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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前塵:解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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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前塵:解靈人

神力覆滅、卻被祝融殘魂護住的陵光無晝無夜游蕩在幽冥地府之中。

他一步步趟過地上猩紅刺目的血水,穿過萬千屍骨堆砌而成的山丘,聽過十八層地獄之下傳來淒厲的鬼嘯。

血紅的天覆蓋著黑色的地,腥風怒號,無數雙冰冷的枯手從裂縫裏伸出來,滿天冤魂厲鬼追逐著那個孤獨的身影。

他體內僅有的一點神識也開始朝著死亡的方向漸漸模糊,漸漸失去知覺。

如果不能進入輪回轉世為人,那終有一日這唯一一點神識也會被消耗殆盡。

陵光強撐著時隱時現的魂體竟走到了無間地獄前。

他鬼使神差地駐足停下,凝眸盯著眼前血光沖天的修羅煉獄。

那裏不斷有十惡不赦的鬼煞從上空冒出面孔,逃出獄門,劇烈的撞擊聲和嚎叫聲迫使整個地獄都在劇烈晃動。

周圍堵滿了數不勝數的鬼將,他們手持利刃,一個個張牙舞爪地撲向囚犯。

刀光劍影中,鮮血迸濺四射。

為什麽無間地獄突然暴動了?

陵光正要上前去探清楚,身後忽而響起一個陰沈沈的聲音:

“陵光君何往?”

他下意識回過身,不偏不倚對上了笑臉相迎的崔判官,搶先一步問道:

“崔判官?無間地獄怎麽回事?”

怎料那地府判官卻並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往前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的微笑也是極淡漠的,說:

“陵光君請隨小仙來。”

陵光雖有點雲裏霧裏,卻還是動身跟著他一路來到了閻王殿。

他前腳剛踏入宮殿裏,後腳那引路的崔判官便消失無蹤了。

空曠的宮殿裏陰沈可怖,死亡的氣息籠罩在每個深不可測的角落裏,根根紅色的柱子高得幾乎看不到頂。

陵光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空蕩蕩的殿口,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走在殿堂上,心裏也或多或少猜到了某些東西。

忽地,十幾盞宮燈在墻邊幽幽地亮起,無數雙陰綠色的眼睛和青面獠牙的鬼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而大殿最底下便是十八層地獄。

火光沖天而起,暗紅的巖漿在滾滾黑煙的裹挾裏噴湧而出。

地獄裏的小鬼被鎖者、油炸者、刀切者、火烤者、拆骨者、抽筋者、扒皮者、轉胎者……比比皆是。

十殿閻羅坐堂審案,兇慈各異。

殿梁的三丈高座上驟然間響起一個洪亮卻又駭人的審判之音:

“南宿陵光,你違抗天道,執意覆活已亡之人,害其魂魄遭受九天雷劫,消散於天地,該當何罪!”

聞言,陵光擡頭望向聲音來處,臉色悚然一驚,顫著聲音強自鎮定地問道:

“難道我的神骨沒有將全部灰飛煙滅的靈魂重聚起來嗎?”

在看到這人的第一眼,冥主楞然了好幾秒,眼眸裏鐫刻著深深的惋惜和幽怨,卻又有幾分難以排解的困惑。

對方如今這般模樣已是亡故之魂,顯然是因違抗天道被懲戒的死局。

可為什麽神死後沒有身死道消?竟然入了地府,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先例。

難道是冥冥之中某些定數嗎?

他將所有覆雜的想法又咽回了心裏,聲音裏的怒火像是要將人焚燒殆盡:

“並沒有,生死簿上有千人生平在突然之間全部消失,這就意味著這些人魂飛魄散,無法.輪回。”

大殿之下的陵光君良久沈默著。

平等王:“陵光,速速將五魂靈交出來,如今無間地獄頻頻發生暴動,若再不歸還魂靈,你縱使有九條命也難辭其咎!”

陵光俊眉一蹙,說話的語氣難掩一絲疑惑,卻問心無愧地回道:

“五魂靈在本君殞命時已經送往了地府,難道各位閻王沒有取得?”

聽到此話,幾位擁有魂靈的閻王低聲商議了一番,橫眉豎目的臉更顯凝重。

平等王又怒道:“本王與其他閻王並無感知到魂靈的氣息,甚至無法召喚,難道不是陵光君偷藏起來了嗎?”

“本君從不做偷雞摸狗之事。”

冥主:“不是他,依我最後一次對破邪的感知來看,五魂靈或許已經被某種力量塵封起來,散落在世間了。”

另一座上的楚江王萬分焦灼地開口:“那如何是好?眼下無間地獄隨時可能會鎮不住裏邊的妖魔鬼怪了!”

“楚江王莫急,靠我們幾位的力量鎮壓住無間地獄還是綽綽有餘,無非是多耗費些鬼神之力罷了。”

那宋帝王又道:“但願五魂靈切勿落入惡人之手,不然後果將不堪設想。”

“真不知陵光君你是如何想的?一朝執念太深害其千只鬼魂不得輪回,又害得自己不得好死,更害得五魂靈也跟著丟失!”

平等王怒火中燒,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但本君還是有個疑問,為什麽你沒有魂飛魄散?居然會落入地府……”

陵光眸中無神,揚唇苦澀一笑:

“也許是我罪孽太深重,天道罰我來地府受盡千刀萬剮的酷刑吧。”

平等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

“諸位想好該定陵光君何罪了嗎?本王認為押入無間地獄鼎鑊刀鋸都不足以洗脫罪孽,最好是將所有酷刑都用上數十遍。”

其他幾位閻王也點著頭迎合。

審判之鐘敲響的那一刻,他們才是這世間真正手握鐮刀的死神。

方才緘默不語的冥主大人卻說出了另一番出乎眾鬼意料的話:

“送他入人間輪回,簽鬼契,終身詛咒,生生世世為我所用。”

此話一出,另外九位閻羅王立刻就坐不住了,紛紛抗議討要說法。

轉輪王:“不可,上古神不入輪回,更別提如今南宿陵光犯下滔天罪行了!”

連同臺下已經淪為死水一灘的陵光也不免泛起了波瀾,種種微妙又怪異的念頭像蚯蚓一般在心頭不停地鉆動。

其中屬平等王聲音最兇:“冥主老兄,本王第一個不同意啊,上古神本就不可輪回,你怎麽可以為他強行破例?”

陵光定定地凝視著黑暗中那個一塵不染的身影,桎梏在心裏的某些情欲被狠狠抽痛了下,強裝不以為意地附和道:

“這位閻王說的對啊,冥主大人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放我去人間享福?我弄丟了你的魂靈,你不應該恨我?殺我嗎?”

平等王臉色瞬變,一字一頓:

“什麽叫這位閻王?本王是第九殿閻羅平等王!陵光君給本王記住了!”

被吵心煩的冥主大人擡手制止對方不依不撓的控訴,雙眸卻望著殿臺下的人。

他深邃幽冷的眸子裏尋不到半分情意,以審判者的口吻說著生死的刑罰:

“陵光君聽好了,鬼契之約,是要你世世代代皆為世間解靈之人,渡一切有怨之魂,且每一世都不得善終。”

“不得善終”那四個不輕不重的字眼幽幽飄蕩在肅穆的閻王殿上,帶著濃重的壓迫,周遭的眾鬼都為之側目膽寒。

殿堂中央那抹灼目的紅色如烈焰般盛放,衣袍的主人卻好似風中雕零的落葉。

萬鬼之首的地府冥主有那麽一刻被那紅莫名刺痛了下,可口中卻是無動於衷:

“陵光,你說過世人萬惡纏身,厭棄天道,那何不墮落為世人,嘗遍世間所有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苦楚,心比身的煎熬,不比地獄千萬酷刑來得更痛快?”

一旁的平等王摸著下頜,“冥主老兄,你是會折磨人的,身心雙重摧殘。”

他話音剛落,冥主便將勾魂筆往殿臺下一扔,秉公辦案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陵光,鬼契需由你親自鑄造,契約才會生效,且除了你的東西,無人能毀。”

陵光君伸手接住了緩緩飄落在掌心裏的勾魂筆,細碎流光映襯的瞳眸好像蒙了層淡淡的薄霧,囁嚅了好些會卻沒說出話。

識海中又一次徘徊著那些痛不欲生的哭泣,和祝融氧化成風的聲音。

曾經烈火般的執念也被凍結成冰。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輕嘆一聲,取最後一縷神識為墨,持筆於空中勾勒出寫滿詛咒的契約書。

黑紙白字的紙墨已成,他又毫不猶豫地在契約者的那一框裏書寫上南宿陵光。

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藍光四溢的鬼契剎那間暗淡,隨後自動飄到了高座上。

契主之名鐫刻在鬼契的那一刻起,數十個世紀的輪回和羈絆生生不停。

冥主擡起勾魂筆將陵光快要消散的靈魂護在一層淡淡的薄霧裏,隨後又把對方腰間懸掛的玉牌召了過來。

他看著手裏隱隱顫動的玉簡,說:“既入輪回,玉簡的神力也不該留著。”

可玉簡裏蘊藏的上古女媧神力不容小覷,十殿閻羅協力最終也只毀掉了一半,其餘的全然被封咒鎖在了玉簡裏。

輪回井前,陵光卻遲遲不走,轉過身又向那人提了一個請求:

“對了,我家那只笨狐貍應該還在傻傻等我回去呢,還望冥主大人可以幫我轉告她,就說我回南海找祝融了,讓她回青丘好好修煉,別再貪玩了……”

對方輕點了頭,“如你所願。”

面對他的陵光君皺起眉無奈一笑,重又將目光望向他,臉上的神情躊躇不定,宛若下了極大的決心般輕聲問道:

“雖然這樣問有些冒昧,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到底只是單單為了罪行懲罰我,還是想要救我呢……”

冥主似是沒料到他會這麽問,不禁怔了一秒,隨後心如止水地回道:

“為罪行,不為你。”

“抱歉,是我自作多情了。”

陵光笑了笑,心裏最後一點念想也化為泡影,一無牽掛地穿過了輪回井。

站在輪回井前送別的人蹙緊眉,沈寂如水的目光裏蕩起一絲若有似無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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