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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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難道父神出事了?”

褚瀟先為司淵找理由, 排斥不好的可能。

吱吱依舊沈默,明顯知道隱情,但不願透露。

這時四周風沙逐漸減弱, 窒息的人頭們死而覆蘇, 哀嚎像瘋長的雜草越升越高, 叫人不能不側目。

這些人牲的身軀都在祭壇裏, 已被黑洞吸走, 失去覆原可能。

褚瀟等人又無力破除詛咒讓他們解脫, 只好施以昏睡咒為他們緩解這生不如死的苦刑。

一陣忙碌, 平原上呼號漸止,風聲中偶有鳥獸哀鳴,這塊喧囂沸騰3000年的血腥地獄總算清靜了。

王長庚和張鐵從消滅大颙一夥的歡騰勁兒裏回過神來, 內心重起憂懼,向洛林急告:“東土還有許多零星的妖怪, 知道大颙死了會去向另外三個妖王報訊,它們不久後定會率大軍來屠殺我們, 求大仙們好事做到底,先下手為強。”

吱吱比他們預見準確, 對褚瀟說:“那些落單的惡靈已經開始襲擊附近村寨了,你們先帶這兩個人回他們的村子,我清理掉東土境內的惡靈就去找你們。”

褚瀟問它需要多長時間。

“不會太久,四小時足夠了, 這樣還能虛張聲勢,讓其他惡靈以為我們人多勢眾,不敢貿然攻過來。”

陳思妍與洛林對視一眼, 靠近吱吱說:“我跟你一起行動,這樣更有效率。”

吱吱很歡迎, 搖身化作巨龍,載著她騰空飛逝。

洛林暗中知會褚瀟:“格萊蒙德有意隱瞞司淵的情況,你陳師姐是跟去套話的。”

到了王城神廟實情就會揭曉,褚瀟不敢太過樂觀,問:“要是父神真出了狀況怎麽辦?”

洛林做了最壞打算:“那我們就得多迎戰一個墮神,靠他和依南獻祭靈魂拯救地球的計劃也泡湯了,末日可能難以避免。”

地球毀滅,沒有靈魂的人類將徹底消失。褚瀟沒多少信心能在剩餘的時間裏躍升,恐懼和不甘固然難免,最揪心的還是怕連累蘭煥。

凡事未雨綢繆,她請教洛林解除共生契約的方法。

洛林明白她不想帶蘭煥陪葬,可惜愛莫能助。

“司淵分裂了靈魂也沒能消除和伊蘭娜的共生契約,看來這法術是無解的。你不妨問問格萊蒙德,他見識比我們廣博,或許能為你提供幫助。”

說完認真鼓勵她:“現在還沒到那一步,你別急著氣餒。我看你的能量足夠躍升了,也許明天就成了呢。”

躍升的契機多種多樣,誰都吃不準形式,也有人長期卡在瓶頸期,直到壽命耗盡也沒成功。

褚瀟說服自己多朝好處想,起碼保持情緒穩定。

她和洛林將代步車改造成更利於飛行的模式,載著眾人返回秀水村。得虧回來得及時,那頭住在白骨場裏的雞腳怪已闖入村子,正抓住村民胡吃海塞。

褚瀟大顯身手,飛到怪物頭頂劈下一串連珠雷,惡靈腦袋爆炸,軀幹四分五裂,融化成一股股腥臭的黑煙。

被它吃進肚腹的屍體裹著黏液流瀉出來,王長庚帶人翻撿屍堆,幫死掉的村民拼湊身體,好讓他們快些覆活。

洛林估算至少再等兩小時陳思妍和吱吱才會來,讓同伴抓緊時間吃飯休整。

褚瀟取出背包裏的幹糧,想分一些給老謝,發現這人不見了。

她擔心他在剛才的混亂裏遭遇不測,當場急出一層冷汗,用超感官搜索,在村子邊緣的草坡上找到他,收起虛驚來到他身後。

老謝聽到雜草折斷的聲響,警惕回頭。

褚瀟笑盈盈說:“老謝,你在這兒靜心嗎?接連遇到危險,嚇壞了吧。”

這話純是客套,在遺忘之地呆了三千年,什麽嚇人的場面沒見過,肯定早習以為常了。

老謝的反應就是證明,警報解除,他淡定轉身繼續眺望遠處,風抓撓著他蓬亂的頭發,臟兮兮的裸背好似貧瘠的凍土,看來寂寞又蒼涼。

褚瀟同情心起,施法用周圍的樹皮編織出一件厚厚的長衫,搭在他肩上。

老謝再次回頭,驚訝情態不遜前次。

“天很冷,穿件衣服暖和點,你先拿這個墊墊肚子。”

褚瀟上前友善地遞上一個面包,直到他接受。

狗頭面具的嘴部裝有開合扣,打開後出現進食的裂縫。

老謝掰碎面包塞進縫隙,看動作著實餓得不輕。

褚瀟估計這點食物不夠他飽肚,背包裏只剩一些糖果,大部分幹料都放在陳思妍的包裏,於是跑回去多拿了兩個面包。

“給,吃飽了才有力氣畫地圖。”

老謝接下面包,從身旁的草叢裏拈出一個螞蚱遞給她。仔細看竟是草編的。

褚瀟楞了楞,明白這是他贈送的回禮,高興地道謝收下。

那草螞蚱做工逼真,惟妙惟肖,放到現實世界完全能作為藝術品售賣。

她觀賞把玩,信息投射進大腦,撥動了舊憶的弦。

幼時她最初的殺戮對象是昆蟲,抓來許多螞蚱蝴蝶,扯斷觸角翅膀,欣賞它們掙紮的姿態。

魏啟河想糾正她的喜好,教她用麥草編織螞蚱,說:“你編好草螞蚱再解開還原也很有趣,別殺活的蟲子。”

褚瀟愛的是蟲子垂死時的痛苦,草編的如何能滿足變態欲望,任憑魏啟河怎麽費力哄勸,她都說無聊,之後還使壞在他常用的杯子上塗抹強力膠,弄傷了他的手指,免得他煩人。

父親憂慮的眼神宛然在目,褚瀟不覺看向老謝,知道對他的熟悉感來自哪裏了。

他的身形很像爸爸。

巧合帶來傷感,永難磨滅的罪孽和悔恨令她情緒泛濫,克制一陣,終忍不住造次,向老謝搭話:“老謝,你有孩子嗎?”

老謝暫停進食,在地上寫了個甲骨文。

當初在春浦調查杜慶軒人祭儀式時,褚瀟跟著蘭煥學了幾個甲骨文,認出老謝寫的是個“女”字。

“你有女兒嗎?幾個?”

見老謝豎起食指,又問那女兒多大年紀。

甲骨文裏的數字符號她也認識,於是多見識了一樁巧合。

老謝的女兒年方十八,跟她同歲。

等等,他們在這兒住了三千多年,十八是那姑娘的初始年紀?或者她沒中巫術,又或者死在了商周決戰前。

經過問答,情況似乎是第二種。

褚瀟替老謝稱幸:“她留在外面的世界,至死都會敬愛、懷念你。你現在記得的也一定是她乖巧可愛的模樣。”

老謝脖子微微彎曲,可能因她的態度局促困惑,面包也吃不下了。

這難過模樣又和魏啟河的形象重疊,因他是個啞巴,以後不會同她有更深的交集,讓褚瀟放心傾倒原本不可言說的心聲。

“我爸爸也很會玩草編,小時候我經常幹壞事,他就想教我做草編玩具分散註意。草蟲草風車這些是最基礎的款式,我嫌無聊不肯學。他就說要教我做草編小貓,結果……”

那天她捉來一只剛出生的流浪小奶貓,在衛生間裏活活肢解,還對目瞪口呆的父母說自己只愛玩真貓。

真相說不出口,她臨時掩飾:“我做了更壞的事惹爸爸傷心了,後來也沒看到他做的草編小貓,回想起來真遺憾呀。”

料想自己此刻笑得比哭還難看,她匆忙起身說要回去做出發前的準備,暗罵自己荒唐。

我殺了爸爸,還妄想從陌生人身上獲取心理補償,抱著這樣懦弱、無恥的動機,怎麽可能實現躍升?

走出十幾步,她下意識轉頭回望。

老謝呆坐著,是否也沈浸在悲傷的回憶裏?

應該不是。

在低維世界時間能夠淡化一切,沒有靈魂供他們銘刻那些執念。三千多年的歲月足夠讓地球人情感枯竭,老謝心裏大概只存在對未來的迷茫,像遺忘之地的大多數居民那樣,冷靜地如同行屍走肉。

吱吱和陳思妍提前半小時到來,說東土的惡靈非死即逃,下面應當趁勢前往王都。

老謝已畫好王都的地圖,一些村民自告奮勇跟隨他們,被褚瀟拒絕,只帶上老謝做向導。

吱吱的超感官比其他人強大,根據陳思妍憑前世印象繪制出的路線圖搭建空間通道,瞬間將眾人傳送至王都外的樹林。

此地的樹木通體漆黑,附著著瀝青狀的油汁,枝頭垂著一簇簇巴掌大的橄欖型樹葉,烏黑油亮的質感能引發密集恐懼癥。一些葉片不時離枝飛動,是形狀酷似樹葉的大甲蟲。

它們很饞生肉,見人就撲,被吱吱的結界擋住。

吱吱讓同伴騎坐在背上,眾人決定先偷溜進城,聯合施法布置新結界,既能隱身又能屏蔽惡靈的覺知。

鉆出森林,不遠處隆起一座巍峨陡峭的山崖,坡頂聳立著高大的灰色城墻。

陳思妍說那是用猛獸的骨骼壘砌的。

遺忘之地有很多體型龐大的獸類,骨骼質地堅硬如鐵,是殷商部落鑄造房屋的首選材料。捕獵這些猛獸都會付出慘重傷亡,死不了的人們並不在意。

吱吱低空飛行,接近山腳,只見山上接連有碎石墜落。

曹雲璐以為是山體滑坡,洛林卻說那些都是人頭。

須臾來到山腳下,溝谷坡地上堆滿血跡未幹的人頭,口鼻都被泥巴封堵,難怪聽不到大颙祭壇旁那樣的慘叫。

一些赤身裸體的男女正往來奔走,撿起人頭裝進背簍,另一些馱著滿載的人頭往山上攀爬。

從他們身體各處紋刺的甲骨文來看,身份是商族內部的罪犯。

曹雲璐想知道這殘酷場面代表什麽,陳思妍扶住她顫抖的肩膀沈聲解說:“王都也是惡靈的大本營,這裏的商人每天必須向它們獻祭。這些都是伐祭的人牲,砍頭後用鮮血澆灌山石,再派人把掉落的人頭撿回去,讓人牲覆活,繼續新一輪斬首。”

人牲的主要成分是商人內戰中的失敗者,還有少量劫掠來的外族人,他們每天不知要重覆死多少次,這樣的日子興許已重覆了幾百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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