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第16章

南市的冬天其實自帶沈重感, 冰冷的雨水,凝滯的水汽,冬天一陣風刮過來,冷得人打冷顫。當袁秋柏指間的橘紅色火光徹底熄滅時, 一股冷風夾雜著雨水打在她的臉上, 那抹冰涼讓袁秋柏時隔十幾年再次感受到兒時的寒意, 她心裏一陣顫抖,臉上卻扯開了一個荒誕破碎的笑。

除了一定要完成的工作和目標, 袁秋柏其實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去哪裏讀書也好, 遇見什麽,錯過什麽,都無所謂……因為從未真正獲得過什麽, 所以也不存在失去, 她就像命運手中的木偶,淚流滿面卻又面無表情地往前走著。

袁秋柏走下山的時候, 雨已經下大了, 她沒有帶傘, 細軟的頭發帶著雨水黏在臉上, 稍微有些狼狽, 像是迷途的羔羊, 罕見地有些小可憐樣。

袁秋柏隨手抹開濕透的頭發,看到從自己身邊經過的人都打著相似的傘,漆黑厚重, 有種造價不菲的質感。

沒走出幾步, 便看到一個簡易的架子,像是臨時搭建起來的, 上面還剩了幾把黑傘,一旁豎著塊牌子,寫著:“免費贈予,需要的話請自取。”

雨實在太大了,袁秋柏環顧四周,不知道是誰放的傘,片刻後,她沈默地拿起一把黑傘,走到山下打車回家。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以後,李易河這才從身後的助理手中接過傘,他言簡意賅道:“小劉,你到車裏等我,我上去一下。”

劉勳英大大咧咧答應下來,真誠道:“好嘞李總,路上滑,您註意安全。”

面上雖然不顯什麽,但劉勳英心裏其實很興奮,想起剛剛那個女孩子,還有李總讓自己搭架子放傘的舉動,劉勳英確信——李總指定是要戀愛了。

在CEO身邊當了兩年的助理,這種瓜終於輪到自己吃了!

——不過那個女孩子……看起來好像還未成年啊?

劉勳英的思緒千回百轉,很快拿起手機,像個雀躍的猹一樣把新鮮的瓜分享給總經辦的同事們。

李易河沿著記憶裏袁秋柏走過的路線往上走,一邊逆著人群走路一邊給去家裏做飯的阿姨打電話,讓她給袁秋柏準備驅寒的姜糖水和洗澡水。

公司裏的事處理的差不多以後,他就把後面的事交給尹文林,自己帶人跑來跟蹤袁秋柏,從袁秋柏獨自出門的那一刻開始,其實就有人在實時向李易河匯報她的一舉一動了。

李易河很快在袁春燕的墓碑前站定,墓碑上袁春燕的照片很年輕,看得出來二十年前應該是位大美人。袁秋柏與她只有五六分相像,並不是那種明艷的美人,想來應該是像父親更多一些。

他蹲下來,拿出手帕擦了擦黑白照片上的雨水,躲在傘下對袁春燕的墓碑說:“阿姨,您女兒就交給我照顧吧,您不用擔心,只要我還在,我就會一直陪著秋柏。”

走的時候,李易河將傘留給了袁春燕,遮住了她墓前袁秋柏剛剛放下的潔白花朵。

李易河一上車就拿出手機給袁秋柏發消息:“我馬上到家,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沒有,謝謝。”袁秋柏回消息很快,大概已經到家了。

李易河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包,繼續發消息:“好冰冷的文字……”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中,李易河等了一會兒,很快看到袁秋柏重新發來了一行信息:

“【火】沒有,謝謝【火】”

看著那兩個晃眼的emoji,李易河用手撐著額頭,笑得肩膀一個勁兒地抖,忍不住翻來覆去地看,心裏覺得她可愛死了。

前面開車的劉勳英看著李總爽朗且無法自制的笑容,默默地想:李總看起來陷得不淺,現在我們李總的人生終於要切換到《霸道總裁輕點愛》的劇本了嗎……?

袁秋柏回到家時阿姨已經走了,她洗完澡後就端著姜湯窩在客廳的沙發裏,一邊慢慢地啄著,一邊等李易河回來。

聽到門鎖打開的輕響後,袁秋柏擡起頭來,正好跟李易河對上了視線,那雙碧藍色的眼眸裏一如往常盈滿笑意。

袁秋柏把手裏的書放下,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環保袋,裏面是從超市裏買來的水果。

李易河身上的衣服是幹的,但是頭發微微有點濕,對此他解釋說是剛剛下班回來時不小心被淋到了。

袁秋柏微微擡了下眉頭,但是卻沒說什麽。

等李易河去浴室洗澡以後,她不急不忙地蹲下來看了看鞋櫃裏的鞋子,李易河剛剛穿的那一雙手工皮鞋底部沾了些黃褐色的泥土。

袁秋柏淡淡垂下視線,從公司到淺水灣的這段路,沒有一個地方是需要走過草地的,更別說沾上什麽泥土。

李易河洗完澡以後,袁秋柏主動提出幫他吹頭發,李易河有些受寵若驚,老老實實坐在袁秋柏前面,微微低下頭讓她能夠碰到自己的發頂。

他身上還穿著浴袍,鎖骨上的水珠順著結實的胸肌滑下去,冷色的燈光下,李易河白得好像要發光,俊美的臉龐曲線像古希臘神話傳說中的納喀索斯一樣完美,他低著頭,卷曲的劉海蓋下來,遮住了眉目,烏黑的半長發將白瓷似的皮膚對比得更加活色生香。

李易河的嘴角微微彎著,耳根也有些發紅,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

袁秋柏幫他吹著頭發,手指輕輕穿過發絲,忽然問:“公司的事解決了嗎?”

李易河的視線正對著她的肚子,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嗯,已經解決了。”

“那就好。”袁秋柏也平靜地應了一聲,正給他吹著頭發,李易河的手忽然擡上來,握住了她的腰。

袁秋柏動作一頓,低頭看向他。

李易河眼神期期艾艾的,一面笑一面對袁秋柏眨眼睛,好像在撒嬌一樣。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實在太占便宜,袁秋柏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後,沒說什麽,繼續給他吹頭發,直到頭發幹得差不多了,她才拉開李易河的手在他身邊坐下。

袁秋柏拿起看到一半的書,另一只手卻被李易河抓住了,他用兩只大手包裹著她的手,翻來覆去細細地捏了好幾遍,等到吃飯時才放開。

李易河的餐桌禮儀是過關的,但是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而且又是在家裏,沒有那麽多規矩,他便一邊吃飯一邊找話題跟袁秋柏閑聊。

“OMG,土豆好好吃。”

“秋柏,你喜歡土豆嗎?你多吃點。”

“我今天買了橘子,你嘗嘗是不是甜的……”

袁秋柏忍了又忍,終於在他再一次開口之前打斷了他,她的目光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泊,冷靜地問:“小李總,你究竟想說什麽?”

李易河沈默了片刻,然後才把目光定在袁秋柏臉上,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輕輕說:“……我的意思是,你要好好愛自己。”

袁秋柏啞然片刻,目光漸漸柔和起來,她的視線掠過李易河碧藍色的眼眸,溫和地點了點頭說:“我知道,謝謝你。”

到了晚上,李易河裝作無意地從袁秋柏臥室門前路過了五六次,聽著外面反反覆覆的腳步聲,本就毫無困意的袁秋柏更睡不著了。

她光著腳下床,米白色地毯觸感柔軟,打開門時好巧不巧看到了一個抱著枕頭和被子的李易河。

李易河還在醞釀說法,猶豫不定地搖擺著,猝不及防對視上袁秋柏的視線,他臉一下爆紅,好在晚上看不太清楚。

李易河結結巴巴地說:“今天天氣不錯……不對,我是想說……你今天很可愛……也不是這個……”

袁秋柏耐心地看著他,最終,李易河低下頭臉頰薄紅地說:“……你需要我陪你睡覺嗎?”

袁秋柏的目光一寸寸摩挲著他的五官,“……好啊。”

盡管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當李易河從袁秋柏口中聽到“好啊”這兩個字時,他還是有種喜出望外的感覺,如果李易河有尾巴,這時候恐怕要搖到飛起了。

兩個人在床上

生疏又自然地相擁,溫熱的懷抱帶給了袁秋柏安全感,外面還在下雨,身邊人的體溫卻是炙熱的,明明隔著兩層柔軟的睡衣,卻比肌膚相貼更灼人。

在如此暧昧難明的場景下,袁秋柏卻格外清醒地問:“小李總,你今天是不是派人跟蹤我了?”

李易河身體僵了僵,但是沒有放開她,而是把人又往懷裏抱了抱,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你不放心我?”袁秋柏一動不動,順從地任由他摟在懷裏,她臉頰肉貼著李易河頗有彈性的胸膛,目光盯在天花板上某一點,慢吞吞地說:“我不會接觸別的公司的人,也不可能把李氏的私密洩露給別人,你知道……”

李易河松開她的肩膀,扶住袁秋柏柔軟的臉頰,正視著她淡琥珀色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是!我沒有懷疑你,讓人跟著你是因為怕你出事,我……”

即使心裏清楚袁秋柏不會輕易做出輕生的舉動,但是李易河依舊會下意識感到擔心。

袁秋柏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看著他急切又委屈的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李易河怔住了,看著她的笑容說不出話來,袁秋柏最後什麽都沒說,沒說信與不信,只是又閉上眼睛,靜靜地體會著與人相擁的感覺。

她知道李易河的性格,他不是那種專橫獨斷的人,甚至可以說,李易河有很強烈的正義感和責任感,所以他的話十有八九是真的。

實際上,就算李易河真實的目的不是保護,而是監視,袁秋柏也不會感到生氣,反而會因為李易河的成長感到高興——這孩子要是能再狠心一點就再好不過了。

李易河身邊助理、秘書加起來有十多個,平時各司其職,大部分事務都匯報給袁秋柏,只有少部分需要他親自決斷。

袁秋柏總是能察覺到他細微的情緒變化,畢竟這孩子幾乎是她一手帶出來的,七年,幾乎是人生的四分之一。

李易河摟著懷裏人的腰,感覺稍微用力點她好像就要碎了,他冷不丁地問:“秋柏,你有小名嗎?”

“沒有。”袁秋柏的聲音已經漸漸開始變得低微,她困了。

李易河猶豫一下,說:“我有一個小名,叫‘青川’。”

袁秋柏似乎是笑了一下,夜色裏,李易河看不清楚,他也笑了,繼續說:“很俗對吧?這個名字是我祖母起的,她不認識中文,單純就是覺得這兩個字很漂亮,所以就拿它們稱呼我。”

“她一定很愛你。”袁秋柏單手支起腦袋,靜靜地看向李易河,他從小在國外長大,在祖父母身邊待的時間比在父母身邊還要長。

李易河的眸子神采奕奕,在小夜燈下顯得亮晶晶的,他笑著對袁秋柏說:“以後你也喊我‘青川’吧,這樣,以後只要我聽到這兩個字,就知道是你在叫我。”

“……好。”

袁秋柏這一生本來就是一條靜謐流淌的河流,浩浩湯湯卻又安靜地奔流,所有隱晦的皎潔的,全都掩蓋在風平浪靜的表面之下,只在靜謐的夜晚中,肯向人嶄露一點。

冬夜的氛圍會讓人格外眷戀溫暖,房間裏的小夜燈開著,暖黃色的光芒照著兩人朦朧的側臉,袁秋柏在漸漸昏沈的睡意當中,溫和地說:“青川,謝謝你的傘。”

第二天兩人睡醒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如果可以的話,李易河其實願意拋開公司所有的事情,每天就呆在家裏觀察袁秋柏。

雖然李氏整個集團體量龐大,但是需要他親自處理的工作其實並不太多,只有職位不夠高,對金錢地位仍不滿足的人才需要奮力工作,而這些東西,都是李易河不缺的。

他在陽臺上翻土種花,袁秋柏就半躺在沙發上看書。

但是很快又有新的麻煩事冒出來,與工作無關,是李易河同父同母的親弟弟李易洋,又惹出禍來了。

李易洋跟趙家的小少爺打了一架,大過年的打斷了人家的肋骨,被人找到了家裏,如今兩家正忙著處理這件事,因此李易河必須要回喬家一趟。

之所以是回喬家,是因為李易河父親那邊的勢力範圍主要在國外,李鵬舉去世以後,李易洋和喬雅致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喬家老宅裏,出面料理這件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易河舅舅家的大兒子,喬高峯。

袁秋柏跟喬高峯說不上熟悉,但是也絕不陌生,這位喬大公子年紀輕輕就已經在中央財務部身居要職,他現在的位置雖然跟喬家的勢力脫不了關系,但是也絕對離不開其心狠手辣的性子和雷霆手段。

喬高峯年輕的時候愛玩,相貌堂堂又年輕多金,男男女女趨之若鶩地往他身邊靠近,二十多歲時就在南市留下了風流薄情又惡劣狠戾的名聲。近些年從政以後,喬高峯一改從前的張揚作風,雖然現在偽裝得謙恭有禮溫文爾雅,但是明眼人心裏都有數。

李易河剛接手李氏的那幾年,喬高峯幫了不少忙,因此袁秋柏跟喬高峯以及他身邊的二把手有過工作上的來往。

除了身邊的人脈資源和內幕消息,喬家本就經營著政商兩道,他們能提供的資源是袁秋柏也感興趣的。

李易河不放心讓袁秋柏一個人待在家裏,他簡直恨不得把她縮小了,隨時隨地揣在自己兜裏帶著才好。

等李易河把事情大概說清楚以後,袁秋柏微微點了點頭,說:“沒事,咱們一起去吧,我陪你回去看看。”

兩個人從收拾東西到到達喬家老宅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一是因為路確實不遠,二則是因為李易河確實有些擔心。

雖然面上不顯什麽,但是李易河其實很在意這個唯一的弟弟。

袁秋柏從副駕駛的位置上走下來的時候,擡眸望去,斑駁的陽光傾斜在眼前肅穆整齊的莊園上,陽光幽幽地爬在樹梢上,雖然現在仍是深冬,但是喬家老宅裏依舊有搖搖晃晃的綠色樹影,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冬風繞過發梢的感覺。

李易河的車子在老宅裏暢通無阻,巡邏的保安和傭人顯然都認識他,喬家老爺子一生只有兩個孩子,一個不成器的長子,另一個則是老來得女生下的小女兒,因此大孫子喬高峯一生下來就被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性子是和他如出一轍的殺伐果斷心狠手辣。

而喬父早年風流多情,除了喬高峯這個嫡子以外,在外面還有數不清的私生子,自從喬高峯的母親去世以後,父子倆相看兩厭,喬高峯雖然也不反對他養著那些私生子,但是喬父外面的私生子想踏進喬家老宅一步都是癡心妄想,更別說在財產上分一杯羹。

在喬高峯眼中,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兄弟就只有小姑姑所生的兩個表弟。

李易河走進一樓大堂的時候,李易洋正梗著頭,固執地跟喬高峯犟嘴:“大哥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收拾趙家那小子!”

喬高峯怒極反笑,扯動嘴角冷笑兩聲說:“好好好!今天就看看是你骨頭硬還是板子硬!”

喬雅致拿手帕擦擦根本沒有淚的眼角,滿眼憂愁地看向自己大哥,喬父這大半生都是個十足的妹控,舍不得這個小自己十多歲的親妹妹吃一點苦,即使自己妹妹現在都快五十歲了,仍舊如此。

喬父暴怒地看向大兒子,“喬高峯!你老子還在這兒你都敢這麽無法無天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這個小兔崽子有幾個膽子!?”

喬高峯原本就是放放狠話,嚇唬嚇唬李易洋,哪裏會真動手打他,但是喬父這話一說出來,他眼裏的火也立馬燒起來了,轉頭就橫眉豎眼地跟喬父吵了起來。

這邊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場景,另一邊是一臉叛逆的青春期少年和他假裝抹淚的老母親,李易河額角青筋迸起,深吸一口氣,大喊一聲:“好了!都別吵了!”

喬高峯和喬父都扭頭看向他,李易河來到跪在抱枕上的李易洋身邊,把他拉起來,“洋洋,你先好好跟大哥道個歉……”

李易洋正是人嫌狗不理的年紀,脾氣差得很,此時此刻他也正在氣頭上,聽到李易河的話以後猛地甩開他的手,滿臉厭惡地說:“不用你管!怎麽著,你就這麽怕我影響到你賺錢嗎?”

李易河怔然地看著自己親弟弟,像是還沒從他刺人的話裏回過神來。

對視上兄長那雙藍眼睛,李易洋動作也一頓,但他還是咬牙硬撐著說下去:“李易河,你的眼裏是不是就只有錢啊?就差把‘唯利是圖’寫在臉上了,你惡不惡心!?”

李易河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受傷的神色一閃而過,他抿了抿唇,低下頭勉強掩蓋住自己臉上失態的神情。

喬高峯眉頭緊鎖地盯著李易洋,這回是真的考慮該對這小子動點家法了,喬雅致拿著手帕的手也頓住,用力地瞪了小兒子一眼。

就連稍遠處站著默默旁觀這場家庭鬧劇的袁秋柏都看了過來,她看得出來李易河其實挺傷心的,垂下頭的樣子簡直像只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來的大型犬。

李易河在五六歲的年紀就離開李父李母身邊,李易洋是在他離開兩年以後出生的,這兩兄弟從小生活在不同的環境當中,從小聚少離多,對於李易洋來說,比起李易河,可能喬高峯更像親生的大哥。

所以他也不知道李易河剛回國那幾年,連普通話都說不太明白,為此專門帶了個翻譯去給上小學的李易洋開家長會;他也不知道李氏剛剛從最低谷起步的那段時期,所有人都忙得暈頭轉向,連睡覺的時間都一再壓縮,李易河寧願不睡覺,也要趕回去看一眼發燒的李易洋,確認他沒事又連夜趕回來;甚至今天得到李易洋出事的消息以後,即使不放心袁秋柏,他腦海裏第一個想法也是自己得回來看看……可是這些李易洋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晝出夜歸的哥哥有多在乎他,也不知道李易河在背後默默為他做了什麽.

他只覺得他的哥哥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

原本處於安靜看戲狀態的袁秋柏沈默地走出來,她站到李易河前面,擋住了李易洋過於天真和理所當然的傷人視線,她的手在身後輕輕牽住了李易河的手。

原本凝滯的氣氛被她的到來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眼前這個單薄柔弱的小姑娘身上,好像此時才想起她的存在。

“李易洋,你花錢的時候不嫌錢臟,花完了認為你哥哥的手不幹凈了……?”

袁秋柏說到這裏,扭頭看向身後目不轉睛註視著自己的李易河,又指了指李易洋,神色平靜地對李易河說:“去,給他倆耳光讓他清醒清醒。”

不知道是後悔了自己剛才沖動之下說出的傷人的話,還是因為被一個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紀的小姑娘說教了,李易洋俊朗的臉頰漲得通紅,色厲內荏地還嘴道:“跟你有什麽關系,多管閑事!”

喬高峯顯然頭疼極了,他用手指揉著眉心,怒喝一聲:“行了!都夠了!”

袁秋柏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摩挲著褲邊的縫合線,壓抑著想要抽煙的欲望。

“易河,你身邊這位小姐是誰?”喬高峯看向李易河,“不介紹一下?”

李易河微紅的雙眼終於微微轉動了一下,他看向喬高峯,又看回袁秋柏,眼神很柔軟,像頭溫順的巨熊,他說:“這是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袁秋柏打斷,她握住了李易河的手掌,同時主動對喬高峯說道:“喬先生,好久不見,我是李總的助理,袁秋柏。”

她自報姓名以後,喬高峯眼裏瞬間就有了幾分了然,他是記得袁秋柏的,只是她形象改變得太多,讓人很難將眼前的小姑娘跟那個不拘言笑的“袁助理”聯系起來。

喬高峯沒作聲,掃了一眼她跟李易河緊緊相握的手,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有外人在場,喬家就沒再教育孩子,李易洋被趕到樓上房間裏閉門反思,廚房準備了燒冬筍,燒鮑魚絲還有五香雞,喬雅致讓人在李易河旁邊給袁秋柏添了一張椅子。

袁秋柏很是客氣地跟人道謝,然後便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她當然不會離開,因為沒辦法放心地把李易河一個人留在這裏。

雖然李易洋幾乎是在喬家長大的,但是從小生活在國外的李易河在喬家卻更像個客人,李父出事時他已經十八歲,在生活上並不需要喬家的庇護,因此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其實並不算家。

吃完飯以後,三個人轉而來到書房裏寒暄了幾句,喬高峯跟李易河面對面坐著,袁秋柏稍遠一步地站在李易河斜後方,喬高峯不動聲色地把目光定在袁秋柏身上。

他手肘隨意地撐在桌子上,眼神鋒利而具有穿透性,喬高峯主動開口:“我聽說袁小姐年前從李氏離職了,看來傳言不實?”

“嗯,確實不怎麽準確,我只是想要休一段時間的假而已。”袁秋柏面無表情地回答,反正都已經不是李氏的員工,她自然不需要多花心思應付喬高峯。

“大哥,洋洋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李易河擡起眼,正視著喬高峯,他目光沈靜,氣場在喬高峯面前未落下風。

喬高峯點燃食指和中指間隨意夾著的雪茄,緩緩吸了一口,看上去也沒怎麽把這件事看得多重要,他不急不慢地說:“明天我請趙家的人來聚聚,小孩的事兒,把事情說開就行了。”

趙家最近兩年勢頭很猛,趙老爺子雖然從內閣退了出來,但是趙家的大兒子卻平步青雲,不到五十歲就已經是下一屆領導人的預選之一了,再往下的一輩裏還有個趙成周,前途不可估量。

喬家跟趙家是世交,雖然喬父這一輩青黃不接,不如趙家,但是喬高峯和李易河走得很穩,兩人在政界和商界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勢力範圍。

兩家自然不會讓小輩間的小打小鬧壞了多年的交情。

“按照洋洋的性子,他不可能願意低頭的。”李易河顯然對自己弟弟的性格很了解。

喬高峯冷哼一聲,“他這幾年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趁這個機會吃個教訓也好。”

李易河到底還是心軟,聽見李易洋要被壓著腦袋認錯,他不太願意了,一蹙眉說:“大哥,你調查兩個小孩打架的原因了嗎?我覺得這件事應該不是洋洋的錯。”

喬高峯幾乎要被這小子氣笑了,剛剛才被李易洋拿話紮了好幾下,現在又開始護著了,依他看,李易洋那狗脾氣就是被李易河慣出來的。

喬家的人骨子裏就帶著步步為營深謀遠慮的本能,唯獨這個表弟,不僅沒有一點狠辣精明的樣子,心也太軟。

喬高峯正想著,就聽見袁秋柏冷不丁地開口:“喬先生,我們李總不能聞煙味,能不能麻煩你一會兒再抽。”

喬家本家旁支的男丁女眷們沒一個敢這樣跟他說話的,畢竟喬高峯作為家主,一向當面不給人留臉,稀奇的是被袁秋柏這麽一說,喬高峯居然也不生氣,反而多瞧了一眼形象與從前大相徑庭的袁助理。

他挑了下眉,心裏覺得好笑,看來李易河缺的那份鋒利是在這兒呢……

喬高峯把手裏的雪茄剪了,話頭上卻依舊習慣性地拿捏別人,他漫不經心地把話撂下:“你要是舍不得那小子受委屈,那這件事我就甩開不管了。”

李易河眉頭微皺,倔勁兒也上來了,“行,大哥,我明天就去找趙成周聊聊,這件事就不用您管了。”

喬高峯動作一頓,這回兒是真有口氣不上不下賭在胸口了。李氏起步之後早已不需要喬家的庇護,李易河也不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他跟喬高峯的關系更像是互利互佑的盟友,自然有這個跟他叫板的資格。

更主要的原因,估計也是——喬高峯把目光移到袁秋柏臉上,意味不明的視線像鋒利的刀子一樣——袁秋柏在這裏,給了李易河底氣。

“臭小子,一個個翅膀都硬了。”喬高峯收回目光,“隨你吧,不過李易洋那臭脾氣必須給我扭過來。”

李易河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他知道喬高峯說這話有幾分為他鳴不平的意思,因而沈默片刻後又說了句“謝謝大哥。”

喬高峯輕哼一聲,又看了袁秋柏一眼,淡淡地說:“今晚就住在這兒吧,家裏有房間。”

兩人走出書房的時候正巧看見喬雅致從樓上下來,李易河擡頭看了一眼,對喬雅致問道:“媽,洋洋是不是還沒吃飯?”

“餓他一頓死不了。”喬雅致溫柔地看著大兒子,挑起小兒子的刺來毫不留情。

喬雅致一點都不像是年近五十歲的人,從外貌上看她頂多也就三十左右,只有眼角處幾條細紋流露出些許歲月流淌而過的痕跡。

她溫和而好奇的目光定在袁秋柏身上,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並沒有多問什麽。

袁秋柏稱得上有些拘謹地對人微微點了點頭,她從前就不知道該如何跟喬夫人相處,現在依舊如此。

李易河陪著袁秋柏在喬家的院子裏閑逛,一路走走停停,最後在後山山腳處站住腳,李易河借著暖黃色的燈光低頭看著面無表情的袁秋柏,鴉羽似的睫毛覆蓋下來,小心翼翼地問:“秋柏……我能抱抱你嗎?”

袁秋柏外頭看向他,雖然外表看上去像個小女孩,但是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醒,在冬夜裏甚至帶著涼湛湛的寒意。

但是這樣的袁秋柏落在李易河眼裏依舊是柔軟的,李易河知道袁秋柏有溫熱的體溫,以及柔軟的手掌和懷抱。

“可以。”袁秋柏到底沒有拒絕他,張開懷抱點了點頭。

李易河用力的擁抱住她,像是要把人鑲進自己身體裏,毛茸茸的腦袋靠在袁秋柏頸邊,鼻腔被溫熱的清香包圍著。

袁秋柏伸手撫摸了兩下他的後頸,平靜地說:“別難過。”

袁秋柏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他的肩膀,微微側頭看了看他,又扭回頭來,漫不經心地想李易河真像只溫順粘人的大型動物。

他們擁抱了一會兒,袁秋柏忽然問:“我能抽支煙嗎?”

“抽吧,”李易河抿了抿嘴,“但還是盡量少抽,對你身體不好。”

袁秋柏輕輕答應了聲,剛掏出打火機,就被李易河接過。

金屬打火機握在他修長白皙的手裏格外動人,橘紅色的火光一閃而過,隨後便變成了黑夜裏若隱若現的一個點。

袁秋柏抽的是一款水果味的女士煙,並不太嗆,甚至沒有多少煙的味道,袁秋柏的目光沒有落點的望向遠方,李易河的視線則停留在她臉上。

袁秋柏抽煙的動作有些煩躁,她其實對李易洋說的話很生氣,亦或者說,她對喬家上上下下都帶了股遷怒,所以剛剛才會帶了些攻擊性去打斷喬高峯的話,若是往常情緒穩定的袁秋柏,她根本不會做出這種不理智又毫無意義的事。

“你總是這樣,”袁秋柏用力碾了碾煙蒂,平靜地說,“沒有邊界感的心軟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小李總,你明白嗎?”

李易河有些愕然地看著她,那雙天藍色的漂亮眼睛裏面有些淺淺的悲傷。

“……你怎麽不叫我‘青川’了?”

袁秋柏完全沒想到他的註意點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上,她深深地嘆一口氣,態度柔和下來,“青川,就算是你身邊的人,也不要這樣做,包括對我……好不好,青川?”

李易河被她喊得心慌意亂,心跳在夜色裏砰然作響,他想不明白怎麽會有人把成熟和稚嫩的感覺融合得這麽好,兩種矛盾、截然相反的氣質融洽地並存在袁秋柏身上,讓人覺得怎麽看都看不透她。

李易河下意識捂住胸膛,莫名擔心過於劇烈的心跳聲會在寂靜的夜晚裏被她發現,一股甜兮兮的酸澀感在心臟裏彌漫開來。

跟李易河這邊“少男懷春”的心思不同,袁秋柏心裏甚至有些發愁,她知道這應該算是李易河的老毛病了——對所有他劃進自己親近範圍的人都太體貼,總是一退再退,最大程度地遷就對方,袁秋柏想到這裏忽然沈默起來。

——其實她自己何嘗不是利用這一點,卑劣地利用李易河的責任感和心軟,讓自己心安理得地得到他的關註和照顧。

袁秋柏的內心已是一片荒原,她清醒地旁觀著自己的精神沒有盡頭地往下墜,也清醒地註視著李易河奮力拉住她的一只手,試圖將她從懸崖邊上拉回來。可是她卻毫無求生的打算,袁秋柏甚至無所謂拉住自己的人究竟是誰,只要有人拉住她就好了,反正大家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就一起墜下去。

袁秋柏就是抱著這樣的惡意,冷眼旁觀著李易河對自己的親近和逐漸脫軌的感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