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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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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在宇宙裏的文明確如佛經所說多如恒河砂礫, 有的剛萌芽,有的如日中天,有的步入衰退, 還有很多早已滅亡。

蘭煥在失憶前曾觀測到一顆存在古早文明遺跡的三維行星, 前去探查的同事勘探發現該星球的文明早在上萬年前就毀於戰爭。他們在一處遺址中挖掘出堅固的地下設施, 當中存放著規模巨大, 構造精巧的電子設備, 有一套完備的太陽能供電系統, 還有大量機器人負責修理維護。可以說設計者的思路面面俱到, 力保這套設施在人類滅絕後還能長期持續運轉。調查者們分析後證實在他們抵達該星球前的數百年,這個地下工程才因為地殼變動引發的大地震徹底癱瘓。

那套電子設備就是末日來臨前,星球先民們用來儲存意識, 建立虛擬世界的的模擬器。

調查者們修覆設備,深入了解了這個文明的歷史, 把這段資料上傳到聖域備份。蘭煥在閱讀資料時查閱了相關信息,結果這事還不是個案, 類似的案例已經出現過成千上萬次了。

褚瀟想他失憶了五十多億年,這期間同類事件不知增加了多少倍, 無數繁盛的文明默默湮滅,先民們絞盡腦汁掙紮求生,不約而同選擇了“虛擬生命”這一途徑,以為一串精密的數字編碼能代替自己活下去。

“宇宙是由時間空間構成的, 三維人類沒有靈魂,意識依托於□□,□□死亡意識就會失去在時空上的坐標點, 就此歸於虛無。待在模擬世界裏的只算存檔,留給人懷念或考古。”

幻境不能永久居住, 拓展些別的用途總可以吧。

她又假設:“那趁末日還沒來,把人們接到幻境裏,再給他們幾百年時間修行,躍升的幾率也會大很多吧。”

得到的仍是否定。

“幻境只能覆制存在過的事物,產生不了新事物,人類呆在這兒將會停止進化,不能繁育後代也獲取不了新資訊,長久下去別說躍升,文明都會倒退。”

蘭煥曉以利害,目的在於教導,看她的眼神依然溫柔,新添了師長專屬的堅定。

“造物神經過精確計算制定出宇宙運行的規則,沒有捷徑可以打破,動歪腦筋的下場可能得不償失。”

褚瀟最煩說教,用最偏激的言論頂嘴。

“我看造物神是個虐待狂,非要與苦難作伴才算修行,人類進化就是尋求輕松簡便的過程,必須受苦才能出頭,還不如做動物植物。”

神的包容心怎麽都夠用,蘭煥笑哈哈說:“我跟你說過,動植物是低級靈體轉生的,前世大多都做過低維世界的人類,就因為畏苦怕難幹脆做動植物,這樣修行時間雖然漫長很多,躍升卻是有保障的。”

褚瀟不想承認自身還不如一棵野草高級,生存需要又迫使她探尋躍升這條單行道,揪著絳帶上的穗子悶聲說:“我仔細想過了,我根本做不到至高的慈悲,以前還想著或許有這種可能性,現在知道我是伊蘭娜的詛咒產物,體質天生邪惡,追求慈悲比讓公雞下蛋還不切實際。”

蘭煥忙說:“你能克服生理本能保持正向的行為,說明你有足夠的善念可以開發,幹嘛氣餒呢。”

安慰無用,褚瀟要的是解惑,又不能直說制止力都是銀發女神提供的,先用:“我那都是靠理智。”來搪塞,思忖後改用比較誠懇的語氣求教。

“你說修行無捷徑,那沒有第二種方法能實現躍升了?”

她在這件事上表現積極,令蘭煥很振奮,他早想督促她學習,顧念她個性強,逼緊了會逆反,身邊又風波頻仍,危機四伏,沒有談心說話的空閑。帶她來幻境度假也是想開辟閑暇時段開展教學。

“你最苦惱的就是培養慈悲心嘛,慈悲的前提是感知痛苦,感知痛苦的基礎又是先感知自身痛苦。”

“我以前有痛覺的,就是身體變異以後也有好幾次痛得死去活來,這還不算感知自身痛苦?”

“身體的痛楚並不可怕,人不受傷就不會觸發痛覺。我說的痛苦是精神上的,持續時間和傷害性都遠超生理痛覺。”

“……那倒是,人斷手斷腳都不見得會疼死,患上抑郁癥莫名其妙就會自殺。”

“不是莫名其妙,低維人類很難承受精神痛苦,也正因為有了擺脫精神痛苦的渴望,才會把內在的自憐轉化為對外的慈悲,慢慢走上躍升之路。你回憶一下,以前有過心理傷痛嗎?”

沒影的事哪用得著回憶,褚瀟被他說得更郁悶了,她的形體可能會被摧毀,心靈永不受損,因為她生來就沒這玩意。

蘭煥勸她先別糾結,時間充裕,先痛痛快快玩幾天。

他說話算話,讓她享受了這個時代最優渥的生活。

住在碧瓦朱甍,有山有水的豪華宅邸,貼身丫鬟就有二十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都算平常,再懶一懶,洗澡上廁所都不用自己動手。

要說古代的富人真會享受。

天熱沒空調,但有人工風扇,每道扇葉有門板那麽大,由幾個丫鬟拉拽,風力比電風扇足。再在風扇前堆一座冰山幾盆香花,那風吹起來更叫人心曠神怡。

更有專門消暑的水榭軒堂,把清涼的流水引到屋頂再洩下,人造瀑布自會散熱降溫。

家裏又是荷塘又是溪流,蚊子多也不怕,有松香、艾葉、雄黃做的蚊香,再拌點藿香、薄荷、冰片、琥珀,金粉……成分環保又高級,驅蚊效果極佳,拿著配方去現代申請個專利,說不定能早高端市場大賺一筆。

至於各種吃穿用度之豪華繁多就不用說了,證明古今的幸福指數都和經濟掛鉤。

在家養尊處優,外出的娛樂也很充實。騎馬、劃船、看戲、登山、探幽、訪廟,甚至賭錢,幾天下來看遍奇技淫巧,煙花盛景。

正常人有這非凡體驗必定心花怒放,感慨萬千,褚瀟也就頭兩天新奇,再往後便稀松平常了。高智商讓她觸類旁通,看不起宋代那點科技含量,風俗人情又在她興趣範圍以外,凡事多瞧瞧就膩了。倒是菜市上殺雞宰羊的場景能吸引她,當著蘭煥又不敢表現出關註,偷瞄幾眼想象親手操作。

幻境裏銀發女神鞭長莫及,能放心大膽動惡念,這是她還願意呆在這無聊地界的原因。

蘭煥看出她時常心不在焉,興趣缺缺,這天二人同乘馬車出游,經過熱鬧的街市時,他指著窗外的手工作坊說:“你來了這麽久,對比現代生活,對地球文明有什麽感想呀?”

褚瀟知道他又想借題施教,反問:“你是不是想說地球人很了不起,短短一千年就實現生產力飛躍,讓世界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不不,生產力進步也有星族和惡靈介入的因素。我想讓你看清的是地球人的歷史一直在盛衰交替中進行。就拿我們現在身處的這個封建王朝來說吧,社會還奉行森嚴的等級觀念,宗教觀也很狹隘偏激,等到後期思想稍微開化自由,馬上又會在政治經濟雙重影響下引發戰亂和朝代更疊,新的朝代建立後思想文化重回封閉倒退。但即使經歷如此曲折,到了現代絕大多數人還是承認自由平等的正向觀念了,這表明地球文明一直是朝著希望進步的。”

褚瀟心想以父神為代表的保守派大概都秉持蘭煥的看法,相信地球人還有救。這種凡事把人往好處想的習慣是他們的屬性決定的,未□□於主觀。

“進步是有的,但墮落的速度更快吧。不然邪能也不會膨脹到讓整個太陽系偏離軌道,迎來世界末日了。一種買賣賠得比賺得多,商家註定會倒閉失敗。”

蘭煥相信她太理性而不是故意唱反調,理性只能預計物質層面的動向,發掘不出精神潛能。

他要幫助她釋放精神能量。

“瀟瀟,世界上有你很喜歡很在乎的人或事物嗎?”

“……沒有。”

“別這麽快下結論嘛,你還小,也許沒發現呢。”

“那也要有時間機遇給我去發現啊。”

褚瀟得不到建設性意見,沒耐心跟他閑聊,垂下車簾格擋噪音,說:“住了快一周了,我們該回去了。”

蘭煥點點頭,卻另有提議。

“今天是七夕節,晚上我們乘船去江上看星星,明早再回去。”

幻境裏的時間都是他定的,褚瀟沒概念,多呆一天,現實裏也不過短短幾十秒,答應也無妨。

入夜,他們乘車來到江邊,登上一艘三層樓高長愈50米的大船,到了甲板上,只見各處張燈結彩,鮮花簇錦,中央的筵席上陳滿珍饈佳釀,周圍待命的侍女已備好絲竹管弦,珠光燈火交相輝映,恨不得把犄角旮旯都照亮。

褚瀟對幻境裏的豪華場面習以為常,這時現場卻有點異常。

漢白玉造的八仙桌旁站著四個跟她年齡相仿的美少年,左手第一個穿白衣,皮膚白皙雪潤,相貌雍容富貴。第二個穿藍衣,身材更高大健朗,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第三個衣服是藕荷色的,身姿清臒,有著雌雄莫辯的中性美。第四個穿淡黃色紗袍,看上去年紀最小,長相幼態,活潑可愛。

這四人代表最受女人喜愛的男子類型,放戀愛養成游戲裏玩家絕對每個都想攻略一次。

看到他們,再聽蘭煥熱情引見,褚瀟猜這大叔就想帶她玩戀愛游戲,不知他多此一舉用心何在。

對方是NPC,她不想記名字,也犯不著浪費笑臉。

四個少年接受了編程,對她一見鐘情,入席後圍繞坐下,殷勤友善地搭訕,奈何熱臉貼不暖冷屁股,口才再好用情再真,仍落得連續冷場,尷尬不斷。

後來白衣少年提出一個促進賓主互動的辦法。

“我們來行酒令吧,前一個人說一句古詩,後面的人用他最後一個字開頭接下一句。”

男人們都讚同,蘭煥作為主人先起頭。

“七夕今宵看碧霄。”

白衣少年接道:“宵旰深憂豈微細。”

下一個是紫衣少年,含情脈脈望著褚瀟說:“細看不似人間有。”

褚瀟只覺肉麻,看席上的燒鵝都比他順眼。

黃衣少年不甘示弱,加倍示好:“有緣千裏來相會。”

也沒討到她一個正眼。

藍衣少年察覺她臉色越來越冷,仍不吸取教訓,獻上更華麗的諛詞:“會向瑤臺月下逢。”

輪到褚瀟了,她盯著蘭煥說:“我語文不好,不會這個。”

蘭煥笑道:“不一定是古人的詩,你可以即興發揮。”

規則放寬,她也不客氣,半陰不陽說:“縫上五個人的嘴。”

誰都看得出這是她的心裏話,少年們相顧驚惶,不怪她無禮,倒疑心自己做錯事,一齊拘謹了。

蘭煥笑著向褚瀟打圓場:“瀟瀟,這四位公子很傾慕你,你對人家和善點不好嗎?”

又湊近耳語:“在這裏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可以讓你體驗戀愛的感覺哦。”

褚瀟回想白天的對話,知道他想為她做情感啟蒙,像不吃辣的人被逼著喝胡辣湯,先激起生理反感,瞅著少年們假笑。

“我只重面相不重長相,只結交面相好的朋友。”

蘭煥一時沒看出她的伎倆,問:“他們的面相還不夠好嗎?”

褚瀟先挑剔白衣少年:“你眼大無神,一事無成。”

無視對方的震愕,淡定轉向紫衣少年。

“你眉尾散亂,命運坎坷。”

再說藍衣少年:“眉濃發厚,蠢笨沖動。”

最後一臉嫌棄地看向提前傻眼的黃衣少年。

“你嘛,面相上倒沒毛病。”

對方剛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立馬挨了冷刀子。

“你顴骨發青,腎陽虧損,一定陽痿不舉。”

黃衣少年目瞪口呆,眼裏包著兩汪淚,隨即嚶嚶哭起來,其他三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可憐兮兮目示蘭煥解圍。

他們無地自容,褚瀟也在這愚蠢的筵席上如坐針氈,果斷起身走向船舷。

蘭煥瞧著不對勁,忙問:“瀟瀟,你怎麽了?”

“天太熱,我要下水涼快涼快。”

褚瀟邊說邊翻過船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躍向漆黑的江面。

兇猛的浪花一口吞沒她,不出數秒又識相地吐出來。

她被一道水柱托到三米高的半空,剛剛乘坐的大船消失了,幽暗的江面鋪著一層圓毯似的白光,蘭煥漂浮在光芒的中心,緩緩停在她對面。

“瀟瀟,你反應太大了吧,這麽討厭跟男孩子接觸嗎?”

他常被她罵做大叔老男人,以為她喜歡同齡的花季少年。

褚瀟擰著濕透的袖子和衣襟數落:“我還想問你幾個意思呢,幹嘛變出這四個牛郎來陪酒?”

“我想讓你嘗試一下春心萌動的感覺嘛。找到喜愛的人事,能輔助你修行。”

地球人的愛戀很危險,經常像洪水猛獸,泛濫成災,可據資料顯示,這種強烈的情感也能衍生出守護、責任、信賴、承諾等難能可貴的品質。

他能想到的栽培褚瀟速成的方法就是用情感增進她的精神力,“愛情”是最好的速效藥了。

褚瀟大致明白這一原理,然而知行合一最最難,直陳感受:“我一看到那四個又蠢又煩的家夥就討厭。”

蘭煥正經分析找出一條可能性,笑問:“那我給你找幾個溫柔美麗的女孩子,像你的陳師姐那種類型的,你中意嗎?”

居然直接懷疑到性取向上,褚瀟覺得他真愧對高維人類的智商,揮手掃他一臉水珠。

蘭煥有點局促:“在我們看來同性戀也很正常,還是說你也不喜歡女孩子?”

這認真探究的模樣讓褚瀟記起一些往事,一半諷刺一半自嘲地說:“以前有個男生做過跟你差不多的事。”

蘭煥眼神一閃,興沖沖問:“是那個跟你上床的男孩嗎?”

“虧你還是神,說話就不能委婉點?”

“哈哈哈,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你比大部分地球男人都八卦。”

“你就當我八卦吧,其實我早想問了,你能不能說說跟那男孩子的故事。”

蘭煥打個響指,江面飄起一艘小船,大小僅可容納兩個人。

水柱低下去,褚瀟輕輕一蹦落在船上,人在空中濕衣服已經幹透了。

回避問題不是辦法,她打算配合蘭煥給自己做做診療,先交代這樁常人羞於啟齒,在她只算滑稽的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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