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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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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還不到傍晚,就算拉了窗簾這屋子也黑得太古怪了。

褚瀟後退幾步,手機照明打開的一刻葉湄已逼至身前,揚起捏在右手裏的尖狀物,做好了攻擊前的蓄勢。

褚瀟的目光被母親的臉孔壟斷,由於打光糟糕,起初她誤以為那眼球漆黑,五官亂飛的女人是憑空出現的喪屍。

葉湄的手臂剛帶動兇器畫出短弧線就被蘭煥抓住手腕箍住腰腹拖入暗處。

褚瀟往前探照,聽他高喊:“瀟瀟,到臥室去!”

她豈肯從命?上竄數米用燈光捕捉他們。

只見葉湄身體倒立,雙腳朝天,狂躁吼出全然陌生的粗獷咆哮。

蘭煥單手抓住她的右腕,另一只手在胸前結印,似在與一股向上的怪力爭奪她。

褚瀟不知如何理解這奇景怪象,想上去拉住母親,名為昏沈的口袋兜頭罩下,眼前重歸漆黑。

蘭思思對褚瀟施完昏睡咒,越過她橫倒的身體跳到蘭煥身邊。

蘭煥已鎮住葉湄體內的邪能,雙手接住她,依照蘭思思指示將仍在震顫的女人放到沙發上。

葉湄四肢關節脫臼般亂扭,身體抖得比癲癇患者還嚴重。純黑的眼白褪色成藍灰,繼而迅速加深,顯示正邪力量的消長。

“先把她體內的邪能逼出來!”

“她可能會死。”

“不會,她是星族後裔,還受得住。”

上司打了包票,蘭煥橫下心直接向葉湄註入光能。

葉湄口鼻大張,七竅裏竄出大量黑煙,抽搐著暈厥過去。

蘭思思用光能焚化黑煙,捏住一把煙塵嗅了嗅,識別出來源。

“是褚瀟。”

蘭煥一點不奇怪,褚瀟攜帶強勁的邪能,靠近她的人難免受害。他早看出葉湄靠某種法術抵禦邪能侵蝕,如今這法術失靈了。

他和蘭思思推測是那天魖鬼入侵造成的,葉湄的外婆和母親都是星族,她靠遺傳得來的靈力請神驅邪,同時保護自身免受女兒的邪能侵蝕。

生物系統傳遞的靈力很稀薄,蒙蒙地球人還行,遇上高級惡靈就捉襟見肘了。

這次她遭魖鬼重創靈力流失殆盡,數日來與褚瀟密切接觸,日夜受邪能汙染,到底喪失了心智。

褚瀟在滿室燈光中醒來,蘭煥探身進入視野,她像受壓的彈簧爬坐到墻角,戒慎質問:“我媽媽呢?”

蘭煥狀態松弛,像她身下柔軟的羽毛枕頭,盡力提供安全舒適。

“她沒事了,我剛才去看過,她睡得很好。”

褚瀟聞言下床,受到攔截。

“你現在最好別去打擾她。”

收到她銳利的瞪視,蘭煥婉轉勸告:“葉老師惹到不幹凈的東西,剛才跟你吵架情緒失控,就被那東西鉆了空子,目前是被我暫時鎮住了,但狀況還不穩定,不能再受刺激。”

葉湄早知女兒攜帶超量邪能還不離不棄養育她,蘭煥感念這份母愛,不忍向褚瀟道明真相。

褚瀟親眼目睹母親“中邪”,面對超出自身能力和認知的危情,她的態度有所收斂,追問葉湄沾上了什麽邪祟。

蘭煥反過來盤查之前的疑點,說作祟者可能就是在他們之間制造誤會的家夥。

“我還是先解釋一下你在湖邊看到的情景吧,今天杜太太來找我,說感覺家裏有臟東西要害她,請我提供保護。我沒在杜家發現異常,為安撫她的緊張情緒就往她體內註入了一點能量,假如遇險可以起到一點保護作用。”

褚瀟蹙眉:“你親她是在註入能量?撒謊也該編得像樣點。”

蘭煥指著自己的額心說:“你是學醫的,人的腦門後面有個叫松果體的組織,其中的細胞和眼球的感光細胞非常相似,這個你知道吧?”

不止如此,褚瀟還知道科學家在松果體內發現了退化的視網膜和玻璃體等結構,演化生物學家們認為松果體細胞與視網膜細胞演化原型相同,很可能是某個較大器官退化後的殘留物,至今這仍是未解之謎。

蘭煥知曉答案。

在這一代地球人之前,地球上的人類文明已達到了相當的高度。那時的地球人可直接與神明對話,從宇宙聖域中下載知識能量,媒介正是他們額頭上的第三只眼。

後來這一文明向外太空遷移,留守的地球人類日益退化,第三眼也慢慢萎縮。

父神母神降臨後用舊人類的基因培育出新人類,退化的第三眼變成了新人腦中的松果體。

“你看佛家和道家的神仙眉心都有一點朱砂,那就是松果體完全活化後的標致。還有古埃及的冥界神歐西裏斯的權杖頂端鑲著一個松果,蘇美爾神話中創世神阿努納奇、羅馬教皇以及希臘酒神權杖的頂端也都鑲嵌著松果。這說明遠古時人們知道松果體是人類獲取靈力的樞紐。”

他的話有據可查,褚瀟將信將疑道:“你的意思是你當時直接把靈力輸入到杜太太的松果體裏了?”

“是啊,這是最便捷的途徑。你想我要是真跟她亂搞會像純情小男生只親個額頭了事?”

“……那你在公園裏親我的額頭動機也一樣?”

蘭煥苦笑點頭,無聲傳達“好心被驢踢”的責備。

褚瀟的感知裏沒有認錯和愧疚,她覺得蘭煥是有點道行,但不到他說得這麽玄乎,據理質疑:“如果你沒撒謊,那你的靈力真不怎麽樣,看我媽媽就知道了,你所謂的保護根本沒起作用。”

高維生物不像低等人類需要靠狡辯捍衛自尊,蘭煥坦然接受她話粗理不糙的責怪,正經道:“所以我才一再問你當時有沒有在湖邊看到奇怪的人或事物,那東西的能量大概在我之上,說不定就是在公園襲擊你的大妖怪。”

褚瀟沒他大度,卻不缺理性,停止置氣如實交代:“我沒看到奇怪的東西,要說有人,跟我一起去的還有杜太太的小兒子,他總不會是妖怪吧。”

“你說小緣?”

蘭煥很重視這一線索,惡靈常借小孩子的外表偽裝,將疑點指向杜緣恰好能為這些天的事件梳理出合理的邏輯。

“也許那孩子真有問題呢。”

“你不是用雞蛋試過一切正常?他離我們這麽近,你怎麽感應不到?”

“因為他的能量比我強啊,得換個法子檢驗,這需要你協助。”

褚瀟認為他的說法很扯淡,她跟杜緣打過多次交道,覺得他跟普通小孩沒什麽不同,想不通惡靈為什麽要偽裝成這個孩子。

查案子理不出頭緒時就該使用排除法,為此她還是答應了蘭煥的要求。

半小時後杜緣出現在訪客視頻裏,褚瀟開門迎他進屋,寒暄兩句笑著說:“小緣,姐姐腿受傷了出門不方便,你能讓你家的司機送送我嗎?”

杜緣慷慨點頭:“我這就去跟他說。”

“等等,我做了點心,你吃了再去。”

她領杜緣去客廳坐下,端出剛烤好的焦糖布丁和芒果香蕉做的奶昔。

杜緣很有教養地道謝,拿起小勺子舀了兩口布丁,再用吸管吮吸奶昔。

褚瀟觀察他吞咽的動作和表情,問:“好喝嗎?”

“嗯,比我家保姆做得好多了,姐姐真能幹。”

杜緣大口大口喝著,杯子裏的水平面迅速下降,哪怕一大半出於討好,剩下的一小半也能證明他很享受這杯飲品。

褚瀟瞟一眼無人的走廊,很想看看蘭煥此刻的表情。

他在奶昔裏加了“聖水”,說惡靈絕不敢喝,一喝就會現原形,這下該打臉了。

杜緣將飲料點心吃個精光,擦凈嘴巴向她道別。

她送他出門,正撞見蘭思思。

“瀟瀟姐姐,我的別針落在樓下花園裏了,你快陪我去找。”

她一提那該死別針,褚瀟心裏騰起雙倍的反感,黑臉說:“我沒空,讓你爸爸陪你。”

蘭煥已來到身後,對蘭思思說:“爸爸要保護瀟瀟姐姐和葉老師,讓小緣陪你吧。”

說完笑呵呵摸了摸杜緣的腦袋。

“小緣,你陪陪我們思思,可以嗎?”

杜緣不帶猶豫地應允,主動牽了蘭思思的手跑向電梯。

褚瀟關門擠兌蘭煥:“你懷疑小緣是惡靈,還敢讓寶貝女兒接近他?”

她不知道所謂的“聖水”其實是蘭思思的血液。她是六維人類,靈力超群,鮮血具有超強的凈化功能,最厲害的惡靈也休想輕松化解。

剛才杜緣安然喝下那杯奶昔,蘭思思仍未掉以輕心,想盯著監視他才和蘭煥演了一出戲。

蘭煥不能洩露上司身份,搪塞:“他看起來沒問題,不用再戒備了。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安排,春浦真不安全,你聽我的去西藏好嗎?”

“那我媽媽呢?”

“她不方便跟你一起,我會另找地方安頓她。”

葉湄失去靈力保護承受不住邪能侵襲,以後得讓褚瀟遠著她。

褚瀟不關心母親,只在乎自身感受,剛才撕破臉的對罵毀掉了母慈子孝的假象,她懶得花力氣修覆。

親情是脆弱的情感動物用來尋覓安全感的,她是內心強大的冷血動物,情感都是累贅。

“我現在就買票,明天一早回金州。”

她只通報不商量,蘭煥攔住勸說。

“金州也很危險,你就不怕那妖怪再來找你?”

“它那麽厲害我逃去哪兒都沒用,不回學校我的學業怎麽辦?”

“你真有信心能順利畢業?你現在連自身安全都保證不了。”

“這個我會想辦法,不用麻煩你。”

褚瀟都想好了,把母親扔給蘭煥,她再另找保鏢,又不是沒有候補人選。

說服難敵固執,蘭煥決定先放她去撞南墻,到時再多費些力氣解救,誰讓監護人都是冤大頭呢?

蘭思思在杜家“玩”到九點,做了一場無用功。

“那孩子一切正常,散發出的能量很幹凈,是個善良文靜的地球兒童。”

經過她的火眼金睛鑒定,這事可以下定論了,又令局勢更危險,她馬不停蹄外出搜尋那強大的惡靈,讓蘭煥密切看護褚瀟母女。

葉湄昏睡到半夜醒來,看到床前守候的蘭煥,問出的第一句話是:“瀟瀟呢?”

永遠將子女的利益放置在自我之上,當初宇宙創世神將這一程序植入女性的基因,用來保證人類持續繁衍。

蘭煥安慰:“她很好,在臥室休息,打算明天回金州。”

“金州安全嗎?還是讓她去西藏吧。”

“她不想放棄學業,執意要回去。沒事,我會小心保護她的。”

“她同意了?”

“嗯,我都跟她澄清誤會了,她也接受了。”

女兒的安全有保障,葉湄沒那麽堵心了,空松地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紅腫的眼眶泌出淚水。

“蘭醫生,昨晚瀟瀟突然闖進來,我沒來得及跟你說……”

蘭煥輕聲打斷:“葉老師,昨晚瀟瀟說的是真的,我沒來過你家。”

葉湄的臉被恐懼揉歪了,驚道:“你昨晚沒來過?那跟我說話的人是誰?”

她清楚明白地記得昨天深夜蘭煥來訪,和她在小客廳聊了好一陣子。後來褚瀟闖入,他走時還跟她道過別。

蘭煥面色沈疑,思考片刻斷言:“那個我一定是惡靈冒充來找你套取秘密的,你都跟他說了什麽?”

葉湄抓住他的手止不住哆嗦,在他反覆安慰下低泣:“他看出我很害怕,問我瀟瀟小時候的事……蘭醫生,他的目標是瀟瀟嗎?”

蘭煥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其實今早瀟瀟在醫院附近的山地裏遭遇惡靈襲擊,我想她是被盯上了。我早發現那孩子體質特殊,你最好別對我隱瞞,不然我沒把握保護好她。”

葉湄拿他當救命稻草,本就打算坦白,再一嚇唬更生怕自己的嘴巴不夠快,將褚瀟出生以來的種種可怕事跡以及十年前那件扭轉母女人生軌跡的變故一滴不剩地吐露出來。

蘭煥平靜地接收完信息,說:“原來瀟瀟身上發生過這麽多事,你確定那個神靈還附在她體內?”

葉湄擦去回憶的苦淚,篤定點頭:“它雖然一次都沒出現過,但徹底改變了瀟瀟,現在也一定還在暗中守護她。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麽神,每天都會祭拜它,沒有它我大概早就帶著瀟瀟離開人世了。”

蘭煥拍拍她的肩頭:“瀟瀟有神靈護佑,你更該放心了。”

他拉起她的右手,拇指在掌心按了按,留下一個紅色的指紋。

“那惡靈可能還會冒充我,它一靠近這個印記就會變成黑色,你別拆穿它,不回答它的提問就沒事。”

囑咐完畢,他回家去看蘭思思,說天亮再來。

葉湄恓惶難安,又不好攔著人家照顧女兒,躺在床上不停念《心經》。

經文發揮效力,就在她神思漸安,昏昏欲睡時,蘭煥開門進來了。

她一驚而起:“蘭醫生你這麽快就回來了?”

蘭煥以為吵醒了她,連忙道歉:“我擔心惡靈入侵,又在附近布了幾道結界。”

“你沒回家看思思?”

“哦,她習慣一個人在家,不用我操心。”

葉湄心弦猛顫,悄悄低頭看一眼右手心,指印轉成了灰黑色。

眼前的男人是惡靈!

她掉進冰窟,緊咬牙關阻止上下牙齒打架。

蘭煥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柔聲安撫:“你別怕,我會保護你們的。但是瀟瀟明天一早就要回金州,我怎麽勸都沒用。”

“……那孩子就是這麽固執,決定要做的事誰都攔不住。”

葉湄牢記蘭煥指示,伈伈睍睍應答,小心翼翼躺下,努力裝出昏沈虛弱麻痹對方。

蘭煥以為她體力未覆,幫著掖了掖被子,又問:“葉老師,你一定早發現瀟瀟不對勁了,能不能把知道的情況告訴我?”

創世神為保障每個生命體安全成長,設置了多種禁忌。

若非個體自願,任何人不得擅自竊取該個體的記憶。

他怕葉湄疑心,不曾貿然動問,直至今天才有了機會。

葉湄眼皮像被黏住了,越眨越小,幹脆睜不開了,細聲細氣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瀟瀟生來就這樣,蘭醫生,你看她是遭了什麽詛咒嗎?”

到這份上還這麽說,看來真不知情。

蘭煥安慰兩句,說:“你接著睡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葉湄怎麽睡得著?聽到關門聲立刻爬起來,踮起腳尖走到門口,想觀察惡魔的舉動,卻連握住門把的勇氣都沒有。

正急得手足冒汗,有人輕輕敲響玻璃窗,回頭驚見蘭煥開窗爬進來,嚇得她癱坐在地,尖叫險些破口而出。

“葉老師,別驚動惡靈!”

蘭煥噓聲靠近,扶起她說:“我設了結界,惡靈聽不見這裏的動靜,快來,我帶你和瀟瀟離開這裏。”

門外的是假冒的,那眼前這個定是本人了。

葉湄確信不疑地跟隨蘭煥翻出窗戶,在他護持下跳上不遠處的跑道陽臺。這陽臺全長50米,繞行到盡頭就是褚瀟所在的臥室。

聽說屋子裏還有一個蘭煥,褚瀟定要親眼查證才肯信。

葉湄死死攔住哭勸:“媽媽真沒騙你,那妖怪太難對付,它已經盯上你了,不趕緊逃你會沒命的!”

她展示掌心的黑指印,求女兒別找死。

蘭煥嚴肅催促:“我的結界撐不了多久,你不是要回金州嗎,趁惡靈發現前趕緊走。”

褚瀟再欲爭辯,身體突然僵住了,像被關進鐵套子,聲帶也上了鎖。

蘭煥抱起她,對驚愕的葉湄說明:“我用了束縛術,先帶她出去再說。”

葉湄急忙拖著褚瀟收拾好的行李箱,三人走側門離開住宅,由貨運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開車逃出小區。

路上褚瀟恢覆動彈,氣憤地指責長輩。

“你們是在刻意制造恐慌嗎?真有惡靈,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逃出來?”

她正面遭遇過惡靈,對情勢自有一套判斷,加上不信任母親和蘭煥,懷疑他們要挾持她去別處。

上車時葉湄不顧蘭煥勸阻冒險坐在女兒身邊,聽她氣憤吼嚷,身心又受到邪能侵擾,強忍著痛苦,冒更大風險握住她的手,微笑請求:

“瀟瀟,天快亮了,我們找家好餐廳,你再陪媽媽吃頓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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