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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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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褚瀟向輔導員請假三天,回租房收拾行李,臨走前去看吱吱。

她在設備儲存室外呼喚良久,怪物才怯生生自墻角探頭,然後一溜煙沖到她跟前,蛇狀纏繞著,腦袋貼住她的胸口,活像歷經磨難的孤兒重逢失散多年的至親。

褚瀟瞧出反常,問:“你是不是見過一個穿白衣服的男人?他欺負你了?”

吱吱抖戰著長出豎毛,一頭鉆進衣領。

這下褚瀟更確信自己的判斷了,蘭煥的背景比他對外展示的覆雜多了。

她抖抖衣襟把吱吱趕出來,囑咐:“我要回家一趟,那男人可能會繼續騷擾我,你跟著我不安全,還是先躲在這兒吧。”

她清理完吱吱殺死的老鼠,乘火車返回春浦。

緯度越低春天收覆失地的速度越快,春浦街道上滿眼新綠,花開次第,人們穿著輕薄的春裝,全身捂得最嚴實的部位是臉。

最近國外流行起一種會傳染的皮膚癌,褚瀟看新聞圖片,這癌瘤和王亨所患的一樣,大塊大塊像福壽螺卵叢無征兆地自人體表面各部位冒出,病情進程非常迅速,一個蠶豆大的腫瘤七周內最大直徑能長到三十公分,顏色由粉紅到深紅,繼而潰爛流膿,從病發到死亡最快的病例只有五個月,臨終者通常形如腐屍,生不如死。

至今尚無治愈案例。

研究還發現病人的癌細胞生命力出奇頑強,脫離人體後還能繼續存活很長時間。

健康人接觸到病人的□□、血液、排洩物就會被傳染,更可怕的是這種癌細胞還會像孢子飄散在空中,落到他人的呼吸道內黏膜或者眼睛上也會生根發芽,繼續禍害新宿主。

目前得出的數據顯示,該病的空氣傳染率為5%,足令人談虎色變,以春浦為例,本市的口罩和防護眼罩銷量持續暴漲,並掀起了囤積物資的熱潮,路上的人流量明顯減少了。

褚瀟在金州還沒見人們如何恐慌,大概因為春浦經濟比較發達,市民普遍生活富裕也更惜命,都不願人在天堂,錢在銀行。

她乘坐空落落的公交來到住地,小區裏花團錦簇,姹紫嫣紅。幾十處人工噴泉全部開動,水簾、水幕、瀑布、曲澗,五步一潭,十步一景,對得起昂貴的物管費,也配得上傲人的房價。

褚瀟吐槽這些人造景觀耗費龐大,平日裏觀者寥寥,純熟浪費資源,唯一的用處就是供自詡高貴的居民們維持心理優越感。

她拖著行李箱登上一座石橋,對岸花木深處傳出女人歇斯底裏的吼罵。

“站住!惡魔,我要殺了你!”

眨眼間,花路盡頭鉆出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趔趔趄趄,邊跑邊回頭,顯是在躲避危險。看到褚瀟,馬上倉皇奔來,急切地尋求庇護。

褚瀟站定觀望,那嘶吼的女子高舉尖刀現身,是個十七八歲的幹瘦少女,亂發如獅鬃、白臉似浮屍,神情和叫聲聯袂詮釋著瘋狂。

褚瀟低頭看看躲到她身後的男孩,嘖嘴皺眉松開行李箱手柄,被迫迎接計劃外的麻煩。

“小盼,住手!”

少女身後追出兩名小區保安,一個三十多歲的貴婦人跟在後頭拼命喝止,像是少女的家人。

他們做不了救兵了,少女已沖到褚瀟跟前,企圖繞過她襲擊男孩。

褚瀟抓住她的左臂,用力朝反方向拽。

少女的身心受單一的“殺戮”程序指揮,行動受阻,立刻調頭清除障礙。

繼陸文月自殘後,褚瀟第二次與持刀者搏鬥。

少女和陸文月不同,每次揮刀都飽含殺氣,真想致人於死地,是個板上釘釘的精神病人。

褚瀟細看她那神憎鬼厭的瘋樣,煩躁更甚,一把抓住刀尖,與之搶奪兇器。趁其不備,右膝乍起猛頂她的小腹。

少女痛苦軟倒,像一團被驟風吹拂的烈焰,抖動萎縮不過兩三秒,又執著地爬向一旁的小男孩,五指大張著伸向他。

“惡魔,休想害我們,快去死吧!”

褚瀟發現她的指甲蓋裏都藏著青紫的瘀血,想是長期用力抓撓造成的。

保安們箭步按住少女,那貴婦連滾帶爬上橋,先畏懼地看一眼掙紮中的瘋子,踮腳從她跟前越過,彎腰抱住小男孩。

“小緣,有沒有傷著?”

少女更受刺激,持續叫罵,張大嘴,暴露上下牙齦。

她口腔發黑,長滿潰瘍,牙齒缺失了數顆,破柵欄般東倒西歪,健康狀況著實堪憂。

“麻煩幫我送她回家,交給我們家的保姆。”

保安們架起少女離去,少女墜身扭動,雙腳在地上拖出沙沙聲,留下一條惹人探究的尾巴。

險情解除,褚瀟扔掉尖刀,深長的血痕橫跨右手掌,掌心已積出血窪。她盡量伸長手臂,以免弄臟衣服,低頭搜尋止血的物品。

“大姐姐,這個給你。”

一方折疊整齊的手帕遞到眼前,引導她看向小男孩宛若天使的面孔。

白瓷臉,琉璃眼,精巧的紅唇是新鮮的櫻桃色,頭發黑亮如漆……

真像童話故事裏的小王子,人間所有描繪美好的詞匯都有了具象的註釋,若不長歪,以後定是個顛倒眾生的美男子。

褚瀟對人的美醜沒太大感觸,但小男孩給她的感覺很舒服,這情況倒是少有。

她借過手帕按住傷口,取出紙巾替換後再還給他。

“謝謝。”

“不,我們才該道謝呢,多虧你救了我兒子。”

貴婦餘悸猶存地靠近褚瀟,盯著她的傷口,雙手接連擡起放下,最後提出保險的請求。

“我讓人送你去醫院吧,醫藥費我們出。”

褚瀟搖頭說沒事,她便焦急上臉。

“傷得這麽重,不去醫院怎麽行呢?放心,我們會負全責,不止就醫費用還會給你其他賠償。”

貴婦的眼睛和佩戴的珠寶都閃爍著誠意。

褚褚瀟手掌發癢,傷口正在快速愈合,忙笑道:“我就是學醫的,這點小傷還能處理。”

貴婦不再勉強,說:“我家住在C區12棟,如果後續有什麽問題,請隨時來找我。”

她低頭讓小男孩向恩人道別。

小男孩揚起歡笑:“姐姐,我叫杜緣,你以後來我家做客好不好?我會等你的。”

小模樣真討人喜歡,可褚瀟感覺怪異。

她本人冷血,但熟練掌握正常人的情感規律,這孩子剛死裏逃生還表現得如此平靜,心理素質也太強了。

男孩牽著貴婦的手遠去,路上不停回頭張望褚瀟,似乎她身上有什麽東西讓他留戀向往。

褚瀟拉起行李箱趕路,剛才的騷動引來三兩看客,她下橋便被其中一位老太太迎住。

“小姑娘你好勇敢啊,竟然空手去搶刀子,剛才我心臟都快嚇出來了。”

她自稱是位退休幹部,對褚瀟大加讚譽,話裏話外都透著優越感,好像受到她的肯定對方的義舉才有價值。

褚瀟煩這種到死都要過官癮的人,可氣別的路人也被吸引過來參與糾纏,啰嗦半天總算讓她聽到一些不那麽垃圾的話。

“杜家的女兒瘋得更厲害了,這種人住在小區裏,大家都不安全。我們該去投訴,讓她父母送她去住院。”

“早投訴八百遍啦,都被杜董壓下去了,他怕外面知道他有個瘋女兒,堅持把她關在家裏,聽說都好幾年了。”

“你們也別太擔心,我看那姑娘發病時只沖著她弟弟,一般不會攻擊其他人。”

“她就是被後媽逼瘋的吧,不然幹嘛那麽恨她弟弟。”

…………

對話裏包含幾重信息:發瘋的少女姓杜,父親有錢有勢,被她追殺的小男孩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貴婦是她的後媽。

褚瀟看電視劇也不會選這種狗血劇情,別人的生活對她來說就像電視劇不值一提。

比預計的晚了半小時,她在六點一刻踏進家門,看見四壁張貼的符咒經文,像走路撞上電線桿,內心連篇累牘書寫倒黴。

剛制服了外面的瘋子,又得應付家裏的騙子。

聽到響動,葉湄已歡欣趕來,老遠向她敞開懷抱。

褚瀟討厭她身上濃重的檀香味,伸手推開,不顧母親難堪,沒好氣地質問:“你不是病了?還有精神做法事?”

葉湄訕訕辯解:“媽媽這幾天身體真的很不舒服,可有位貴客急著找我幫忙,做成這筆,今年一整年都不用工作了。”

褚瀟走進南向的房間,搬來時這裏被葉湄改造成“法壇”,此刻地面上有油燈擺出的星鬥陣,四面豎著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色旗和招引神靈的幢幡。座上的神像都新掛了紅,神龕前供品堆積如山,兩米長的黃花梨木長桌上排布著金銀質地的法器,桃木劍、三清鈴、甘露碗、木鼓、如意、雲鑼、朝簡……

母親搬出全部家當,果真是個大客戶。

賺錢的事褚瀟還是支持的,並且習以為常。

葉湄去幫她放行李,她走進客廳,茶幾上的名片引人註目。

龍德商貿集團董事長 杜慶軒

龍德集團是春浦知名企業,老板杜慶軒坐擁千億資產,在市內家喻戶曉。

褚瀟拿起名片詢問葉湄,得知所謂的貴客就是這杜董。

“他女兒精神失常四五年了,最近病情加重,家裏人都懷疑她中邪了,求我幫忙看看。”

杜慶軒只有一子一女,中邪的長女是前妻所生。

成功人士面子為重,他認為這事系不可外揚的家醜,必須找信得過的人處理,經過篩選相中葉湄。

褚瀟問:“杜家是不是就住在這個小區?杜小姐大概十幾歲,弟弟七八歲。”

她說出剛才杜小姐發瘋追殺弟弟的情形,隱去自己救人受傷的部分。

她的手傷已愈合,葉湄哪想得到女兒跟客戶起過沖突,感嘆:“那姑娘叫杜盼,跟你同歲,身世很可憐。”

“她那麽有錢,會可憐到哪兒去?”

“話不能這麽說,有錢人家故事才多呢。杜董原是個窮小子,娶了有錢人家的獨生女才借岳父的勢發達了,可後來……”

葉湄止語興嘆,褚瀟猜到後面的情形。

“又是個忘恩負義的渣男?我聽這兒的鄰居說杜董的兒子是跟二婚妻子生的,他是不是發跡後就忘恩負義甩了前妻,和年輕漂亮的小三結婚了?”

葉湄嘲諷:“比這更狠毒呢,聽說他前妻是在陪父母旅行時一起遇難的,事後杜董繼承了全部遺產,很多人都猜測他前妻一家的死因不簡單,懷疑是杜董幹的。”

褚瀟明白杜盼為何憎恨繼母弟弟了,杜慶軒也定是為當年的事心虛才不敢讓外界知道女兒的病情,又把杜盼的瘋病歸咎於中邪。

就因為做虧心事的人太多,才推動了迷信產業興旺發達,商品經濟讓人們以為罪孽也能靠錢贖買,一邊為錢瘋狂造孽,一邊花錢消災避難。

她洗了個澡,陪母親吃晚飯。

葉湄不停詢問蘭煥去金州看望她的情況,褚瀟嫌她聒噪,早早借口讀書躲進臥室。

10點她收到高中同學的回信。

對方奉上蘭煥現有的全部資料,顯然盡心盡力幫她做了調查,可惜用處不大。

資料反映蘭煥是個普通人,這不符合褚瀟對他的猜測。

同學還在信中提到另一件事。

“我家在西藏那曲申紮縣北部山區修建了一座地下別墅,如遇危情可過來避難。”

褚瀟看了附帶的別墅簡介,這座建築深藏在地底三百米處,建築面積數萬平米,可同時容納兩百人居住,周圍包裹著厚達十米的鋼磚,能抵抗核打擊和各種自然災害,內部生活物資充足,適合長期避難。

近年來國際局勢緊張,已數次爆發劍拔弩張的核戰危機,富豪們防微杜漸,都跑到人跡罕至的地區修建地下住宅,以備不時之需。

褚瀟猜同學被新流行的皮膚癌嚇到了,他們這些大土豪已幸運地擁有99%的人一輩子無法企及的財富,卻老擔心1%的不幸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心態正和無力改變現狀,只好信奉生死有命的窮人相反。

她寫完一封客氣的回信,杜家人來了。

她推開門縫偷張,見杜盼躺在擔架上,由兩個幫傭擡著,另有兩位體面的中年女人陪同,聽介紹是杜家的管家和保姆。

杜盼可能被註射了鎮定藥物,悄無聲息,一動不動。葉湄指揮幫傭將人擡進法壇,女管家和保姆也跟入,法壇的門關閉了。

母親那套自欺欺人的騙術褚瀟早看膩了,戴上耳機,關燈上床。

舒緩的音樂如同海潮輕柔地推她入睡。

意識隨波蕩漾,趕了一段平穩的夜路,忽然拐入全新的夢境。

她站在一座教室門外,門楣上掛著“四年一班”的標牌,走進去,教室裏遍布小學生的屍體。有的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僵硬保持著生前掙紮的姿勢。有的穿插倒伏在歪斜傾塌的課桌椅上,七竅流出黑血。

褚瀟湊近觀察,判斷孩子們都死於中毒,地上掉落很多喝剩的酸奶盒,不知是否是毒物來源。

再調頭觀望,教室後方的黑板前一個小女孩正舉著粉筆咯咯寫字,她穿著與死者同款的校服,八成也是這個班的學生。

褚瀟一步步靠近,女孩的背影逐漸清晰。

她紮著高馬尾,頭繩上綁著一串亞克力質地的粉色鈴鐺花,腦袋圓圓的,後頸和小手柔嫩雪白,模樣想必很俊。

女孩似乎沒察覺有人靠近,不停認真寫出一個個端楷的“正”字。

褚瀟正想招呼她,房間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墻壁崩壞,爬出縱橫交錯的大裂縫,天花板大塊掉落。

她急忙伸手去抓女孩,腳底陷落,從萬丈高空掉回到臥床上。

驚醒發現床仍像搖籃晃動,屋內的物品乒砰掉落,頭頂的吊燈正在微光下搖晃,地板下轟隆作響,似有列車呼嘯而過。

地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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