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她賭贏了◎

林霜似一走,屋內就靜下來。

紅燭劈啪的爆燃聲細小,此刻卻被放大了無數倍。

長澗難耐地揉了揉眉心。

穿雲湊上去,拿了剪子剪開燈芯,勸說道:“尊主,林姑娘那個脾性你也有所了解了,她不是個會害怕的人。”

雖然已經離開仙門許久,在這趟旅途中以緘默做偽裝保護著自己,但不論是穿雲還是長澗都很清楚,林霜似是骨子裏透著堅韌的人,她決定了的事情,幾乎沒有回轉的餘地。

威逼利誘只會令她在風雨中挺直腰背。

沒有人能讓她折斷骨頭跪身臣服。

“尊主不想讓她陷入險地。”穿雲躬身侍立一旁,“是因為初塵劍宗的人?”

林霜似不適宜在外露面,更別說是在初塵宗的人眼皮子底下。曾經她最親近的師兄妹如今齊聚葉落城,稍有不慎林霜似就會暴露,如果她獨自行動,長澗沒法護著她。

“多嘴。”長澗將書扣在案上,擡眸時眼裏的鋒芒如利刃出鞘,“柳承絮的情報呢?你也想跟林霜似一樣躺著休息?”

穿雲背後一涼,立刻認慫,竹筒倒豆子般將柳承絮新帶來的消息事無巨細地交代出來。

“已經確定無疑,就在此次試劍論武上。”

長澗連日來的陰霾因著這個消息終於散開,露出久違的璀璨天光。他眼睛亮起來,染上星星點點發自內心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燦爛的弧度。整個人一下子心情大好。

“很好,立刻吩咐下去,一切計劃照舊。讓崖落管好自己的嘴,敢洩露半個字,我就拔了她的舌頭。”

穿雲才要稱是,長澗立馬改了主意:“不,別把消息告訴她。告知風成勻、風成息,趕往江陽,接替崖落的事務,與牧歌匯合。”

穿雲等了片刻,應聲說好。

臨出門前,穿雲替長澗吹了其他的燈,步子都邁出去了,又沒忍住回頭問:“林姑娘那裏怎麽辦?她若真的繼續追查,幫還是不幫啊?”

屋內一下暗下來,唯餘一盞孤燈搖搖欲墜。

穿雲聽見長澗哼笑一聲,冷意十足道:

“不幫。”

林霜似回了自己的屋內。

沐浴過後去立櫃中尋衣物,手指一一掃過置辦時特意以她的偏好買下的素色衣裳,落在了一件梅子色的新衣上。

林霜似甚少穿著顏色鮮艷的衣裳,她穿慣了門派青衣,也偏好素雅,這條裙子在滿櫃子青青綠綠的衣物中突兀異常。

林霜似手指一頓,取了這件新衣換上。

她很少花心思在外貌上,幼時是因為一切都有家中為她置辦,無需林霜似操心,後來上了雲上山,初塵劍宗規定弟子穿著統一的竹葉紋青衣,也就沒什麽機會在衣著上分心。

因此後來反而是長澗看不下去,提過好幾次讓林霜似穿好看些,省的讓認識的人見了,還以為是堂堂魔尊克扣底下人的月錢,叫她們連衣服也買不起。

他倒的確沒有克扣林霜似的月錢,林霜似根本就沒有月錢。

說的多了,見林霜似是的確穿不慣,長澗也就隨便她,後來為她置辦的新衣都是款式最新的素色衣裳。

其實她很適合艷麗的顏色,這話林霜似只從三個人口中聽說過。

一個是她哥哥林雪如,一個是她師妹桑芷。

還有一個,是長澗。

林霜似的相貌本就不是溫柔如水那種類型,她面部線條清晰淩厲,像利劍的刃,需要用最堅硬的砥石去磨礪它的美感。

長澗說這話時,正是她答應留在長澗身邊那天,她跟著長澗離開暖香熏人的房舍,重新走入初春微寒的風中,在又冷又幹的空氣中重重打了個噴嚏。

長澗轉身嫌棄地上下打量衣衫單薄的林霜似,大手一揮,讓穿雲送了件披風過來,劈頭蓋在林霜似腦袋上,將人捂了個嚴嚴實實,而後親自帶著她去挑衣服。

林霜似偏愛素雅,推拒了店家遞來的嬌嫩粉色,連選了好幾樣,不是白的就是青的,看的店家臉都要綠了。

長澗耐心坐等,還是店家湊過來悄悄說了句“小姐喜好與眾不同”後,才懶懶地擡起眼,掃了一眼林霜似,又掃了滿墻的衣物,指了件楓葉紅的衣裳說:“何不試試這個?”

林霜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拒絕道:“我不愛艷色。”

長澗無所謂地“哦”了聲,面無表情地感嘆:“那可惜了,你應當很適合的。”

這二十來年,林霜似聽過很多人誇讚她的美貌,眾人將她的臉誇得上天入地,說這偌大一個修仙界估計再也找不出一個人的臉能夠與她的媲美。林霜似並不認為自己的臉真的冠絕天下,比起相貌,她更希望別人能看見自己其他的長處。

可是太少了。

即使是在試劍論武上一舉成名後,許多人提起她,說出口的第一句話仍舊是:“她長得很美。”

林霜似不想這樣。

但長澗與那些人不同。他站的位置高,在那個頂端的位置,只有別人阿諛奉承他,斷沒有他假惺惺恭維別人的份。

他不需要隱藏自己的惡劣,一切的瘋狂偏執與狠辣惡毒都透露於皮相。

即使是這樣,林霜似也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那種令她惡心的覬覦,那種垂涎三尺的下流眼神。

一次都沒有。

所以林霜似才會在長澗提出讓她以女侍的身份跟在他身邊療傷時,並未出口拒絕。

她在賭,賭長澗救她的目的出於善意。

贏了,皆大歡喜;輸了,命裏該絕。

她賭贏了。

天乾山。

林雪如熄了燈,合上書卷放回書閣的木架,起身離開。

才出了書閣的門,一只腳還在書閣裏,便見門外站著個白袍小少年。他背對著林雪如,一襲白衣在月色下獵獵飛舞,像一節孤高而挺拔的青竹。

許是聽見了聲響,少年輕而快地轉身,恭敬地朝林雪如躬身見禮,不急不徐地喊了聲“師兄”,咬字清晰溫吞,像山林間淙淙的溪流水。

來人腰間別著把長劍,重新放下手後,寬厚的手掌立刻又擺回腰間,虛虛搭在劍鞘上。

“白七師弟。”林雪如認出他,臉上浮現出個淺淺的笑容,“明日就要出發前往試劍論武,你還來藏書閣看書麽?”

被稱作白七的少年正是那一日贏下試劍論武名額的白盞吟。他生得很是精致,一張臉像是精心雕琢過的玉制品,細膩又動人,眉眼間隱隱透出三分疏離感,又像高山之巔常年不化的一捧雪。

白盞吟淡聲說:“不是,我是專程來尋師兄的。”

林雪如詫異地瞪大眼,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是從這位師弟口中說出。

“什麽事這樣緊急。”林雪如引他登上前往寢舍的小路,“師弟可不是會深夜造訪的人。”

白衣少年落後一步跟在林雪如身後,聽了這話,臉上寡淡的表情也仍舊沒變味,反而是頗為認真地問了個問題:“師兄當真認為,初塵劍宗的林師姐,是因為追擊偷竊的賊人而失蹤了麽?”

林雪如驟然停步,猛然回首望向他。

白盞吟說:“師兄不必顧慮,這裏只有你我。”

林雪如盯著他,白盞吟也毫不退縮,任由他打量。

最後林雪如敗下陣來,他長嘆一口氣,似乎是想把近半年來憋著的氣惱都一口氣吐出來,然而嘆到底,最終還是被深深的無力感占據著所有情緒。

“我當然不信。”林雪如頹然地垂下眼,“霜似是我妹妹,她是怎樣的為人我再清楚不過。以初塵劍宗的解釋,說她失蹤是假,意指她聯合賊人偷竊秘寶才是真。但她怎麽可能做那種事?”

白盞吟了然地點點頭,“果然師兄也是不信的。”

他像是得到了某種答案,滿意地翹起嘴角,那張臉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笑也生動起來。

“林師姐為人光風霽月,若她並未勾結外人,初塵宗為何要這樣暗指她?師兄可想過?”

林雪如苦笑道:“自然想過。可霜似是悟道真人的親弟子,連真人都不出面,我想不通。”

“問題就在這裏。”白盞吟驀然上前一步,帶著山岳般千斤重的壓迫力傾身,幾乎是湊在了林雪如鼻尖,“師兄,悟道真人一步渡劫,早就不再管束弟子,常年閉關。”

他們都是聰明人,話已說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林雪如手腳脫力,幾乎要跌坐在地上,被白盞吟眼疾手快地攙了一把。

“真人也許根本就不知道林師姐的事情,傳播消息的人也不會讓真人知道林師姐的事。這件事,或許只是初塵宗自導自演的一場戲。他們不敢讓外人知道林師姐失蹤的真正原因,為此甚至不惜嫁禍她。”

“只要問題出在師姐身上,就沒人會將註意力放在初塵宗身上了。”

“甚至秘寶失蹤,也可能是他們的謊言。東西丟沒丟,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林雪如說到這裏,驀然想起來另一茬,眼中懷疑逐漸被震驚與憤怒占據,“那個只有三個人才能解開的封印。”

“師兄註意到了。”白盞吟語氣終於起了波瀾。

他們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堅定。

“這場戲的真正主導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