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倒V】

——如果每個人死了以後都有一個重生的機會，你會選擇繼續原來的人生嗎？

肩膀被抓得生疼，對方那雙已經無法掩飾住緊張的黑色眸子裏閃現的熱度仿佛能將人灼燒。

從最初的驚訝、熟悉、毛骨悚然，到恐懼、震驚、萬念俱灰，當他將所有沸騰翻湧的情緒一一壓下並付諸慘然一笑的時候，在他自己都沒註意到的時候，周遭的一切已經隨著喧嘩的人聲和璀璨的燈光逐漸淡去，眼裏只有那個和記憶中的人一點都不像的少年。

他問，你，到底是誰。

楚昱下意識地躲開了對方的眼睛，眨了眨眼，再次擡頭的時候眼裏多了幾分無辜，所有的明亮都是屬於臺前的，幕後臺下的通道只有一兩盞白熾燈，其中一盞還是明滅不定的，他背著燈光，本就因臺上燈光太強烈而蓄了一眼眶的水分，這時候再流露出一兩分無害和純潔來，效果也變成了七八分。

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綻開了一抹寬慰的笑，“曹哥，你真的來了啊？”

曹熙的頭發有些亂，當然最明顯的還是他臉上陰晴不定的表情。

明亮而深沈的眼眸中掠去一絲失望，曹熙勉強扯了個笑容，慢慢松開了禁錮著楚昱的雙手。

其實楚昱心裏也是七上八下，比起其他新人，他和曹熙的關系一直比較近，稱呼一句“曹哥”也不為過，比起“曹先生”“前輩”更有一種親近感，只要曹熙不覺得突兀就好。如果楚昱說自己聽不明白曹熙問的話是什麽意思，他簡直是白跟歐陽哲學了那麽多揣測人心的東西了，這種時候必須要讓曹熙覺得他是受寵若驚，而沒有別的想法。

用“曹先生”或者“前輩”“曹熙”等稱呼，只會讓有心人覺得那是故意拉遠兩人的距離，個別敏感的人還會認為那是一種諷刺。

冷靜。

特別是在一方已經陷入情緒覆雜思考敏感的境況下，必須在心裏保持高度的冷靜，臉上還要裝出一副欣喜激動的模樣。

曹熙的表情可以用脆弱一詞來形容，在慘白的燈光下，高挑頎長的身體顯得消瘦而單薄，只是他已經習慣了保持一個翩翩貴公子的形象，緊抿的淡色薄唇顯示了主人的倔強，犀利如刀可以直剖人心的視線與楚昱的視線交匯了好幾秒，才略略轉開。

曹熙沒有說什麽，或者說，他還沒有想好怎麽開口。

既然對方還在猶豫，把握主動權先發制人擺脫被懷疑的可能性也是好的……楚昱彎起了嘴角，眨巴了下眼睛，“剛才我在臺上真的好緊張，從來沒有在那麽多人的面前表演過，和拍戲有很大的不同，舞臺劇可沒有NG的機會，你看，我手心裏到現在還都是汗呢！”

說完，攤開兩只手，果然上面汗瑩瑩的……

楚昱不好意思地笑笑，聳了聳肩，加上最後一根稻草，“聽說曹哥以前也演過這個劇，還跟我是對手戲的角色呢，準備的時候參考了當年曹哥的風格，想到如果曹哥和我對戲的話我該怎麽做，可是我自認還是比不上曹哥，曹哥不愧是影帝誒……”

完了，他連時下高中生最常用的語氣詞都搬出來了，曹熙臉上明顯的一黑，兩秒後又恢覆成人前人後風采奪目的影帝。

“是嗎……我覺得，你已經演得很不錯了，繼續努力吧。”

留下這麽句硬邦邦幹巴巴的話以後，曹熙借口還有事情不能久留而離開了。

看著曹熙的背影在走廊盡頭一點點變小、消失，楚昱疲累地閉上了眼睛，終於松了一口氣。

手心裏的汗已經將整個手掌濡濕了，比起對聚光燈和舞臺的畏懼，他發現他最恐懼的還是曹熙那雙炙熱的眼睛。

明明做錯事情的不是他，偏偏有一種被抓到現行的感覺。

……但凡剛才曹熙再多問他一句話，恐怕他就要開始冷嘲熱諷或者躲閃回避，露出更大的破綻出來。

還好曹熙本身心情就有點亂，要不然這麽簡單的戲碼在他影帝面前怎麽可能會有效……

本來以為這出舞臺劇只要不是按著原來的戲路演，曹熙也不一定會來看的前提下，就不會有意外，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曹熙不僅來了，還是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

畢竟人生的第一場戲對自己的影響不是一點的深重，隔了這麽久當時的臺詞楚昱還記得一清二楚，更別說和曹熙對戲時兩人共同研究出來的角色，在對角色的詮釋上，楚昱還是以當年的基調為基準，再加豐富一些別的東西，本質的內容還是一樣。

可就是這個本質，不管曹熙處在如何淩亂覆雜的思緒中，還是被無意識地捕捉到了。

怔怔地在原地站了五分鐘，楚昱茫然地看了看修繕不佳的天花板，連帶著天花板上的裂痕都顯出了幾分滄桑，他才無奈地勾了勾唇。

不可否認，當時看著曹熙離開，他心裏是有些遺憾和悵然的。

……甩甩腦袋，將不必要的情緒拋諸腦後，楚昱離開了後臺，跟負責節目的老師打了招呼以後，在學校後門狹窄的巷子裏找到了歐陽哲的車。

夜色沈靜如水，慘白的路燈下歐陽哲撐著腦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感覺他什麽都知道了一樣，歐陽哲一句話都不說，默默地看著楚昱打開車門，扣上安全帶後茫然地發呆，接著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9月23日，電影《飾品》預告片如雪花般灑進人們的視野，無論是電視、報紙、雜志還是路邊高層建築的gg電視上等媒體上能看見與《飾品》相關的一切消息。

包括從導演到演員整個華麗班底以及影評人和媒體人對它的期待。

預告片節選了幾個相對震撼的場面，包括曹熙扮演的男主角蕭立笙指揮戰爭的畫面，女主角從前的奢華嬌艷與後來的顛沛流離的對比，以及，那場驚艷了大半影迷的男男床戲……當然，預告片裏不可能把一段那麽長的劇情放進去，而且說是床戲，基本上拍得很隱晦，不然片審的時候不會讓過。

但那短短的十秒鐘足夠引起人無限的遐想了，在歐陽哲的普及教育下，楚昱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群龐大數目的人喜歡看男人之間的暧昧。

在高檔服裝店裏一邊挑選適合楚昱的西裝，歐陽哲一邊笑瞇瞇地掛斷了電話，然後湊到楚昱耳邊，刻意壓低了聲音說，“一部片子，能同時滿足想看BG、BL、甚至GL的觀眾，並且保持片子的文藝性和商業性，你說，黃導是不是個很有才的人？”

楚昱呆呆地看著歐陽哲興致勃勃的臉，滿腦子都是歐陽哲剛才說過的那一串串字母。

9月30日，《飾品》首映日。

當歐陽哲的黑色寶馬停在H市的中央大劇院門前，為數不少的媒體和地上紅得晃眼的地毯讓楚昱微微皺起了眉。

歐陽哲輕輕嘆了一聲，溫暖的手握了下楚昱冰涼的左手後又輕輕松開，“嗯……太久沒有出席這樣的場面了，這幾年都是阿逸當代表的，不過為了你，我這下可要既當經紀人又當保鏢了。”

楚昱反瞪了他一眼，“你本來就是我的經紀人吧……”

“可我沒說要幫你攔著媒體呀，”歐陽哲狡猾地笑了笑，“短短二十米不到，進去以後，媒體就不會纏著你了。”

楚昱面無表情地整理了下領帶，淺灰色的西裝和做了一個半小時的頭發十分搭配，左耳在歐陽哲的強烈要求下上了個耳釘，黑色水晶做的，讓他看上去比平時多了幾分了靈動。

楚昱摸了摸他的耳釘，其實他一直都不知道原來的楚昱穿過耳洞，平時照鏡子也沒怎麽在意看，歐陽哲說要他配個耳釘的時候他還因為怕疼而有些猶豫，結果這個問題在他死前就已經解決了。

媒體記者看到一身清爽的淺灰色西裝的楚昱下了車，身邊是梳著馬尾魅力不減當年的經紀人歐陽哲，這對話題人物馬上就被記者們圍了起來，只是迫於歐陽哲微笑中散發的無形壓力，媒體還不敢靠得太近，以前就發生過媒體將藝人圍得出不去還要喊保安的，特別是像楚昱這種正往上爬的新人，可他們偏偏遇到了歐陽哲，再大膽的記者也不敢伸手去拔狐貍身上的毛。

不過，小說裏有一種武功叫做隔空取物，不好好把握這短短二十米的距離怎麽行呢？

於是有記者開始問了，“楚昱，聽說你在《飾品》裏拍了同性戀相關的劇情，你覺得這會不會影響你的前途或者票房？”

歐陽哲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記者手上話筒上的標識，嗯，是《東方娛樂》的記者……楚昱見歐陽哲沈默，看樣子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他只好有些羞澀地笑了笑，無意間對著那邊的攝像機，看向記者的眼神無比的清澈單純，“我是第一次拍電影，有黃導和大家的支持，無論什麽角色我都會盡全力去演，至於票房，這就不是我能斷言的問題了……”

那個記者楞了一下，還想再問的時候，楚昱已經將頭轉了過去，回答另一位記者的問題了，兩個問題剛回答完，楚昱和經紀人歐陽哲都已經進了劇院，門口站著數名盡職盡責的保鏢，那些記者們在沒有主辦方的允許下是不能進去的，再想問，就只能等到一會兒的記者招待會了。

在劇院工作人員的帶領下，楚昱和歐陽哲正走向記者招待會的發布廳，只聽歐陽哲搖頭嘆氣，“前半句話回答得很好，就像一拳砸在棉花裏，後半句話有些生硬，你多少也要表現出一點興奮激動而口不擇言的樣子嘛，太過老練的話會讓媒體防備的。”

楚昱也是第一次被這麽多媒體團團圍住，雖然這個陣仗可能還不如當初為了餘品聲自殺而來圍觀的數目，但是那時候有楚家的勢力在，他根本沒有親自接觸過那些記者，當他真正面對的時候，才發現，回答記者的問題，也是有相當大的學問在的。

剛才楚昱的回答對於一個新人來說已經不錯了，換做李俊柏魏曉琳這些人，被媒體捧的時候說話會不自覺帶了些驕傲，容易被媒體套話，前不久魏曉琳還因為劇透而讓李導教訓了好一陣子。

媒體的提問多是帶了陷阱了，剛才那個記者的提問裏，就有三個陷阱。

第一，雖然社會上已經普遍接受了同性戀，但社會主流還是相當傳統的，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扣上同性戀或者支持同性戀的帽子，這在圈裏都不會有利於名聲。

第二，拍攝同性戀會不會影響楚昱的前途，楚昱不知道，那個記者也不知道，但肯定會影響整個劇組之間的相處，如果楚昱說他擔心拍了這些劇情影響前途的話，黃與行將會是第一個讓他前途不好過的人。

第三，預測票房，這是傻瓜才會做的展望未來，回答不好，得罪的不單是黃與行，還有一幹的演員以及制片商和背後的讚助人。

好在楚昱只是個新人，媒體對他還沒過多的防範，目前為止他也就在媒體面前回答了兩個問題而已，在多數人的眼裏，他還是個略顯青澀的清秀少年而已。而且，這晚媒體的目光多放在實力女星唐芊、影帝曹熙和名導演黃與行身上。

不過，在記者招待會上，楚昱才發現歐陽哲說的話是對的，比起曹熙，他還確實嫩了點。

同樣的問題問到了曹熙就是另一番場面了……

“這部片子裏有你和新人楚昱同性之間的暧昧戲，曹熙，你怎麽評價這段戲？你覺得觀眾有可能接受嗎？會不會影響票房？”比起問起楚昱的時候，記者問曹熙的問題更加直接，也更加沒法回避。

然而幹凈優雅的曹熙瞇了瞇眼睛，調皮地笑了下，“唔……你問了這麽多問題，我要從哪裏開始回答？”

那名記者因為曹熙的微笑和眼神，臉上紅了紅，曹熙接著說，“黃導的電影口碑票房一向都是不錯，相信這次也不例外。至於那場暧昧戲……”曹熙看了眼離他兩個座位的楚昱，楚昱也適時的回以微笑，“我發現楚昱真的是個很有潛力的新人，跟他搭戲很輕松……至於觀眾接不接受嘛，我想只要劇本裏有，就一定有它的道理，而且我剛才不是說過，黃導的電影口碑一向不錯嗎？”

這樣的回答，既是正面回答了記者的問題，又無形間捧了楚昱和黃與行，最關鍵的是，在曹熙輕松的口吻下，現場的氣氛也很輕松，而且曹熙的回答也讓那名記者有東西可寫，回答到最後還將鋒芒留給了黃導，充當了跳板的作用，馬上就有記者開始問黃導問題了……

40分鐘的記者招待會結束，眾人轉移到播放廳，在目前最紅的歌唱組合K.I.D演唱的片頭曲中迎來了《飾品》的首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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