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第十章

警察和校方趕來善後,褚瀟及其他目擊者去往派出所做筆錄,接待她的又是曹雲璐。

“怎麽回事?”

曹雲璐眉梢起皺,短短幾天圍繞這女孩出現兩起命案,不迷信的人也難免犯嘀咕。

褚瀟講述所見所聞,末了不無諷刺地說:“我也很想知道是怎麽回事,希望警方能盡快告知我調查結果。”

案發的食堂監控完備,另有多名群眾在場,無論視頻還是人們的證詞都和褚瀟的口供吻合。

警方檢查了她的隨身物品,對她的雙手、衣物做了化學測試,排除她縱火行兇的嫌疑。

當晚陸父的屍檢報告出爐,死者死於燒傷,反常的是火是從背部燃起的,受傷最重的卻是腹腔到胸腔一截,內臟都被燒化了,褲子鞋襪還基本完好。

警方請來經驗豐富的專家參與分析,最終得出結論:陸父死於人體自燃。

他體內的脂肪和磷含量嚴重超標,就像個大蠟燭,死前吃的食物又含有大量磷,還食用了蘿蔔黃豆等增加腸道氣體的蔬菜。這些食物在體內化合成磷化物,打屁時隨著氣體排出。

磷化物極不穩定,易與空氣化合燃燒,部分氣體上升至死者背部與空氣接觸,便產生了明火,再由連鎖反應回竄至體內,將腹腔燒成火爐……

於是案件被定性為意外。

警方對外公布結果,聞者嘖嘖稱奇,也有不少人曾看過類似的案例,覺得死者文化低,生活方式不健康才會中招,並非單純的倒黴。

媒體爭相報道這則話題性滿點的奇案,學校則準備通知陸家人來金州辦理後事。

褚瀟提前找到陳思妍,說服她在陸家人來之前先清點陸父的遺物。

“聽說陸師姐的爸爸來金州以後把她身邊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我看我們該搶先幫她取回來。”

陸文月勤工儉學多年,她生活簡樸,賺的錢都用來攢金首飾,有兩條項鏈、幾個戒指和一只手鐲,將這些微薄的財物視作重要積蓄。陸家人重男輕女,母親兄弟沒一個靠譜,見她精神失常恐會侵吞這些財物。

陸父在金州的住所是學校免費提供的,陳思妍常去送吃送喝,噓寒問暖。陸父索性給了她大門密碼,讓她打掃衛生。

陳思妍課業多,花錢替他雇了一名鐘點工,兢兢業業做聖母。

她認同褚瀟的話,有覺得擅自去別人家裏拿東西太違背自身道德觀,只是空想也會心驚膽戰。

褚瀟吃準了她不敢參與,“毅然”說:“你告訴我密碼,我去取,要是事後有人問起也都由我擔責。”

她來到陸父的住所找到前天提供的借款協議,帶走銷毀,只把金首飾交給陳思妍代為保管,一道轉手的還有那份受益人為陸文月的保單。

初見保單陳思妍很吃驚,褚瀟解釋說陸父成天騷擾索賠,她不勝其煩,和他商量用代繳養老金的方式補償,選擇險種時多留了個心眼,買了附帶人身意外險的,受益人一欄也填報了陸文月的名字。

警方已證實褚瀟清白,陳思妍那純良的腦子不存多想,慶幸感慨:“雖然對陸叔叔很殘忍,但這事也算歪打正著了,有了這筆賠償金,陸師姐就能還清貸款了。”

她答應負責後續事宜,褚瀟交脫了救助陸文月的差事,不再受“善意”監工,事後輕松度日。

陸父如同一只過馬路時被車壓死的蟑螂,沒對她構成任何心理壓力,回憶他自燃的場景,也像看慶典煙火,多想幾遍就膩了。

倏忽過了一星期,寒潮卷起冰雪做的鋪蓋卷滾蛋了。北風收起指甲,戴上柔軟的手套撫摸生靈,不久將草木的嫩芽哄出來,結束黑白二色對大地的統治。

蘭煥踏著月色來到褚瀟租房樓下,前陣子他教兩樁麻煩絆住,一是追蹤糾纏陸文月的血魔,發現潛入地球的高級惡靈不下數萬,已結成龐大的巢穴網,行蹤還極其詭秘。人類世界源源產生的邪能是他們取之不盡的糧草和保護罩,那頭血魔正是借此從他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另一樁麻煩更糟糕,那日他擅自使用“影逝”暫停時間試探褚瀟,事後被蘭思思痛斥。

“你明知太陽系已偏離軌道,正向銀河風暴中心運行,使用‘影逝’這樣的高維能力扭曲時空會加速脫軌,使地球更快步入毀滅。”

第七維度的眾神們在宇宙各星系、星球間設置了屏障,保護其正常運行。

蘭煥事前並不知道太陽系的屏障已由於邪能的長期侵蝕脆弱不堪,犯下這一輕率錯誤他無言辯解,老老實實協助蘭思思去加固地球周圍的屏障,以抵禦銀河風暴侵襲。

到任以來首次看到那隱藏在大氣層之外的防護罩,千瘡百孔的慘景駭人心目。

不止是蛛網般密集的裂縫,自地表升騰的邪能像一只只巨型蠕蟲吸附在屏障表面,不斷蠶食,留下無數地漏狀的孔洞。

目睹此景,蘭煥真想罷工,這樣的毀損是不可逆的,通常一個星球落到這地步監護人便可獲得豁免權,即使放棄轄下的生靈也不用受責罰。

修補屏障需要主監護人血祭,他問蘭思思父神母神在時多久修補一次。

蘭思思說:“我來時屏障還完好無損,直到10萬年前人類形成了階級社會,情況才開始惡化,那時每隔兩三千年就需要進行修葺,不過規模不大。但隨後人類制造的邪能越來越強大,屏障損毀的速度和程度也日益嚴重。修覆時限從數百年驟減到數十年,後來每年都須修覆,自從母神叛變修覆工程就停止了,屏障才會朽爛成這副樣子。”

每年都必須登上祭壇獻出鮮血,這對能量強大的六維生命體也是莫大的痛苦。蘭煥突然能理解母神了,為一群墮落的低等生物頻繁接受折磨,換成他肯定更早跑路。

他由此及彼地對父神產生不滿,覺得他死腦筋,宇宙裏還有那麽多未開化的低維文明,重新找一個培養並不難。再說他已是第六維度的亞神了,何苦還對躍升如此執著?

不能公開闡述這些墮落的想法,他抱怨:“我的靈力還不足以實行血祭,幹到死也最多修補這些破損的1%。”

蘭思思苦笑:“別說你,連我也無能為力,我們在屏障下加一層結界吧,至少能抵擋部分風暴的電磁波。”

蘭煥勉強配合這掩耳盜鈴的修覆工作,為此浪費了五天精力。

回到金州他得知陸父的死因,斷定是褚瀟幹的,心情更郁悶了。

人類在躍升前會經歷“聚合”階段,這一階段能量全面暴增,邪能固然異常強勁,仍被相應增長的善念壓制。

根據褚瀟歷來的表現,蘭煥以為她正處於“聚合”階段,隨著邪能波動會有一些陰暗心理和小惡行,大部分時間是善良光明的。

如今陸父遇害,表明他們對褚瀟存在誤判,她不是地球人躍升的曙光,還可能是人類加速墮落的標志。

從現在起必須時刻盯著她。

他經過樓下的綠地,灌木叢裏竄出一只橘貓,是上次蘭思思救治的那只。

這橘貓前世是個低級靈,來地球磨煉意志,它認出蘭煥,馬上豎著尾巴跑來,像軟綿綿的綢緞在他腳邊蹭來蹭去。

這貓它有事匯報,蘭煥蹲下身,手掌覆住它的腦袋。

橘貓記憶點滴不漏地進入他的腦海,當中有標本室裏飛濺的血雨、零散的斷肢,以及黑色長傘下褚瀟愜意的笑臉。

他凝神片刻,眉梢擠出褶痕。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警告附近的小動物,別靠近那女孩。”

蘭煥順著橘貓的背脊撫弄兩下,起身捕捉周圍的邪能,很快感知到窩藏在地下停車場西側的惡靈。

是那天褚瀟租房的惡靈,這家夥命還挺大。

沒能斬草除根,他的能力是不是退步了?想不到勤勤懇懇混了幾輩子,如今只能和別人比比年紀了……

褚瀟寫完作業,打算下樓看吱吱,開門差點撞上蘭煥。

他帶來的壓迫感更強了,仿佛一塊冷卻中的生鐵,平靜而炙熱。

“瀟瀟,要出門嗎?”

他含笑遞上一袋蛋糕,褚瀟無視,厭煩道:“你怎麽又來了?”

“我來為陸文月覆診,順便看看你。”

“我現在要出去。”

“只耽誤你幾分鐘,想跟你談點事。”

“什麽?”

“你知道陸文月的爸爸是怎麽死的嗎?”

蘭煥語氣眼神都很微妙,褚瀟像被獵人窺伺的動物,立即啟動第六感,側身讓他進屋,輕輕關上門。

“那件事新聞都寫爛了,你上網看比問我了解得多。”

她以裝傻投石問路,換來對方的開門見山。

“我聽說他死於自燃。”

“沒錯。”

“還聽說引發自燃的是他生前的最後一餐,那頓飯是你請他吃的。”

“是。”

“……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蘭煥笑嘻嘻露出爪牙,問罪活像開玩笑。

褚瀟驚怒:“你這話真不像成年人說的,太離譜了。”

“為什麽?”

“本來自燃就夠稀奇了,你居然把這麽稀奇的事想象成人為,還不夠離譜?”

蘭煥辯駁:“雷擊身亡也是稀奇事,可一個人如果在雷雨天舉著導電裝置在空曠的露天行走,遭雷劈的概率高達90%,稀奇就幾乎是必然了。”

他靠近褚瀟,商量秘密似的低語:“你事先調查了死者的健康狀況,知道他具備人體自燃的基礎條件,於是設計誘騙他吃下那些含磷量極高的食物。”

褚瀟懷疑這人在監視她的大腦,受其能量幹擾,心率有些失常了,急忙嗤笑著轉身逃避。

“想象力這麽豐富,幹嘛不去寫科幻小說。”

蘭煥順手抓住她的左腕,態度稍微認真。

“你不喜歡談這個,那我們換個話題,說說你們學校西北角那個標本倉庫的地下室怎麽樣?”

聽出他在隱射什麽,褚瀟仿佛地洞裏的鼴鼠,突然遭強光直射,背心有點發毛。

昨天她看到了張峰和保安的尋人啟事,他們無故失蹤多時,已引起親友同事和警方的重視。

可是標本倉庫地下室的兇案尚未暴露,蘭煥是如何知曉的?

她殺人時理直氣壯,罪行暴露也不心虛,淡定譏斥:“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邊說邊甩開他。

蘭煥不準備撕破臉,以退為進微笑:“你媽媽一直認為你是個善良正直的孩子,並引以為傲,相信你不會讓她失望。”

委婉的告誡也很刺耳,褚瀟斷然抗擊:“我叫你一聲叔叔是給你面子,你要是得意忘形真以長輩自居就太可笑了。”

她快速開門,正色道:“我要出去辦事,請回吧。”

蘭煥接受驅趕,跟著她走進電梯,率先按下負二層的按鈕,見她沒動作,笑問:“你也要去停車場?”

褚瀟提防他發現吱吱,撒謊:“我要去找同學,地方很遠,你既然開了車,能不能送送我?”

羞恥心很礙事,但從來礙不著她,只要有需要,隨時能化敵為友。

蘭煥很高興事情能按他的步調走,爽快答應了。

二人來到地下停車場,他徑直走向惡靈藏身的地點,褚瀟越發狐疑,問:“你幹嘛把車停這麽偏?”

“第一次來不熟悉環境嘛,往前右拐就到了。”

蘭煥準備當著褚瀟的面消滅惡靈,試探她的反應,能確認她是母神的載體當然最好,如果搞錯了也能起到警告效力。

前方右轉是設備儲存室,褚瀟斷定他是奔著吱吱去的。

這大叔的神棍技能比葉湄強多了,沒準真會點法術,不然怎麽知道她在標本倉庫裏玩的貓膩?

吱吱上次被他搞成重傷,這次遇上準沒命。我辛苦照顧它那麽久,還沒派上用場呢,這個虧絕不能吃。

她掃視周圍,見前方電梯口旁堆放著一人多高的工字鋼,是哪戶人家裝修用的建材。

她放慢步速,與蘭煥拉開數米距離,待靠近鋼材堆,當機立斷拉動起支撐作用的幾根。

蘭煥隨著巨響回頭,褚瀟已倒在垮塌的鋼材堆裏。

“瀟瀟!”

“蘭叔叔,救救我~”

褚瀟賣力裝疼,生理反應不夠就用眼淚來湊。

蘭煥小心翼翼搬開壓在她雙腿上的工字鋼,只見她的右腳鮮血淋漓,踝骨明顯碎裂,腳掌朝極不正常的角度彎曲。

救人要緊,他抱起褚瀟奔向汽車。

設備儲存室周圍空蕩蕩,靜悄悄的,褚瀟沒看到吱吱和死老鼠,估計它躲起來了,冷不防聽蘭煥問:“很疼嗎?”

她差點露餡,忙揪住他的袖子哀聲喊痛,還不忘越過他的肩膀搜尋吱吱,自忖是否神經過敏,蘭煥壓根沒發現惡靈,害她白演了一場苦肉計。

蘭煥開車帶她來到醫大附屬醫院的急救中心,照片顯示右腳踝骨和腳背粉碎性骨折,程度比想象的輕,具體會有多大影響還得看治療和預後的情況。

檢查完畢,褚瀟進入手術室接受覆位手術。

操作手術的機器人連連報錯,說病人的傷勢與X光片的結果有偏差。

褚瀟只做了局部麻醉,聽醫生護士詫訝議論,情知是自身超快的自愈體質造成的,怕引起懷疑,請求他們按現狀執行手術。

患者的意願排第一,醫護們便將“出錯”的X光片扔一旁,打算術後去找放射科問責。

褚瀟做完手術,打上石膏,醫生叮囑未來40天內不能用傷腿走路,讓她明天去醫療器材店買拐杖或輪椅。

住院恐露馬腳,她堅持回家過夜。蘭煥將車開回租房的地下停車場,解開安全帶,自然而然說道:“我背你上去吧。”

褚瀟繞不開自個兒挖下坑,強忍不適接受幫助。

受傷時只在他懷裏少做停留,又懷有強烈目的性,還不太難挨。

這會兒要風平浪靜爬在他背上走完這段不算短的距離就是個難受的刑期了。傷愈又消耗了不少體力,她猶如三伏天中暑後睡在發燙的鐵板上,咬牙忍耐兩分鐘便昏沈得睜不開眼。

沈默無語的男人忽然發問:“瀟瀟,這回你真是故意的。”

褚瀟知道自己這票做得不漂亮,這人當時就起疑了,完全是看在她傷情嚴重的份上才先行救治。

正因確定蘭煥對自己有所顧及,她沒認真考慮善後,索性耍無賴,反問他什麽意思。

蘭煥又直白了些:“你在掩護什麽東西。”

答案早已有數,他料想她不會承認,只為試試她的反應。

女孩依然沈得住氣,虛弱、無奈、抱怨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為什麽總把我想得那麽不正常,好像巴不得我是你的病人。”

褚瀟眼皮粘上膠水,意識隨著灼熱汽化,說完這句話近似囈語的怨言,進入擺爛的昏睡狀態。

蘭煥安頓好她,再次來到地下停車場的設備儲存室。

推開門,按開燈,室內的空地上一團黑煙正急速兜圈子。

見到他,黑煙冒出許多倒豎的長毛,瘋狂上下亂竄,卻次次碰壁,死活逃不出這一米立方的空間,被一個無形的罩子困住了。

那是蘭煥去找褚瀟前就設好的羈靈陣。

他謖然註視受困的惡靈,內心有些猶疑。

純粹的惡人不會有“保護欲”這種高尚的品質,褚瀟情願傷殘肢體掩護惡靈,說明她還沒完全墮落。

宇宙中有項法則,受到保護的靈體相當於得到善念加持,高等生物不得隨意殺死它們。

眼前的這只惡靈就得到了褚瀟加持,在沒有繼續作惡的情況下,務必對其施與寬赦。

蘭煥解除羈靈陣,惡靈明知牢籠消失仍不敢逃跑,緊緊團縮抖瑟,以為敵人要下殺手。

蘭煥探出食指點了點它,惡靈受其能量侵蝕瞬間溶解了一大塊,掙紮退後,縮得更緊了。

蘭煥不屑冷笑,制服這低級惡靈輕而易舉,就暫且立個規矩,放它一馬吧。

“機會只有一次,不許再引誘褚瀟幹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