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此刻，楚昱心裏有種慶幸的感覺。

他那趕鴨子上架式的拙劣演技之所以沒有被那個病號發覺，主要原因還是對方精神不穩定，如果他能定下心來思考他的一言一行，就會發現錯漏百出，根本不堪一擊。

還好，那人已經被警方救下來了，也就沒有楚昱什麽事兒了。

歐陽哲走到他身邊，“不是做得還挺不錯的嘛。”

“老師，那並不都是我的功勞。”楚昱的語氣很平淡，他靜靜地看著前面忙碌成一團的人群，抿著唇不再說話。

歐陽哲忽然有種想要拍拍他肩膀安慰他的沖動，只是他眨了眨眼，笑瞇瞇地說，“那當然了，沒有我，你的演技還沒有實體。”

頂樓忙得差不多了，警察的封鎖線也撤除了，有個警察走到他們面前，先是感謝了一番，當然也批評了他們過於大膽的行為，並要他們抽空去做個筆錄，最好能盡快。得知楚昱是藝人之後，同意做完筆錄後不公開他的名字。

等警察忙完了，樓上樓下圍觀的人群都散了，楚昱這才轉身，看向歐陽哲一雙細長的眼睛，眼神既堅定又有些悲傷。

“我並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演技’這種東西……”他扯了扯嘴角，艱難地說，“事實上，這幾天雖然讓我困擾，卻更多的是解脫。”

歐陽哲沒有度數的眼鏡上閃過一絲光，他平靜地問，“為什麽這麽說？”

楚昱摘下鴨舌帽，揉了揉被陽光直射得酸累的眼睛，“我很喜歡演戲，讓不同的角色活在自己的身上，就像經歷了不同的人生一樣，這種感覺讓我回味無窮。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當我覺得這種感覺是很正常的時候，我也失去了其中的樂趣，演戲讓我覺得迷惘、累心，還有更多我說不出來的感覺。”

“所以呢，你想告訴我，你要放棄？”歐陽哲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情緒壓抑得讓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眼睛也在鏡片的阻擋下只留下眼窩的一片深沈。

楚昱閉上眼睛，仰起頭，感受著陽光直直照射下來的溫度，即使氣候偏冷，站在最接近天空的高度上，還是能感覺到那種灼熱。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正好相反。”

楚昱一字一頓地說，“我想找回從前那種快樂的、讓我血脈賁張的感覺。”

從林季的病房出來以後，楚昱又跟歐陽哲說了很多。

關於他重生前的一切，以及重生後的渾渾噩噩，活得很真實，卻也有覺得雲裏霧裏的時候。而這些，沒有與他感同深受的人，也就沒有人能體會他這樣的心情。

不過，歐陽哲好像一直是個例外。

他擅自闖入了自己的生活，讓他窺探到了演藝圈最上層的姿態，並用另類的方式告訴他如何去演戲，如何享受演戲的快樂。

他總能在楚昱險些失去自我的時候拉他一把。

所以，有些話，其實也並不難說出口的。

“我知道，我現在最缺的就是自信，沒有這個，哪怕領悟力再高，演出來的東西也要打折扣。”楚昱笑了笑，少年的臉頰上有著淺淺的酒窩，“所以，老師在讓我認識到自己的不成熟之後，還用心讓我恢覆自信，不管什麽方法，只要能刺激我對演技的渴求，總有一天能夠再次體會演戲的快樂……”

歐陽哲只是聽，他沒有插話。

“其實只有老師一個人知道，我之所以最近不在狀態，不是因為曹熙或者餘品聲的影響，也不是周圍的人如何看待我……而是，我本身的問題。”

人，都會有這樣一種心理。

體會過身在上位的滋味之後，從此就再難以下來了。

所以身處雲端的人，總有患得患失之感。

怕一朝不甚，摔了下去，跌入泥沼，爬不起來。

楚昱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已經有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還是故意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中，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唯一清楚的是，這感覺確實不好受。

歐陽哲不留情面地嘲笑他，“你還真以為自己就到達頂端了？現在的你，不過是個二流演員罷了。”

“我明白……所以，我要更加努力了。”楚昱在黑色的轎車上伸了個懶腰，扭了扭脖子。

“然後呢，你還有什麽打算？”歐陽哲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就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玩具般。

當然，這個“玩具”他已經發現了很久了。

楚昱看著外面逐漸染成橙色的天空，然後轉過頭，側臉的線條在橙光渲染中顯得無比柔和，“在此之前，我想先問問老師，為什麽想讓我去演《青蛇》？”

是為了鞏固自己一手創下的經典？

是真正喜歡這個故事？

是為了自己手下藝人的前途？

還是，以歐陽哲的惡趣味，他不過是單純的欣賞肖封導演的鬼才？

“別把我想得太高尚了，小楚……”歐陽哲舔舔唇，車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在路邊停了下來，他的手也同時捏著楚昱的下巴，眼神似乎要從瞳仁直穿至靈魂，“我不過，也像你一樣，不想錯過那些會讓我感到快樂的事情罷了。”

歐陽哲的這番話，楚昱並不能很好地理解。因為他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對方手指的力道上，下巴被他捏得幾乎連骨頭都在痛，歐陽哲就像是報覆似的，事後楚昱照鏡子時還能看到自己下巴上的紅指印，由於他皮膚偏白，襯得那個指印更加的突兀刺眼。

但不管怎麽說，他們之間，似乎是又有什麽不同了。

當然事後楚昱也不是沒懊悔過，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就把一切都向對方全盤托出了，可對於那個被他稱為老師的男人，他卻幾乎什麽都不知道。

只能說不愧是老謀深算的狐貍嗎……

可至少，現在的自己已經找到了目標，不再迷惘了。至於歐陽哲，他不想說的，沒有人能讓他開口。

所以歐陽哲就在楚昱的公寓一直就這麽住了下去，也不知道他還會住多久，同小區的保安見到他的奔馳車時，總會向楚昱露出暧昧的表情，楚昱雖然覺得奇怪，可習慣了也就當成是保安的職業病了。

回到公寓，歐陽哲打破了他之前說過的話，跟他聊起了《青蛇》。

歐陽哲和楚昱說到底不是在同樣環境下成長的人，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歐陽哲偶爾會嘗試一邊對照著美食雜志上的食譜做一兩道精致的菜，趕通告趕累時，則會直接拉著楚昱在外面解決饑餓問題。而楚昱則不同，他做的菜不如歐陽哲那般細膩美味，卻是從小在嚴家養成的家常菜的味道。

這天因為沒有公告，回到公寓後，楚昱就利用冰箱裏剩下的那點菜自己動手做飯。

歐陽哲就在他邊上滔滔不絕。

“要了解一部電影，先要了解這部電影的導演……”歐陽哲推了推始終不肯摘下來的眼鏡，“小楚，這句話你沒有異議吧？”

“沒有。”打開水龍頭，楚昱正在一邊洗生菜，一邊頭也不擡地回應他。

“沒有就好，那我繼續說了，肖封最大的特色是‘出其不意’，聽你之前提到過參與他導演的舞臺劇，那你一定能感同深受。”

楚昱不太想搭理他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在聽說了自己是重生之後，歐陽哲完全沒有半點驚訝的反應，反而還能鎮定自若地跟他聊起天來，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又或者說，他覺得人的靈魂重生在另一個人身上是件極為正常的事……反正在楚昱的認知範圍裏，這也是“出其不意”了。

“小楚？”歐陽哲見楚昱看都沒看自己，嘎嘣嘎嘣地把生菜折成一段一段，出聲提醒他。

“……嗯，你繼續說。”

歐陽哲卻不說了，他盯著楚昱，笑得一臉狡猾，“小楚，你是不是在介意什麽？”

“……沒有。”

沒有嗎？

歐陽哲笑了笑，假裝沒看見楚昱臉上不知是因為羞還是因為怒而微微泛紅的臉，繼續說，“那麽，接下來說說青蛇這個人物吧。”

“青蛇？”楚昱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

“嗯。”歐陽哲點頭肯定地回看他，“你是怎麽看青蛇的？”

“有情有義……”楚昱想都沒想就拋出這個詞，然而在說出口之後，他又皺著眉頭，駁回了自己的結論，“好像也不能這麽說，她總能在白蛇犯錯的時候站出來提醒，並不是因為她仗義，雖然她對白蛇是很仗義，可根本原因還是她始終站在白蛇與許仙的這段感情之外，所以看得比別人都清楚……”

因此，盡管白蛇的智商並不輸於青蛇，卻在諸多能置她於死地的情況下未能發覺，反而是青蛇苦口婆心地勸說，比如與許仙相戀，比如嫁給許仙，比如為他剩下妖與人的結晶。青蛇始終以旁觀者的身份，只是勸誡，並未阻攔，這麽看來或許連仗義也算不上……可如果不是知道白蛇對許仙一往情深，又怎麽會真心祝福他們的愛情？

人的感情，真的太覆雜了。

歐陽哲看到楚昱從剛才起皺著的眉頭就沒松開過，而水池裏的水幾乎都要溢滿出去了，他咳了兩聲，“小楚，關水。”

楚昱這才回過神來，把水龍頭關上，將菜盛到盤子裏，又去切菜。

歐陽哲知道現在楚昱需要的是思考，他怕楚昱一不留神把自己的手給切了，就自告奮勇說，“切肉我拿手，讓我來，你去拌生菜吧。”

“……哦。”

楚昱的反應始終像是慢了半拍，點點頭，從櫃子裏拿出沙拉醬。

《青蛇》這部電影，就是以青蛇為主角，以她的視角來看待白蛇傳中的人物與故事，最終成就的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而愛情背後，關於人性的思考亦有足夠的線索與留白，因此這部電影才會在上個世紀末期如此之紅。

這麽一看，其實《飾品》與《情話》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借助一些通俗易懂的東西，比如事業、夢想、愛情，來暗喻一些隱晦難懂的東西，比如人性、善惡、存活的意義。

電影，大概都是這樣的東西吧。

哪怕時至今日，大多數人對於電影背後所探討的意義已經沒了探究的興趣，快餐文化的影響讓人們的生活的步調越變越快，人們可能剛看完一場電影回到家就忘記了其中一幕不甚重要的鏡頭，可導演乃至編劇們仍喜歡用自己的方式在電影裏加上只有用心的人才能看到的密碼。

就算更新換代再怎麽快，這個時代，也有像楚昱這樣，一場電影直到播完演員名單還會坐在影院椅子上，站起來才能感覺到那種恍若隔世的觸動的人。

隔著一個銀幕，觀眾與劇中的人物就像在談一場戀愛似的，成功就是靈魂共鳴的感覺。

楚昱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麽肖封要重拍《青蛇》了。

雖然歐陽哲讓他想關於青蛇這個人物，他跑題想到了別的地方去，可從另外一個角度再看，他發現自己也能稍微理解肖封的想法了。

就像歐陽哲所說的，他們都不過是不想錯過，不想讓自己有遺憾。

哪怕噱頭再大，歸根結底是，他想拍，想拍出屬於自己的，毫不遜色於前劇的，《青蛇》。

看到楚昱嘴邊慢慢勾起的微笑，歐陽哲松了口氣，把切好的肉一股腦地堆到他面前，“快做飯吧，我肚子餓了。”

“再等等……我還有沒想通的地方……”楚昱連忙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歐陽哲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差點把楚昱的肩膀都拍垮了，卻又露出委屈的表情，兩眼散發著狡黠的光，“小楚，想要加深記憶，最好的辦法是口述一遍哦。”

“我知道了，你先讓我組織一下語言……”

“快點，我等不及想聽你匯報了。”

“你居然用‘匯報’這個詞……”

楚昱嘆了口氣，把肉拿鹽腌了一會兒，加上蔥花，放到鍋裏炒熟，再澆上肉汁，另一口鍋裏歐陽哲放好了面條，只等面條煮熟。

兩人都看著逐漸冒出更多氣泡的鍋。

“你剛剛問我，青蛇是個怎樣的人，這個我回答不出來……”楚昱盯著鍋裏的水，逐漸蒸騰的熱氣散發著面條的味道，“盧佩如演的青蛇，她就放在那裏，拆開分析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全面，得出的結論往往還自相矛盾。我又不夠聰明，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她——那就是矛盾。”

“哦，然後呢？”

“不過，我大概能想到肖導想要怎樣的青蛇，他乍一看是反其道而行，實際上他也默認了青蛇的這一特性，否則也不會在試鏡的時候用的全是前劇的劇本。我猜，他可能連完整的劇本都沒有，想到哪兒就拍哪兒吧……”楚昱不自覺地笑了下，“但他想把青蛇的矛盾性抒發得更徹底些，所以在選角上，用了男演員，他要用時下最受歡迎的愛情元素來詮釋這一點。”

“所以我猜——在他的電影裏，青蛇愛上了白蛇。”

換了個環境，耗了幾個小時，總算找回了當初寫這文的筆感。

前段時間因為種種原因，鬧了點小脾氣，前兩章有空會修，大家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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