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第72章

================

行走在泥濘的路上,向生命的河沿倒回,乳白色的靈魂帶著滿身塵灰,走過漫長的道路,終於在一個年輕的身影前停下。

“媽。”在環繞的溪水裏,傅青逸沖那個背對著他梳妝的女人小小聲地喊:“是我,春鵑女士。”

被水沾濕的長發變成一縷一縷,深黑色,貼在瓷白的軀體上。梳妝打扮的女人停頓了很久,然後把蔥段一樣的手指從發絲裏穿出。她仍舊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傅青逸伸出了手,向上的掌心裏還有一片淋漓的水光。

——可能那只是帶起的溪水。

“媽媽,我要幹什麽?”傅青逸仍舊用怯懦小聲的語氣開口,像生怕語氣重了,會驚擾這一場奇異的夢。

回應是輕輕的流水聲和一片緘默。

傅青逸也就不說話了。

在他長久的,沈默不語的註視下,傅春鵑向他輕輕晃了晃蜷曲的指節。

這是一個含蓄的邀請和退讓,同每次吵架後飯桌上會別扭擺出的碗筷一樣。盡管傅青逸尚不明白這代表什麽,但他抿了一下嘴唇,孩子賭氣似的也隔了幾秒,就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勾住媽媽的指尖。

手指是熱乎乎的。

傅青逸驀地放松下來,松弛著身體緩緩邁步趟進水裏。媽媽長長的頭發在水裏飄著,他小心地把它們收攏,然後輕輕地,貼著傅春鵑的身體放下。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水波蕩蕩,他們要一起往回走了。

伴隨著哇的一聲啼哭,他握著那只溫熱的手,走向她開始的地方。

……

“怎麽又是個妮兒?這都第幾個了?你這肚皮怎麽這麽沒用!”

響亮的喝罵聲驚嚇到了坐在門檻旁邊的傅招娣和傅引娣,她們縮在那裏,看自己的父親用仇恨的表情窺視著大地。他臉上是黃土地一樣皸裂的長長皺紋,牙齒緊咬,說話時一個一個字兇煞地往外蹦著,仿佛憎恨一切。

不出意料的話,類似傅招娣和傅引娣,繈褓中的女娃應該也會擁有一個相似的平平無奇的名字。只是她命好,在盼娣兩個字即將永遠伴隨著她的時候,有個走過的老頭皺著眉頭嘀咕:“小女娃家家,怎麽取這種名字喃?”

傅春鵑的父親不說話,只是擰著深黑的眉,朝外面泥黃的土地上狠狠啐一口。

“取好了名字,下一個好生兒子!”

“這樣?”老頭搖頭晃腦地說:“這樣才生不出兒子喲。”

“嘿!你說的什麽話!”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抽著旱煙,跛著腳吧嗒吧嗒地走了。他須發花白的腦袋晃啊晃,雪白的發絲冰一樣,在陽光下晃得閃眼。

老東西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畢竟常言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嘛。

傅春鵑的父親捏著拳頭想要揮舞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轉轉泛著血絲的眼珠,看了眼山坡上盛開的杜鵑花。

那個時候正是草長鶯飛的四月,於是傅春鵑就成為了傅春鵑。

春天的杜鵑花漫山遍野。後來,傅春鵑的父親總喜歡抱著那個頭發稀疏的男孩兒,齜著牙喜氣洋洋地對別人炫耀:“哎呀,幸好聽大師的給鵑子改了名了,不然還不知道要生幾個賠錢貨!來,來看我老傅家的種!”

“哎呀,好小子!哦呦,他還沖到我笑嘞。”

“哈哈哈哈,像你,像你!”

大人的笑聲太吵,傅春鵑對此懵懵懂懂。但她很懂事,已經知道了她是地上的泥巴,弟弟才是長在她們脊髓上的花。

紅色的太陽高懸,同五月末就開始匆匆雕謝的杜鵑一樣,時間過得太快了,沒有機會讓傅春鵑在大山間自由生長。她飄啊飄,蒲公英的種子一般飄出故鄉。

十餘歲,還長著一張青澀臉蛋的傅春鵑跟著兩個姐姐跑到了大山以外遙隔千裏的廠房打工。

“我們娟子勤快又漂亮,還找了個好對象!”在工廠裏幹了好幾年的活,大家都熟絡了,傅春鵑的勤快能幹大家有目共睹,有女工艷羨地說:“女人一旦找到了好男人,半輩子就不愁咯。”

傅春鵑靦腆地笑,畢竟她從來也沒想過天大的好事會這麽落在了她頭上。廠長的兒子會偷偷給她塞鄧麗君的帶子,會用她的名字編首歌唱,會用鋼筆給她寫一頁一頁的情書,還會睜著深邃的桃花眼,小心翼翼地擡眸說喜歡她。

他們的戀愛多麽順理成章。

直到後來有個小小的嬰孩從傅春鵑的產道中被捧出後,她還時常喜歡對那個繼承了她和男人樣貌的男孩唱樸素的調子。

“漂亮的杜鵑,生長在大山上,紅艷艷的花兒真亮堂,好像那遠方的紅太陽……”

曲調很美,但男人是靠不住的。

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

傅春鵑最終一個人帶著剛出生不久的傅青逸在小城裏落下腳的時候,看著遠方通紅的落日,想:還是靠自己最好,她要忘卻被拋棄的痛處,要像鋼一樣堅強。

然而愛一個人是困難的,特別是如果她從來沒有接受過正常的愛的話,那麽她很難明白怎樣才能正確的愛別人。過去的一切把傅春鵑磨成了一根偏激而潑辣的刺,正如自然界中所有獨自撫養孩子的雌性一樣,她必須要表現出足夠的強勢和兇狠才能保證安全。

因此責罵代替了溫言細語,她怒吼著,肆意批判,拒絕從她肚皮中落下的那個男孩走向任何脫離她掌控的方向。

“你要好好的學習,將來出人頭地,這樣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你怎麽能和其他小孩一起玩?”

“你是不是又翅膀長硬了?我生你養你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我自己嗎?”

“傅青逸,你自己想,為什麽這次這麽簡單的題都不小心做錯了?是考場上沒帶腦子嗎?”

“你真的讓人失望,不想讀書就不要讀了,我看你一天到晚只想往外跑。”

傅春鵑成為了世俗生活裏最常見的潑辣婦人。以至於傅青逸也時常不能理解,為什麽再寓意良好的話到了她嘴裏都會變成尖刺,將人刺傷。

傅青逸不願告訴他母親,一個貌美年輕的單身女人獨自帶著孩子在小城鎮裏生活將遭受多少流言蜚語,他不願也不敢暴露自己因為同那些人打架後,身上所留下的塊塊淤青傷痕。

他展現出來的是永遠接近滿分的功課,是老師頻繁的表揚與誇獎,即使這樣傅春鵑還是會挑剔,但傅青逸的優秀毋庸置疑。

每個人的成長期都是不同的,如果有人把成長期的早晚當成一場比賽,那麽傅青逸一定會是其中的勝利者。那不光是因為他小小年紀就竄得高,容貌漂亮,更因為他確實太早熟了,在傅春鵑看不見的地方,他早熟的不像一個孩子。

但有時候,他又表現出了獨特的孩子氣。

“媽媽,我撿了一只小土狗。”

傅青逸抱著一直土黃色的小狗回家的時候,眼裏散發著強烈的喜悅的光芒。他獻寶似的把那只小狗舉起來給傅春鵑看。

“我們養它好不好?我很想養一只小狗。”

“不行。”傅春鵑斷然否定:“我養你就夠困難的了,還要養一只狗你是看不出我平時有多忙多累嗎”

但這一次不同於以往。吼叫並沒有打擊掉這個孩子的決心。他仍舊執拗地抱著那只軟乎乎的小土狗,眼裏全是渴望。

“媽,我們養它吧,它吃不了多少的,肯定很好養活。”

疲憊的付春娟不想再和他爭吵這個。她盯著這只小土狗看了很久,久到傅青逸的臉上出現了不安和挫敗,久到小狗低低的發出叫聲,才退讓說:“先養著,如果你期末考試三科都能拿到滿分,那我就同意你養這只狗。不然你哪裏撿來的就送回哪裏去。”

“語文現在要拿滿分有點困難,95分以上可以嗎?”傅青逸抱著狗,認認真真地沖傅春鵑談條件。

“可以,如果你總分是全班第一的話,那我同意你這個要求。”

傅青逸思考兩秒,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難完成的事情,因此歡歡喜喜地說了一聲謝謝媽媽。

“飯在桌上,還是熱的。”傅春鵑太累了,沖傅青逸揮了揮手,一個人走到小房間裏睡覺。

筒子樓裏租來的房屋便宜,但是隔音太差,總是能聽見鄰裏因為雞毛蒜皮爭吵的聲音,她晚上被吵的睡不著,走出房間看見擠在小鐵床上睡得正香的傅青逸時,不免有些羨慕小孩的睡眠質量。但她不知道當她離去之後,那個看起來睡得很熟的男孩子也會張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倒映出撒進房屋裏的一地月光。

爭吵聲太響亮了,叫人難眠。可他們沒有多餘的錢,傅青逸很早就知道,他能做的只有不讓傅春鵑擔心。

等傅春鵑關上了房門睡覺,傅青逸去翻了個邊沿有破口的盤子出來,將小半飯菜裝到盤子裏。

小狗已經過了吃奶的年紀,它鼻子嗅嗅嗅了一會兒,就團在那裏,吭哧吭哧吃得不亦樂乎。

傅青逸滿意地摸了摸小狗的腦袋,小聲說:“既然你這麽喜歡吃飯,我就叫你飯飯吧。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肯定餓不著你。”

小狗擡起腦袋軟乎乎地叫,用毛茸茸的頭頂去拱傅青逸的手心,傅青逸高高興興地說:“吃吧吃吧,不夠還有。”

小狗飯飯成了小家的新成員。

頭發略有些長的傅青逸也多了個新的日常活動,那就是每天吃完飯牽著小狗出去遛彎。他給小狗栓了繩子,每天興高采烈地在密匝匝的一棟棟筒子樓間走來走去,如果走遠了迷路了,他就牽著飯飯,笑瞇瞇地找坐在樓下的老頭老太太問路。那時,他們滿是皺紋的臉便會沖他露出微笑。

夕陽是暖色的,小狗汪汪的叫聲清脆。生命的曲線裏,這一刻無限趨近於幸福。

……

好喜歡這個姐姐,好喜歡她和小狗。

傅青逸不知道的是,在他每天牽著飯飯走來走去的時候,一個總是被毆打,渾身遍布青紫的孩子會踩在板凳上,扒在筒子樓的窗邊小心翼翼,滿是憧憬地看著他。

——盡管那個孩子甚至連如何用溫柔兩個字去最準確的描述他眼中的傅青逸都尚且不懂,卻還是執拗地看著,仿佛傅青逸的吸引力遠勝過天邊的暖陽和搖曳林梢的風。

傅青逸什麽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被誤認為是頭發不短不長的姐姐,不知道他曾被那樣憧憬,更不知道他們未來會在彼此的生命裏留下什麽樣的痕跡。只是在偶然擡頭的時候,傅青逸無意間看見過一雙深色天真的眼瞳。

那個孩子匆忙躲閃時一晃而過的黑色亂發翹起來了,傅青逸忍不住在心裏偷偷說:好像小狗。

--------------------

傅哥對乖乖小霜的初印象:他好像小狗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