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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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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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停站的時候,一行人再次灰溜溜地下了車。

雨已經停了,但吹來的風裏還有絲絲縷縷的冷氣。

任姒的保鏢早已聯系了本家的人,他們下車走了沒多久就遇到了來接的車。

最先道別的是潘豐,他打了回家的車,然後和眾人說了幾句臨別話就走了。

光哥也一邊打著朋友的電話一邊揮手離開。

然後是任姒和viper,viper還是哥哥的狀態,想不起自己家在哪,任姒便暫時要把她帶回自己家,臨行前,任姒還眼巴巴瞅著謝扶雲,叫他小帥哥,問他能不能讓她和段清合張影。

謝扶雲問她:“為什麽要跟他合影?我和他相比,難道我不好看嗎?”

任姒:“好看,當然是你更好看!”

謝扶雲道:“那好吧,合影而已,十一沒問題吧?”

段清的臉一瞬間就黑了,他正想說什麽,卻猛地停住。

一只胳膊懶散地搭到了他的肩上。

這人還招手讓任姒站到他們身前。

任姒滿臉高興,但又矜持地理了理頭發,然後優雅地走到他們面前轉身,沖著保鏢手裏的手機露出風華絕代的微笑。

只不過這時她沒意識到,剛經過一場混戰,她身上狼狽得跟剛出土的文物一樣,臉上也臟兮兮的,還配上了一個怎麽看都傻不拉幾的笑,拍出的照片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但這也都是她回家後想把照片洗出來的時候才發現的了,並決定永遠塵封在手機的隱藏相冊裏,再也不拿出來。

……

謝扶雲把凍得哆哆嗦嗦的唐明哄了又哄,這才把對方哄進了回家的出租車裏。

然後他立在路邊靜靜待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什麽。

等他思考完轉身的時候,恰好看到段清突然避開的視線。

“怎麽長這麽大還能害羞。”謝扶雲笑了笑。

馬路邊人影稀疏,謝扶雲輕輕靠近段清,偏頭去看他,“休息得太久,是不是又忘了師兄了?”

段清嗓音冷淡:“不是。”

又強調:“沒忘。”

謝扶雲看他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麽,但又突然變了想法,忽然轉身往某個方向走去,段清抿了下唇,目光追過去看了一眼,又倏然落下,然後才垂著眉眼跟了上去。

“十一之前跟我說,落在襄什村的應該是你的一魂四魄,都收到了?”

段清:“嗯。”

“記起什麽了麽?”

段清沈默。

謝扶雲便了然道:“還沒歸位?”

段清又“嗯”了一聲。

“為何不歸位?”謝扶雲笑道,“怕記起自己做了什麽壞事,怕我罰你?”

明知這人又在玩笑,但段清還是認認真真回道:“不是,是需要兄長相助。”

謝扶雲站在紅綠燈路口,擡頭看著二十多秒的紅燈倒計時。

街上剛停了雨,但這個時間是下午兩點多,人們都在忙碌中,閑逛的人並不多。

段清站在謝扶雲身後,離他有半尺多的距離。

“師弟。”謝扶雲突然叫他。

段清立刻應了一句:“我在。”

謝扶雲問他:“不尤人生來為何?”

段清道:“為天道立心,為蒼生立命。”

“人道與魔道有何區別?”

“我生為人道,不走殊途,但行義事,其他道亦然,是以百道無所不同。”

“若蒼生在前,私眷在後,你當如何?”

段清聞言一頓,良久才道:“我若力之所及,必救蒼生,我若無能為力,又何必杞人憂天。”

謝扶雲忽然回頭,瞇眼看他,“師弟回答得好生巧妙。”

他轉過身來,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傾身,盯著段清低垂的眼皮問道:“若蒼生在前,師兄在後呢?”

段清猛地一顫,腳步微動,卻在擡眼望進謝扶雲眸中時不舍後退。

當不得真,這人總愛玩笑自己。

段清啞聲道:“如今我自身已現囹圄,師兄現在所問於我僅是微用之談,蒼生與私眷孰先孰後……亦是無所不同。”

謝扶雲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又問:“我這麽費心給你拼回金身,你就不怕我再把你封回去麽?”

段清頷首低眉,回答得毫不猶豫:“師兄以天下為先,理應如此。”

“就不該把你教成這種性子。”謝扶雲也不知在埋怨誰,語氣有些哭笑不得,“記憶不全還能這麽端著,你就是放肆一點我也不會說你。”

段清沈默一秒,低聲道:“不敢,師兄教得很好。”

“就知道說別人好。”謝扶雲似乎開始蠻不講理起來,“你今天自己消了大業,不也很好嗎,想不想要獎勵?”

段清立刻搖頭:“只願盡快集齊金身,重回封印之地。”

“你惦記那黑黢黢的地方幹什麽。”謝扶雲好笑道,“我說真的,想吃什麽或者想要什麽?”

段清知道謝扶雲有時候特別執著,當然這跟他千百年漫長無盡的生命有關,因為沒有一件事能熬得過他的生命。

段清隨口便道:“壽面。”

“生辰壽面?”

段清點頭:“冬月將至,若在重回封印之前,能吃上一碗壽面就好。”

他沒說吃什麽面,是粗是細要誰做的都不敢說。

謝扶雲看他良久,輕聲應了句“好”。

……

謝扶雲和段清一路走回了家,唐明似乎怕生病,客廳茶幾上有幾板拆開的感冒藥。

“唐明?”

謝扶雲推開次臥的門,往裏瞧了一眼,縮在被子裏的唐明迷迷糊糊應著他,“你們回來了?”

“發燒了嗎?”謝扶雲問。

“沒有。”唐明咳嗽了兩聲,鼻音有點明顯,“但可能要感冒了,你們回來我就放心了,我先睡一覺,吃飯喊我哈。”

謝扶雲:“好,睡吧。”

唐明轉眼便睡了過去。

……

謝扶雲帶著段清進了主臥,問他需不需要休息一會兒。

段清搖頭說不用。

謝扶雲擡手把屋裏所有陳設收進了靈儲袋,然後開始用靈力描畫符文。

一道直徑三尺有餘的陣法在屋內落下。

謝扶雲擡腳踩進陣法之中,而進入陣法的一瞬間,他從頭至尾便換了一身裝束,而看見他這副模樣,段清更是楞在原地。

直到謝扶雲喊了他三聲,他才回過神來,從偶體之中踏了出來,也擡步踩進陣法之中,他的裝束自然也跟著變化。

兩人各自盤坐在陣法兩端。

段清雙手在身前交動,一團灰光從站在陣法外的偶體中翩然而出,躍進陣內。

“金身歸位不比常人魂魄集聚,會更加覆雜艱難,師弟,歸位之時萬不可掉以輕心。”謝扶雲提醒道。

段清認真點首,然後結印閉眼。

灰團落在兩人中間,倏然一碎,露出其中一個小小的圓球。

球是用鮮嫩樹莖團成的,自周圍灰光散掉後,便如同睡醒之人伸展四肢,球體展開,漸漸變成一個人形模樣的樹莖,但沒有頭,只有四肢和軀幹。

這便是段清的一魂四魄。

謝扶雲雙手結出覆雜印法,足足結了三分多鐘才平推而出,落在那一魂四魄之上。

對面的段清微皺眉頭,卻生生壓制住靈魂反抗,大開金身所在之門,任由謝扶雲的靈力裹挾著他的金身碎片進入其中。

金身歸位之時,段清莫名想起了跟壽面有關的一些往事。

他是冬月初五所生,還在山下茅屋養腿傷時,謝扶雲便給他過過一次生辰。

也是那次過生辰,謝扶雲似是第一次有了心思研究凡人吃食,他在初五到來之前走訪多家面館,面條只買不吃,還觀摩人家後廚的下面過程,許多次讓面館小二請了出來。

好在他學術有道,只一次便做出一碗香氣撲鼻的壽面。

段清還記得吃下第一口的時候,那股罕見至極的味道令他面露喜色,然後又兀自壓下情緒,只捧著碗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後來,段清還在山上時,每一年生日都是謝扶雲給他好好過的,但有一天仙山不讓凡人上來了,凡間不尤人又快速增多,泯陰閣也需要盡心管理,他回不了山,冬月又是仙山禁止神侍下山的時節,所以自那之後,每一年的生辰,便只有泯陰閣眾多同僚為他慶生。

但每年的那一天,段清卻總能看見泯陰閣旁邊的酒肆裏,有人用一縷靈識所化的分影一坐就是一夜,從不來說一句什麽,也不離開。

只是那時他還不知道,每一次生辰夜,那人還是會給他親手做一碗壽面,就放在酒肆一樓的櫃臺儲格裏,並囑咐掌櫃,若是隔壁樓的主子初五這天來這了,就讓他上樓,再把這碗面和店裏最好的酒水一起端上來。

但他連人都不敢去見,更遑論發現那一碗面。

再後來,這碗壽面終於被他發現了,可那時已經是他某年生辰的第二日,他被入魔大妖從酒肆屋頂打落,躲入櫃臺後正結法印時才偏頭看見那碗面。

他還來得及嘗一口,還沒來得及再見那人一眼。

泯陰閣鬧了一日兩夜,他的長壽面卻寂在那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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