裏一直用蠟燭而不是電燈。靠窗處擺放著一張年代久遠的胡桃木餐桌,可以一邊用餐一邊欣賞河景。壁爐剛燒起來,房間裏還有點冷。

薩連科連忙往壁爐裏扔了幾根幹柴,火焰騰得變大了一圈。他幫我脫下圍巾和大衣,掛在門後的落地衣架上,往手心哈了幾口氣,在我凍僵的臉上搓了搓。

“去烤火吧。”他笑著說,端了把椅子放在壁爐前,把我按在椅子上。

“不用像對待病人一樣對我。”我說。

“沒有的事,我只是知道你怕冷。”

他脫下大衣,抖落雪化後的水珠,這時老婦人笑吟吟地敲門,給我們端來晚餐,酸菜豬肘和柯尼斯堡肉丸子、奧利維爾沙拉、一小籃黑麥面包,接著又在房間裏為我們擺上茶炊,裏面是錫蘭的茶葉。她知道薩連科是個蘇聯人,知道俄國人都愛喝茶。

“她應該準備了很久。”我看著豐盛的晚餐,說:“弄到這些配給可不容易,是你安排的?”

薩連科露出靦腆的微笑,“什麽都瞞不了你。”

我笑了笑,“這是個小地方,可比不了德累斯頓,這肉丸子在我的店裏,客人在點餐之前都要猶豫很久。另外,除了這豬肘,其餘的可都是蘇聯菜。”

薩連科臉色微紅,低聲埋怨道:“都說了讓她準備豐盛一點,沒想到全是蘇聯人愛吃的,真是抱歉,連培根都沒有。”

“很正常,現在誰都討好蘇聯人。”我打了個哈欠,冷冰冰地拿起一塊面包小口嚼著,薩連科泡完茶後把豬肘切成一片一片的,然後又把肉丸子切好裹上醬汁放到盤子裏。他近乎虔誠做著這一切,面對我時而熱情時而冷淡的無定心情,他耐心且並不放在心上。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我確信我是愛他的,只是有時候仿佛為了出一口氣似又或者說經歷被拋棄的事情後我褪去了外面那張多年來所偽裝的正常人的皮,變成了真正的我自己——一個從裏到外的精神病患者——飄忽是我的本性,我需要一次又一次被他抓在手心,這就像某種拙劣的試探,我總是在某些時刻對他很惡劣,雖然只是少數情況,但足以讓他傷心。

比如說——現在,他把為我切好的肉和面包端到了我面前,我卻看都不看一眼,只顧著嚼那幹巴巴的面包,故意把他晾在一邊,讓他的手凝在半空細微地顫抖著。要在他小心翼翼地長達五六分鐘的勸說之下,我才願意打破這僵持,張開嘴讓他把肉丸子送進我嘴裏。

直到看到我咽下,他才會稍微露出放心的笑容。然後再開始另一輪僵持。

而在吃完這頓飯後,我又會感到後悔,後悔自己不該這麽對他,和他較勁讓他為難。到了這時,歉疚如潮水般上漲,我會控制不住情緒地撲進他的懷裏,對他說抱歉,求他不要介意,不要因此而討厭我。

薩連科——我的羅曼,會輕撫我的背,舒緩那不安情緒,他說他沒有討厭我的資格,因為這是他給我的傷害,是他讓我本就破碎的心靈再次遭遇重創。

“我從前一直在等待你對我的坦白,等你心甘情願地把你的所有都交托於我,可因為我沒能做到對你的信任,間接地逼迫你把最沈痛的隱秘公之於眾。有時候想到你還能在我身邊,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了。”

他用他溫柔的嗓音,熨燙我心上的褶皺。

“能愛和會愛是兩碼事,我擁有去愛的能力,但並不是很會愛,阿爾,這對我來說是一條需要用一生去走的路,而那路的盡頭,一直都是你。”

我的鼻子發酸,靠在他的胸膛上。為這番話感動的同時,我問他:“你帶口琴了嗎?”

“當然,我一直都隨身攜帶。”

“我們多年前在這裏分別是你為我吹了一條名叫‘路’的曲子。”

“是的,小路。你想聽嗎?”

“想聽,非常想聽。因為我知道,我們都在這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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