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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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幾個年前就蠢蠢欲動的子公司賬面流水果然對不上了,袁秋柏一邊抽煙一邊給公司負責人打去電話,鈴聲響了一會兒之後才被接通,像是對面經歷過一番猶豫糾結後才按下了接通鍵。

現在這個時間也才九點多點,袁秋柏知道他們不會睡覺,電話對面的背景音有些嘈雜,不知道在哪裏。她跟人略微寒暄幾句就切入正題,一針見血地詢問對方子公司的賬是怎麽回事。

對面先是心虛地沈默一會兒,支支吾吾的並沒有應答,片刻後負責人想起袁秋柏已經離職的事,色厲內荏地說:“這好像已經不關你的事吧?”

袁秋柏倚在陽臺的欄桿上吞雲吐霧,漫不經心地垂下眼,反問道:“不關我的事,那關不關李總的事?他現在就在我身邊,你要跟他說話嗎?”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的無波無瀾,但是聲音裏已經隱隱綽綽地帶了幾分冷意,給人一股芒刺在背的壓迫感,分公司負責人心裏暗罵給自己傳消息說袁秋柏離職的人,嘴上卻只敢恭恭敬敬地說:“不用不用,就不用打擾李總了,袁助理,賬目的事其實我可以解釋……”

袁秋柏碾了碾煙蒂,“聽說您最近跟榮峰的姚總經常一起吃飯?姚總這人就是喜歡交朋友,他的話聽一半就行了,您可不要因為他隨口答應下來的條件,忘了自己的身份……因小失大可就不值了,您說對嗎?”

對方連聲應答之後,袁秋柏才掛斷了電話,她沒再打第二個電話,這些分公司負責人都是人精,彼此之間消息都很靈通,殺雞儆猴挑這一個就夠了。

不過袁秋柏倒是也能想象年後覆工後關於自己和李總的風言風語會在集團裏流傳到什麽程度,不過袁秋柏不在乎,傳就傳吧,也算件好事,這樣只要她還活著一天,對動了歪心思的人就能有一份威懾。

另一邊的李易河也在打電話,從洪興邦手裏,他拿到了袁秋柏近一年以來的行動記錄,除了跟李氏密切相關的,她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墓園。

袁秋柏的母親一年前去世了,這件事李易河知道,他尚且記得那一天袁助理本就疏離冷淡的臉色好像更冷了,他還給她多批了一周假。

不過袁助理沒要,處理完母親的後事以後,她很快就回來上班了,依舊和平時一樣,並沒有表現出幾分悲傷。

所有人,包括李易河都以為她真的沒事,直到現在他才慢半拍地意識到袁秋柏的平靜並不是真正的風平浪靜——她的平靜更類似於一種麻木,像是隱匿在地表下的暗河,始終處於一種臨近爆發的壓抑狀態。

這一年以來,從來沒有人發現她心底最深處的感受,包括她自己,於是情緒的怪物瘋長,拖著袁秋柏下墜。

李易河神情覆雜,他的目光停留在墓園名字那一行字上,說不清是愧疚還是什麽,心裏突然難受起來。

袁秋柏打完電話以後在陽臺上站了好一會兒,手裏的煙被風吹得明明滅滅,她卻始終沒有任何困意。

袁秋柏將床上的枕頭抱進懷裏,目光觸及到枕頭下的東西時,她楞了楞——那是一個包得很厚很厚的紅包。

袁秋柏已經很多年沒有收到過壓歲錢了,畢竟過完這個春節她虛歲就二十八歲了,壓歲錢這種東西太過幼稚,從她成年以後袁春燕就沒再給過她。

即使如此,當袁秋柏對著紅包靜默片刻後,她還是歪坐在床上,一點一點,珍惜地拆開手裏厚厚的紅包,袁秋柏一遍遍摩挲著鈔票嶄新的棱角,入神地在上面尋找著什麽。

在找什麽呢……?

被人在意的痕跡。

袁秋柏忽然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因為睡不著覺,便走到客廳裏打算倒杯水喝。

客廳裏燈還亮著,袁秋柏目光環視一周,跟正在回覆下屬文件的李易河對上了視線,袁秋柏的目光一點點定在他脖子上那個眼熟的淺灰色圍巾上面,輕微的疑惑從眼神裏傳達出來——大半夜的為什麽要帶圍巾?

李易河慢慢從袁秋柏的眼神裏意識到了什麽,他尷尬地咳嗽一聲,擡手不知所措地比劃一陣,別別扭扭地解釋道:“我……我最近有點風濕哈哈,戴圍巾保暖……”

袁秋柏眼裏流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笑意,她點點頭,安靜地把目光收回來,拿著自己的水往回走,只是剛走出一步又頓住了,袁秋柏回過頭,對李易河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溫聲說:“李易河,謝謝你的壓歲錢,還有……早點休息,晚安。”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輕之又輕,像羽毛一樣落在李易河心上。

“……”

看著她臉上柔和的笑意,李易河幾乎怔住了,直到袁秋柏走回房間以後,他仍舊傻傻地站在原地,好長一會兒後,李易河才對著寂靜的夜晚輕輕說了一聲:

“晚安。”

隔天早上,袁秋柏依然醒得很早,按理說大年初一初二應該去親戚家拜年,但是袁秋柏跟親戚家的聯系早在十幾年前就斷得差不多了。

李易河倒是想帶她去喬家,把她介紹給自己母親和舅舅,但是他心裏也清楚——袁秋柏不會同意的。

除了工作上的事,袁秋柏其實很抗拒跟人建立具體的牽絆。

兩個人吃早飯的時候隨口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一起去給邱醫生拜個年。

邱炬大年初二這一天依然呆在醫院裏,他見到兩人以後,先是因為袁秋柏的發型震驚了一下,俊秀的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好在邱炬接受能力很強,面對看起來跟中學生別無二樣,但是狀態明顯好轉的袁秋柏,他很快又忍不住漾開笑容,碎嘴子似的說個不停:“袁小姐,看到你狀態穩定真是太好了!”

袁秋柏道了聲謝,望了一眼吵吵鬧鬧的走廊,問:“最近病人很多嗎?”

邱矩點了點頭,“嗯,很多,但是大部分情況都還好,門外那幾個是帶孩子來看病的,但是孩子測試結果很正常,應該只是近期壓力太大了……這也是在所難免的,世界上哪有真的情緒永遠穩定的人呢?”

他聲音很和煦,“如果受到超過限度的壓力,人就會變得情緒暴躁、毫無理由地哭泣、具有攻擊性、甚至是抑郁、無法保持理智,不過這些都是可以恢覆的……大家都是這樣的。”

李易河收回視線,他今天穿了一件灰黑色修身風衣,往醫院一站簡直讓人挪不開眼睛,但他顯然沒有這種自覺,湛藍色的漂亮眼睛眨了眨,好奇地問:“現在不是春節嗎?怎麽來看病的人這麽多?”

他剛剛停車的時候都差點沒有找到停車位。

“隔壁急診今天送來了三個,”邱炬在熟人面前很話癆,要不是穿著白大褂,很難讓人看出他的身份,“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年人,因為家庭矛盾喝了農藥。”

李易河有點意外,他印象裏的老年人對人生應該都看得很開了才對。

邱矩搖頭,“年輕人有年輕人自己的輕生方法,大多數孩子都是因為跳樓走的。”

袁秋柏這次沒有接話,她看著走廊裏盤著手串的病人,問:“隔壁房間那個病人還沒有康覆嗎?”

說起這件事來邱炬就頭疼,長嘆一口氣說:“沒辦法啊,他很抗拒治療,不論我們說什麽他都不信,老覺得我們是騙他的……”

這個大爺在袁秋柏入院之前就在接受治療了,聽護士說是一個月之前家人送來的,被傳銷組織洗腦了,一心要入個什麽什麽教,為此甚至不惜傾家蕩產,甚至每天對來照顧他的家人拳腳相向,鬧得整一層都不安寧。

袁秋柏跟這個大爺是差不多時間入院的,大爺的妻子是個熱心腸的人,半個月前見袁秋柏整天整天地不吃飯,每次來給大爺送飯的時候會給袁秋柏也帶一份,甚至會嘮嘮叨叨地看著她把飯吃完,像個老是愛操心的媽媽一樣。

聽大娘說,她家裏也有個跟袁秋柏差不多大的小女兒。

袁秋柏能看得出來他老婆和孩子都被折騰得瘦了不少,她的視線從他手腕上的佛珠上收回來,“……這個人信佛吧?”

“沒錯,”邱炬發愁,“五號床是有點宗教信仰,但也是因為恰好有點基礎,那個邪/教又打著佛教的名義,這才被騙了,著魔程度還不輕。”

“那就請位‘大師’來跟他聊聊吧,邱醫生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幫你解決這件事。”袁秋柏淡淡收回視線,四兩撥千斤地做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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