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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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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下)

沙灘閃著碎鉆似的白光,沒到傍晚,風吹得溫柔,一顆青椰落了下來,在地上摔出淺淺的坑。

浮冰在淡藍色的高腳杯裏飄著,已經化得差不多了。

佟懷青躺在折疊椅上,墨鏡幾乎遮住他大半張臉頰,遠遠地看過來,只能瞧見微微上翹的嘴唇。

氣色很好,唇紅齒白,頭發也泛著光澤。

池野說是給人當生活助理,就事無巨細地給佟懷青安排一切,這次外出行程緊張,卻也沒有出現任何身體的不適癥狀,哪怕天空再度陰雨密布,水土不服,佟懷青也吃嘛嘛香,胃口倍棒。

連坐飛機的眩暈和倒時差的惡心感都沒有。

被養得油光水滑。

順利完成了既定的工作,還有時間,就和池野一塊兒跑去他國海邊度假,老外愛曬日光浴,綿延的海岸線旁全是深淺不一的腳印,海鷗落在欄桿上,白色的泡沫反覆濡濕沙灘。

愜意得不想睜眼。

池野喝不慣這種含酒精的飲料,又去買椰子水喝,佟懷青就懶得動彈,躺在椅子上打盹,遠遠聽見交談的聲音,細長的手指撥下墨鏡,露出雙漂亮的眼睛。

好家夥,一個紅發的男人正抱著滑板,跟池野搭話呢。

眼神熱烈。

池野雙手舉著椰子,表情不尷尬也不迷茫,而是一種很淡然的神色。

落在佟懷青眼裏,這個表情的含義很簡單——老子聽不懂。

而在別人看來,就是種臉紅心跳的深邃感,有時遠方的民族之所以足夠神秘,就來源於不露怯的氣定神閑,和那漆黑鋒利的眼眸。

佟懷青默默地低下頭,在心裏無聲笑起來。

果然,紅發男人絮絮叨叨一長串後,池野搖頭:“Sorry.”

對方似乎有些迷茫,甚至開始比劃,並試圖在沙灘上尋覓能幫助翻譯的同伴,但面前高大的東方男人已經準備離開,只是在轉身時對他微笑:

“Wee to Beijing.”

佟懷青終於沒忍住大笑,馬上就被捏著下巴親了口,餘光中看到那位紅發帥哥無奈地聳了肩,徹底告退。

“喝嗎?”

剛打開的椰子,很淡的清甜,佟懷青就著池野的手咬住吸管,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

說來也奇怪,池野在這邊,受到了異乎尋常的歡迎。

哪怕他已有伴侶,也會不時有人上前搭訕,對於這種情況,池野倒是沒什麽反應,基本就那兩句來回倒騰著回覆。

要麽對不起,要麽北京歡迎你。

嘴唇紅,喝個椰子水也能有個強烈的色彩對比,不急不緩地含著吸管,被墨鏡擋住眼眸裏的促狹。

池野喉結滾動,給那礙事的大墨鏡摘了:“想什麽呢?”

“想你啊。”

佟懷青松開吸管,重新躺回折疊椅上:“別小氣呀,想想不行嗎?”

沙灘上都穿得少,池野赤著上半身,而佟懷青則松松垮垮地套著個短衫,沒系兩粒扣子,露出點白皙的肌膚——

池野給人衣服拉好了。

“小氣,”佟懷青給墨鏡奪回來,又帶在臉上,“你自己露得可比我多。”

說的也是啊。

池野伸手拿了件衣裳,給自己套上了。

他們這次出來玩,準備的東西也全乎,帳篷早在旁邊紮好了,天色逐漸黑下來,老外跑去街上的酒吧看球賽,周圍的人慢慢變少,天色漸晚,倆人拉著手在沙灘上走,聽椰林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退潮了,土壤潮濕極了,不好走,遠處的海浪和天空模糊了邊際,是一種很暗的深藍,佟懷青脫掉鞋子,想要赤著腳去追細碎的泡沫,池野怕他被貝殼割傷,幹脆挽起腿,背著往前走。

“我們去哪兒?”

“不知道。”

“那就意味著,想去哪兒都行,是吧?”

池野給人往上托了托:“是。”

但接下來,倆人都不說話了,只能聽到海鷗偶爾的叫,和浪潮漸遠的聲音。

經過幾頂搭好了的帳篷,應該是哪個國家的青少年一起來這裏玩,點燃了小堆的篝火,年輕女孩彈著吉他唱歌,周圍人為她打拍子,陌生的語言,熟悉的調子,一曲終了,人們笑著擁抱接吻。

真好,這世界上有很多快樂的人。

“池野,”佟懷青伏在那寬闊的肩膀上,小聲說,“……抱歉,手續不太夠。”

雖然這個國家允許同性伴侶結婚,但對於非本國國籍的人員來說,還是需要走一定的程序,而他們目前因為工作所留下的時間,還是不太可以。

池野側過臉看他:“嗯?”

到了地勢較高處,腳下的沙灘幹燥堅實,池野給人放下,半跪下去,慢條斯理地幫他穿鞋子:“還記得你給諾諾做長壽面那次不,給自己弄成了個小雪人。”

佟懷青坐在巖石上,笑著。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綁完鞋帶,池野擡頭看向對方,“這裏登記不了,將來就去別的地方弄,再說了,最後還得回去辦酒,沒關系,慢慢來。”

他握著那雙微涼的小手:“不管有沒有那道手續,咱都說定這輩子了,怎麽,還想反悔?”

自從許下了承諾,早就成為了一家人。

可能沒有法律的允許,正大光明地接受祝福,但每一份細小的幸福都誕生於點滴生活,一日三餐和經歷的四季,相擁的安眠與交纏的呼吸,小院子裏的廚房亮著暖黃,和外面的萬家燈火沒什麽兩樣。

已然是相守一生的伴侶。

過著平凡踏實的日子。

佟懷青沒再繼續糾結剛剛那個問題,而是垂下睫毛。

“你摸過我的腳,又碰我的手了。”

池野:“……對不起。”

回去路上,他沒寬慰佟懷青看開一點,雖然對於池野自己來說,有沒有那個證書,其實在他眼裏區別不大——畢竟是老外的玩意,上面的字看不看得懂都兩說,可佟懷青是有芥蒂的,他在乎,他會因為沒有正式的儀式而遺憾。

那池野就不會勸對方等待。

而是去努力滿足愛人的期待。

後來去了最北邊的高山雪場,又見識到了熱帶國家的激情奔放,池野全程避著眼睛不敢太看,但佟懷青特開心,表演的工作人員身著比基尼或草裙,火辣地穿梭在游客中間,佟懷青得到了各式各樣的花朵和水果,笑得眼睛都彎成月牙。

晚上回去累壞了,在浴缸裏就睡著。

酒店層數高,可以俯瞰異國的無盡風光,鴉青色的夜幕垂下,池野用浴巾裹著佟懷青往床上走,空氣中滿是濕潤的溫柔,似乎還能嗅到海風中微鹹的氣息。

佟懷青沒骨頭似的往下滑,池野撈著胳膊給人放好,摸了下,頭發剛剛吹幹了,臉頰稍微有點幹,就去旁邊拿出保濕霜,輕輕地擦拭。

香香的。

佟懷青沒睜眼,迷迷瞪瞪地蹭過來:“我想回家了。”

“不玩了?”

“嗯,”人暈乎著,小手還在作亂,“有點累了。”

池野由著他煽風點火,低頭在眼皮上親了口:“好。”

本來還立下豪情壯志要“環游世界”,好嘛,也沒去多少地方,就提前回來,到家就是風塵仆仆的滿身疲憊,院子裏的花草果蔬都不想管了,包裹一扔,倒頭就睡,開始倒時差。

池野第二天就差不多緩過來了,佟懷青身體底子還是不行,歇了好幾天。

等倆小孩從山裏回來的時候,他才終於精神起來,興致勃勃地拿著小剪刀,去絞葡萄。

覆著白霜,成嘟嚕的大串紫皮葡萄放在筐裏,一半留著吃,一半準備做成酒,佟懷青沒忘記揪幾根彎彎曲曲的須藤,拿去餵池野。

池野正舉著個電鉆,不知在搗鼓啥呢,見著佟懷青過來往他嘴裏塞東西,直接張口咬了,笑著說了個甜。

要捏人家的手,都伸出去一半了,想起來上面沾了機油,就又縮回來。

佟懷青沒註意,忙著呢,暑假開始了,得帶學生練琴啦。

鋼琴教室就在修車行旁邊,挨著,那家飯店的老板不幹了,說要回鄉下美美退休,池野就給店鋪包下來,親自重新裝修刷漆,整得漂漂亮亮,又通風晾了倆三月,等夏天的時候,那幾個小崽子就不用在池家擠著練琴,也不用租賃別的地方,能有真正的教室了。

佟老師特低調,悄沒聲兒的,壓根不打招牌,就帶著幾個學生,外面的有所耳聞,但也不太相信小縣城能真有一位這樣厲害的人物,有時候小孩子憋不住,跑出去吹牛,說我們老師好厲害的,以前上過很多次電視,大人們就嗯嗯啊啊地敷衍,真正知道實情的也不太敢吭,池野在那震著呢。

開學後就沒這樣辛苦了,就周末兩天上課,平日裏佟懷青跟著池野轉,倆人也不嫌膩歪,說說小話聊聊天,哪怕在樹林裏撿白果,都能互相傻笑好久。

日子就這樣呼啦啦地過去,院子裏的石榴青了又紅,圓滾滾地墜著枝頭。

小麻雀胸口的絨毛也膨起來,在樹上站一排,好像幾枚毛球。

月季長得特別旺,給鄰居們也移了好幾顆,金銀花沒敗呢,冬天就悄無聲息地來了。

落了第一場雪。

幹幹凈凈的,在地上鋪了一層薄白。

孩子們上學去了,倆大人逮著機會在家裏燙黃酒喝,佟懷青的腸胃比以前好很多了,從外面跑進來,睫毛上落了雪,鼻尖發紅,扯著池野的袖子嚷嚷,精神勁兒那叫一個足。

池野被他拽得想笑,跟著去院子裏轉了圈,好嘛,雪化在衣裳上,摸著有微微的濕意。

熱黃酒下肚,濕意就轉移到眼神了。

丟臉,酒量還是沒練上來。

反而把怎麽走路給忘了。

掛在池野身上撒嬌,嘴裏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說什麽,親一口,笑笑,又摟著脖子往上蹭,池野的心都要化了,抱著人在屋檐下坐著,給那亂蹬的小胳膊腿兒都攏好,放自己懷裏。

“醉了沒?”

“沒——”

好家夥,臉蛋都紅撲撲了。

“那正好,我能趁火打個劫,”池野捏著對方的手心,“時間也挺久了,我想……是時候辦事了,你意思呢?”

佟懷青楞楞地仰起臉:“啊?”

池野笑起來,被酒揉過的嗓子有點啞。

“你總得給我個名分吧,嗯?”

說好了,要準備真正的紅蓋頭。

佟家的長輩邀請了小舅佟宇文,恩師和朋友也發了帖,自己這邊就全是交情好的哥們,老家裏有位德高望重的爺爺,答應了過來給倆小的證婚。

說來說去,也沒大張旗鼓地請太多人。

池家的院子就能擺得下。

都是至親。

佟懷青的臉紅到了脖子,之前還在國際賽事上當評委,現在扭捏得不行,含糊道:“太張揚了吧……”

可是眼神,明明亮了起來。

池野早就在琢磨這件事,原本是想趁著秋高氣爽給辦了,但是向來不怎麽信神佛的大哥,頭一遭有了真切的迷信,去廟裏磕了頭,請人算了黃道吉日。

定在冬日臘月。

還是有些心裏跳跳的,大哥耍心眼,給人家佟懷青灌醉,才哄著讓人跟他結婚。

抱在腿上親嘴,又是保證又是哼唧,池野的腦袋拱在佟懷青的頸窩處,擡頭去蹭那耳垂上的銀飾,嘀嘀咕咕:“你都收了我的紅包和鉆戒了……”

佟懷青忍著笑:“那我考慮一下,看你表現。”

好嘛,說完就後悔了。

因為男人已經直接給他扛起來,大踏步往屋子裏走。

佟懷青腳尖亂踢:“你幹什麽?”

池野擡手拍了下屁股:“不是說看我表現?”

大哥不要臉,早就等著佟懷青說這句話了,外面還下著雪,臥室裏被電暖扇烤得熱乎乎的,外套和衣衫都脫了,沒人管,在親的過程中被胡亂地脫下,哪怕已經對彼此的身體足夠熟悉,也還是會緊張到心尖發麻,這種事上,池野喜歡抱著人弄,但是怕累著對方,還是會回到床上親熱,而佟懷青喜歡摟著池野的脖子,被沒有任何保留地占有。

到最後是佟懷青在上面,一下下地喘著氣,額發都被汗打濕了,穿著鉆戒的鏈子不停地打著胸口,池野掐著他的腰,被刺激得額角直跳,可也緊緊地咬住牙關,按捺著想要把對方揉進骨血的沖動。

不能用力得太厲害,倆人體型差比較大,佟懷青是真的受不了。

會心疼。

所以就根據佟懷青的狀態,反覆地深呼吸,盡可能低地降下自己的頻率。

佟懷青看出來了,還笑呢。

他的手無力地垂在自己腿上,往下就是對方緊繃的小腹和人魚線,上面已經布了薄汗,在蜜色的肌膚上發亮,可都比不上此刻佟懷青向後仰起的身體曲線,更漂亮。

額發垂下,露出濕潤的眉眼。

佟懷青用手肘撐住床單,像被折下的竹,說,哥,你摸我肚子。

這個角度,都不用摸。

也能看到那一點的凸起。

池野閉上眼睛,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伸手,給佟懷青拽起來,捏著下巴看了會。

他這輩子,就栽這人手上了。

到最後,佟懷青叫也叫不出來了,伏在枕頭上,感受自己的後背被被池野愛憐地親吻,胳膊都酸,強撐著伸出食指,沖著後面勾了勾。

“嗯?”

“傻瓜,”佟懷青聲音啞得厲害,“我答應你了。”

好一會,池野都沒說話,只是把顫抖的手放在了對方的手背上。

緊緊扣住。

仿若得到了世間珍寶。

今年臘月,又下了幾場大雪,年貨早早就布置下了,請的做飯師傅也提前就位,倆人意見一致,不去酒店,不高調,就在自家院子裏舉辦這場小小的婚禮。

大紅緞金的“囍”字貼得哪兒都是,朋友們來得早,都提前帶著東西來幫忙,吹氣球綁禮花,嬉嬉鬧鬧著推搡,果盤裏擺的瓜子被池一諾隆重介紹,說這是我佟佟哥親手種的,我大哥親手炒的,五香,焦糖,啥味兒都有,好吃著呢!

佟宇文帶著全家來了,他孩子多,跟著陳向陽在公園裏玩抖空竹和摔炮,兜裏塞了滿滿的糖果,心思全在糖葫蘆和烤紅薯上,都不願意回來。

佟懷青的朋友黃亮亮在客廳裏打噴嚏,嬌生慣養長大,不習慣這麽冷的天兒,那位特意請來的池家長輩笑著喝茶,老頭快九十了,硬朗得很,耳不聾眼不花,這輩子啥沒見過啊,瞅見黃亮亮的哆嗦樣就直笑。

池野也在旁邊笑,今天穿得正式,胸前別了朵月季花。

大紅色的,早上時候,佟懷青親自剪下來,給他戴上的。

摸爬滾打慣了的人今天成了啞巴,都不知道該怎麽招呼客人,還是王海替他張羅的,笑呵呵地布置座位,催促流程。

其實也不多,就六桌酒席。

六好,六六大順。

哦,還有張小孩子的,不喝酒,在屋檐下擺了張茶幾,自個兒玩。

院子大,擺得下,還能擠擠攘攘地堆花裏胡哨的氣球,都是氫氣,輕飄飄地綁在一起,熱鬧得很。

可又無比寧靜。

沒有接親,也沒有伴郎伴娘,甚至沒有司儀和互訴衷腸的流程。

只是在所有人都坐下後,佟懷青笑著下了樓梯,一步步地走向池野。

穿得正式了點,胸前也別了朵花,眼睛清淩淩的。

池野屏住呼吸——

“走吧。”

“嗯。”

池野牽起了他的手。

空氣幹燥而溫暖,兩人在冬日的暖陽下一起走了出去,頭發花白的老爺子站了起來,為他們證婚,祝福聲中,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

可也都在笑。

不知是先開始跺著腳尖叫的,禮花被拉響,滋啦——

“親一個,親一個!”

金色的彩帶飛舞,佟懷青被攬著腰堵住了唇,還是臉皮薄,耳朵發燙,到底沒把人推開,緊張地給池野胸前的衣襟都抓出了褶皺。

起哄的聲音都要震破天空了。

可也能聽清耳邊人的話。

“佟佟,”池野喉間發澀,打的腹稿全沒了,紅著眼眶,“我,我會對你好的。”

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麽句話。

只是使勁兒抱住對方,抱緊了他世界裏最美的奇跡。

佟懷青摟住他的脖子,輕輕應道:“嗯。”

“我也對你好,我永遠都對你好。”

望向彼此的眼神,都好認真。

卻又似乎隨時都落下淚來。

在禮花聲中,佟懷青笑著踮起腳,再次吻住了愛人滾燙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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