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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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葉幀躺在床上，面無表情，不知道像是在和誰對峙。他自小身子骨就好，極少生病，還是頭一次因身體不適躺在床上。
穆靖聽了隨行太醫的言語，看著剛剛尋回的弟弟痛不欲生，心中同樣難受。他知道，遠在千裏之外的父母，無一刻不在掛念著他們，企盼著他們回去。
“我知道你在傷心，但我想你是能聽得到的。”
“你的真名叫做穆彥聲，我是你的親哥哥，我們擁有同一對父皇和母後，除了我們兩個外，他們沒有另外的孩子。”
“小時候因韓黨傾軋朝野，我們一家人在倉促中逃離京城，在途中，母親在馬車裏生下了你，那時候沒人願意幫我們，母親在馬車上痛得不行，險些摔落下來，只有我在，我一直扶著母親，等到你出生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很小的孩子，是我的弟弟，是同父母一樣親近的人。”
“我將母親贈給我的長命鎖給了你，我沒有照顧過你這麽大的孩子，那天晚上不小心打翻了燭臺，燙傷了你的手腕，你的手上有一道疤。”他們被驅逐到房州時十分匆忙，並未帶什麽東西，平日所用之物，雖有當地送給，時常是破損之物。那個燭臺是個破損之物，並不結實，很容易被打翻。
“後來你被韓黨擄走，他們一直說你死了，我們重返京城後查了很久，最終也沒有查到另外的線索。今日我們兄弟還能在相逢，想是上天垂憐。”正是因為如此，他們一家人自那之後可以說是臥薪嘗膽，數年經營，籠絡舊臣，才有重回京城的一日。
“這些年，母親只要看到和你年紀相同的人都會心痛，父親每每想到你都會流下眼淚，他們也在等著你回去。”
葉幀的眼睛動了動，似乎終於是有了反應。
“我聽說是魏溶給你弄來監生的身份，找回那塊長命鎖，才有你上京科考，我們相認之事。 ”太子看著面若死灰的弟弟，低聲道：“他若是泉下有知，看你孤孤單單一個人，哪能放得下？”
“跟我回去吧，父親母親都在等你。”
葉幀方才註意到太子走路的時候腳有些跛。他想起在京中隱約聽聞，當年太子在房州時病重，礙於韓黨勢大，請不到經驗老道的大夫，故而耽誤了病癥。
返回到魏府裏，葉幀看著熟悉的宅院，卻沒有看見那個總在院中等自己回來的人。
魏家原是被抄了家的，好多東西都被衙役悄悄拿了去，在太子的諭令下達之後，大家忙將東西還了。
葉幀尋了半天，從一只箱子裏發現了那塊長春白頭的玉佩，這玉原該在魏溶身上的。又翻找了一會兒，他看到了那對陶瓷小狗，再往下，是一只破損的小狗燈籠。
毛團哀叫著跑了出來，看著許久沒見的主人。葉幀半蹲著，將它撈入懷中。
箱子的夾縫裏還有一封信，葉幀將拈了出來，打開看了一番，這是當年他在書院裏收到的那封情書。當時隨手放入了舊書堆，後來搬到了魏府，將舊書一起帶了過來，不知怎地，如今混進了一箱子。
他曾經以為這是魏溶寫的，直到他再次讀這封信的時候，瞧見裏面引用了詩經裏的句子，“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而魏溶母親的名字中有“采”字，在這封信上並沒有筆畫上的刪減。
他意識到，這封信和那本春宮圖冊一樣，皆不是魏溶所贈。
看著階前落雨，天地間仿佛多了一層簾幕，葉幀望見眼前一片朦朦朧朧，捏著手中的書信，耳邊響起魏溶的話。
“我只是想陪在親人身邊，旁的都不重要。”
當時的他，一心想要讀書，登科及第，而如今的他，只想再見魏溶一面。
這其實是一座經常下雨的城。自古人間詩詞，常寫雨寄愁，那時他雖解其意，卻無所感。
今日才明白，雨大約是天下離苦之人的傷心淚。
道觀，昏迷了三個月的魏溶醒了過來。
“你醒了？”
魏溶認出了站在床邊的人是玄靈道長，頗有些沒想到，他慢慢回憶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想到那場大雪，一片嘔出的血，而之前那種灼燒無內的感覺卻消失了。當記起了葉幀對他的怨恨時，他的心口又開始難受起來。
“我怎麽在這裏？”
玄靈道長嘆了口氣，說道：“我聽說魏家出了事情，想著老太太活著的時候給過我們很多銀錢，就跟了過去。他們說你凍死了，就拉到旁邊扔掉了，許是等狼來吃你。我等到他們走光了，悄悄過去將你帶了回來，發現還有氣，灌上了我太師父留下的藥。”
“這藥似乎挺靈驗的，之前看大夫說我沒得治了。”魏溶想起那位年過百歲卻鶴發童顏的道長，心道，難道這世上真的有神仙不成？
“那當然，這可算得上仙藥了。”玄靈道長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想著那藥放了快五十年了，橫豎是死馬當活馬醫。那個時候，我們也不敢給你請大夫啊。”
魏溶聞言笑了一下，只是有點發苦。
“我知道你從前是不相信我們這些道士的。”玄靈道長道：“而且我拿了老太太的那麽多銀錢，心裏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從今日起，我開始信了。”魏溶說道，好歹還是善心地救了自己一命。
玄靈道長嘆道：“我也算是對得起老太太了。”
“魏府現今如何了？”魏溶問道。
“只將二房裏的人判了罪名，不過二房也沒什麽人了。太子開恩，說魏府雖然與韓黨勾連，可到底收留了皇子，並讓他上京趕考，五房眾人無官無職，多年沒有助紂為虐，饒恕了他們的罪名。”玄靈道長將打聽來的事情說了一遍。
“皇子？”魏溶甚是驚異。
“就是葉幀。他是當今與皇後娘娘的次子，先前都說他被韓氏餘孽害死了，如今上京趕考，才與太子相認。”玄靈道長說道。
竟是這樣。魏溶臉色幾番變幻，想到父親的事情，意識到葉幀當年流落在永平城並不是偶然之事，可能是有關聯的。
魏溶猶豫良久，問道：“那葉幀有說什麽嗎？”
“沒有聽聞。他去書院中拜別了莫夫子，就跟著太子返回了京城。”玄靈道長說道。
魏家人是韓黨餘孽，害得他與父母分離，他亦是恨著魏家人的。魏溶的臉色暗淡了許多。
玄靈道長嘆了口氣，說道：“你對今後可有什麽計劃？若是想去別的地方，我會將老太太歷年來贈與我們的銀錢，分你一些做路費。”
“多謝道長收留了。”這個節骨眼上能收留自己，也是冒了極大的風險。魏溶自然不會長久的留下來耽擱他們，“能給我弄一個身份嗎？我想從小到大一直困在永平城中，甚少出去，既然活了下來，合該到處瞧一瞧。”
“可以。”玄靈道長忙答應下來。
五天後，魏溶帶著一個包袱並路費，離開了永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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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靖聽了隨行太醫的言語，看著剛剛尋回的弟弟痛不欲生，心中同樣難受。他知道，遠在千裏之外的父母，無一刻不在掛念著他們，企盼著他們回去。
“我知道你在傷心，但我想你是能聽得到的。”
“你的真名叫做穆彥聲，我是你的親哥哥，我們擁有同一對父皇和母後，除了我們兩個外，他們沒有另外的孩子。”
“小時候因韓黨傾軋朝野，我們一家人在倉促中逃離京城，在途中，母親在馬車裏生下了你，那時候沒人願意幫我們，母親在馬車上痛得不行，險些摔落下來，只有我在，我一直扶著母親，等到你出生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很小的孩子，是我的弟弟，是同父母一樣親近的人。”
“我將母親贈給我的長命鎖給了你，我沒有照顧過你這麽大的孩子，那天晚上不小心打翻了燭臺，燙傷了你的手腕，你的手上有一道疤。”他們被驅逐到房州時十分匆忙，並未帶什麽東西，平日所用之物，雖有當地送給，時常是破損之物。那個燭臺是個破損之物，並不結實，很容易被打翻。
“後來你被韓黨擄走，他們一直說你死了，我們重返京城後查了很久，最終也沒有查到另外的線索。今日我們兄弟還能在相逢，想是上天垂憐。”正是因為如此，他們一家人自那之後可以說是臥薪嘗膽，數年經營，籠絡舊臣，才有重回京城的一日。
“這些年，母親只要看到和你年紀相同的人都會心痛，父親每每想到你都會流下眼淚，他們也在等著你回去。”
葉幀的眼睛動了動，似乎終於是有了反應。
“我聽說是魏溶給你弄來監生的身份，找回那塊長命鎖，才有你上京科考，我們相認之事。 ”太子看著面若死灰的弟弟，低聲道：“他若是泉下有知，看你孤孤單單一個人，哪能放得下？”
“跟我回去吧，父親母親都在等你。”
葉幀方才註意到太子走路的時候腳有些跛。他想起在京中隱約聽聞，當年太子在房州時病重，礙於韓黨勢大，請不到經驗老道的大夫，故而耽誤了病癥。
返回到魏府裏，葉幀看著熟悉的宅院，卻沒有看見那個總在院中等自己回來的人。
魏家原是被抄了家的，好多東西都被衙役悄悄拿了去，在太子的諭令下達之後，大家忙將東西還了。
葉幀尋了半天，從一只箱子裏發現了那塊長春白頭的玉佩，這玉原該在魏溶身上的。又翻找了一會兒，他看到了那對陶瓷小狗，再往下，是一只破損的小狗燈籠。
毛團哀叫著跑了出來，看著許久沒見的主人。葉幀半蹲著，將它撈入懷中。
箱子的夾縫裏還有一封信，葉幀將拈了出來，打開看了一番，這是當年他在書院裏收到的那封情書。當時隨手放入了舊書堆，後來搬到了魏府，將舊書一起帶了過來，不知怎地，如今混進了一箱子。
他曾經以為這是魏溶寫的，直到他再次讀這封信的時候，瞧見裏面引用了詩經裏的句子，“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而魏溶母親的名字中有“采”字，在這封信上並沒有筆畫上的刪減。
他意識到，這封信和那本春宮圖冊一樣，皆不是魏溶所贈。
看著階前落雨，天地間仿佛多了一層簾幕，葉幀望見眼前一片朦朦朧朧，捏著手中的書信，耳邊響起魏溶的話。
“我只是想陪在親人身邊，旁的都不重要。”
當時的他，一心想要讀書，登科及第，而如今的他，只想再見魏溶一面。
這其實是一座經常下雨的城。自古人間詩詞，常寫雨寄愁，那時他雖解其意，卻無所感。
今日才明白，雨大約是天下離苦之人的傷心淚。
道觀，昏迷了三個月的魏溶醒了過來。
“你醒了？”
魏溶認出了站在床邊的人是玄靈道長，頗有些沒想到，他慢慢回憶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想到那場大雪，一片嘔出的血，而之前那種灼燒無內的感覺卻消失了。當記起了葉幀對他的怨恨時，他的心口又開始難受起來。
“我怎麽在這裏？”
玄靈道長嘆了口氣，說道：“我聽說魏家出了事情，想著老太太活著的時候給過我們很多銀錢，就跟了過去。他們說你凍死了，就拉到旁邊扔掉了，許是等狼來吃你。我等到他們走光了，悄悄過去將你帶了回來，發現還有氣，灌上了我太師父留下的藥。”
“這藥似乎挺靈驗的，之前看大夫說我沒得治了。”魏溶想起那位年過百歲卻鶴發童顏的道長，心道，難道這世上真的有神仙不成？
“那當然，這可算得上仙藥了。”玄靈道長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用，想著那藥放了快五十年了，橫豎是死馬當活馬醫。那個時候，我們也不敢給你請大夫啊。”
魏溶聞言笑了一下，只是有點發苦。
“我知道你從前是不相信我們這些道士的。”玄靈道長道：“而且我拿了老太太的那麽多銀錢，心裏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從今日起，我開始信了。”魏溶說道，好歹還是善心地救了自己一命。
玄靈道長嘆道：“我也算是對得起老太太了。”
“魏府現今如何了？”魏溶問道。
“只將二房裏的人判了罪名，不過二房也沒什麽人了。太子開恩，說魏府雖然與韓黨勾連，可到底收留了皇子，並讓他上京趕考，五房眾人無官無職，多年沒有助紂為虐，饒恕了他們的罪名。”玄靈道長將打聽來的事情說了一遍。
“皇子？”魏溶甚是驚異。
“就是葉幀。他是當今與皇後娘娘的次子，先前都說他被韓氏餘孽害死了，如今上京趕考，才與太子相認。”玄靈道長說道。
竟是這樣。魏溶臉色幾番變幻，想到父親的事情，意識到葉幀當年流落在永平城並不是偶然之事，可能是有關聯的。
魏溶猶豫良久，問道：“那葉幀有說什麽嗎？”
“沒有聽聞。他去書院中拜別了莫夫子，就跟著太子返回了京城。”玄靈道長說道。
魏家人是韓黨餘孽，害得他與父母分離，他亦是恨著魏家人的。魏溶的臉色暗淡了許多。
玄靈道長嘆了口氣，說道：“你對今後可有什麽計劃？若是想去別的地方，我會將老太太歷年來贈與我們的銀錢，分你一些做路費。”
“多謝道長收留了。”這個節骨眼上能收留自己，也是冒了極大的風險。魏溶自然不會長久的留下來耽擱他們，“能給我弄一個身份嗎？我想從小到大一直困在永平城中，甚少出去，既然活了下來，合該到處瞧一瞧。”
“可以。”玄靈道長忙答應下來。
五天後，魏溶帶著一個包袱並路費，離開了永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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