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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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事情還是要從當年說起。

那時候,葉幀覺得魏溶雖然頑劣,本性是好的,只是家中人嬌慣,未免有管教不嚴之失。直到一日他在自己的書案上發現了一封信,他打開瞧,裏面是一封情書,用詞露骨,從筆跡到最後的落款,盡是出自魏溶之手。

魏溶比他還要小上兩歲,怎麽會懂如此之多?葉幀一時無言,困惑良久。

那陣子魏溶每日過得亦是擔驚受怕。自從入書院讀書以來,因著在家中時先生並不嚴格,他平日所學內容比不上莫夫子教得精深,是以他常讓長生去書房裏買最新版的四書五經註,一次買回來後,他同往常一樣,在書的扉頁上蓋上自己的印章。

魏溶十歲的時候,他的五叔魏正英送了他一塊刻有“溶”字的雞血石印章,還是潭州府的一位大師所制作,他寶貝得很。是以如意苑中藏書,都會被他蓋上印章。

一日他攜了一本新買的書上了馬車,去往書院的路上,魏溶打開那本書翻開,翻看了幾頁,他察覺出不對,這本書前幾頁確然是註疏,可中間的內容透著一種不對勁,他細瞧了瞧,上面文字盡是些淫詞艷語,內中附有幾筆人物寫意,雖說人人都穿著衣服,但臉上情態只比春情圖含蓄一些。

魏溶吸了口氣,明白長生是不小心買錯了書,只得將這本書藏在書袋的最裏面,預備晚上回去銷毀。誰知道下午的時候,他發現這本書丟失了。魏溶有些急了,又不敢說,有些驚惶地在那坐著。

旁人正在溫書,葉幀對幾個新來的同學分發著每日的功課,走到魏溶身邊,沒有言語。

魏溶看著他,心虛且緊張。

“你是不是……”葉幀並沒想好怎麽開口,欲言又止。

“你知道了?”魏溶本就心虛,一瞬間臉色發白。

“嗯。”葉幀見他反應如此激烈,只得道。

魏溶恍然過來,應當是哪個好事之人翻了自己的書袋,又將書給了葉幀,讓他代為告知莫夫子。

“不會有下次的,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魏溶緊張地說道。

縱然祖母驕縱自己,可這等事若是在書院裏被人知道,必然會被鄭菏傳揚出去。祖母雖不會發落自己,可管家會按家規責罰長生。可這原是書坊裏的人給錯了書,並不是長生的錯。

葉幀道:“可你年紀這樣小,如何……”

“真的,只這一次。”魏溶幾乎漲紅了臉。

葉幀沈默下來,覺得此事棘手。聽書院裏的其他人說,魏家對他極為寵愛,想是沒有教導過如何與人往來,一時想偏了做岔了事情也是有的。葉幀想了又想,終於沒有再提此事,只是找了一些講處世之道的篇章混在作業裏讓魏溶好好抄寫。

魏溶倒是每日抄寫的齊齊整整交上來,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做些什麽,時間一長,葉幀放心下來,想著之前的事情不過是一次偶然。

之後不久,茂林書院裏來了個新學生。按理說,書院有新學生進來沒什麽奇特之處。可最近進來的這個格外不同,他家中遠在臨安,是當地有名的仕宦之家,祖上還出過宰相,家風速來謙和守禮。唯獨有個玄孫,整日裏同人打架,在當地書院念不下去了,被送來了這裏,指望莫夫子好生管教。

書院每隔段時間都會出一個刺兒頭,葉幀沒當回事情,直到發現新來的這個紈絝似乎和魏溶很聊得來。

葉幀見魏溶剛改好了,擔心又被帶累,原是想要規勸,但因著母親有孕,家中事情繁多,皆壓在了他身上。他時而請假在家,一日回來後,他看見自己的桌旁站了一個人。

自從他發現自己的桌子上有時候會多出東西,時常觀察著,這次瞧見有人,忙快步走了進去。

那位同窗名叫婁洛,平日裏同鄭菏關系尚可,在他們的眼裏,鄭菏為人謙和有禮,不似魏溶一般嬌氣,且聽說魏溶在府裏嬌縱跋扈,想是給了自家兄弟不少氣受,故而他們幾個同鄭菏關系好的,都不喜歡魏溶。

自從他們發現魏溶和葉幀關系似乎不錯,就動了歪主意,先是送了一封情書過去,挑撥他們的關系,原以為葉幀一定會發怒,將情書上交莫夫子,給魏溶一個難堪,結果這件事情似乎就那麽過去了,沒有惹出一點風浪。

婁洛心中奇怪,猜測想是葉幀沒有發現,今日見葉幀還沒有過來,於是過去翻找,結果瞧見了上面有一盒藥膏。他拿起來正要仔細看看,忽地聽到外面有腳步聲。

婁洛心裏一緊,回頭看去,是葉幀。因著過於緊張,他竟是緊緊地攥住藥盒,忘記將它放下。

“這是你給我的?”葉幀疑惑問道。

婁洛楞楞地看著他,正在思索如何狡辯,結果聽到葉幀先開口了,忙應道:“是是是。”

葉幀沒想到之前送藥膏的竟是此人,他們平日裏並不熟絡,當下他只覺意外。“多少銀錢呢,我給你。”

“葉兄你平日助我良多,這不值什麽的。”婁洛忙道。

“那也不好平白拿你的東西。”葉幀在書院裏時常解答關於四書五經的問題,本就是和莫夫子商量好的事情,倒不覺得應該被特別感謝。更何況若是一心向學,同窗之間,相互幫助也是常事。

“我家中親戚就是做藥材生意的,時常送我們東西,這不過是些小玩意兒。”婁洛見葉幀態度堅決,擔心自己再次拒絕會引來懷疑,於是道:“若是葉兄方便,日後借我策論看看就好。”

茂林書院中大多數人還是求舉業,是以平日裏時常寫策論,其中尤以葉幀所作文章為佳,多受莫夫子讚譽。

“好。”葉幀沒當回事請,自然應道。

——

魏溶忐忑了許久,終於確認葉幀沒有告發自己買雜書的意思,不禁心存感激,就把新得的止癢消腫的藥膏給葉幀的桌案上放了一盒,正適宜蚊蟲多的季節用。

書院的日子可以說得上順心如意,直到魏溶發現自己的作業比同窗多一點,心中生了些疑惑。他知道書院裏有人帶過禁書,不過是多抄了兩日院規,可他竟然多寫了許多日的作業,遠超了攜帶禁書的錯處。

魏溶意識到可能是有別的原因,他原是要找機會問,卻發覺婁洛和葉幀頗是熟絡,而婁洛是鄭菏的好友。他想了許久,明白過來,葉幀也許不是因為禁書而罰抄自己,而是因著書院裏的那些“強迫入府”的謠言,或者說因著鄭菏。

魏溶有些失落,但也沒表現出來,只是安靜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你就天天坐在這裏,一點活氣都沒有,哪有個少年郎的樣子。”聲音從身後響起。

魏溶聞言,回頭看去,正是那個從臨安來的紈絝,名叫周元熙。他聽說此人性子暴戾,自然不會招惹,是以並不相熟。

魏溶沒想到對方會同自己主動說話,當下訥訥道:“外面太熱了。”

“呵。”周元熙起身走出屋子。

“待會先生來了。”魏溶小聲提醒道。

“我怕他?”周元熙晃晃悠悠走出了屋。

魏溶更是對此人心生警惕。

諸事撞在一起,魏溶心情不佳,待他仔細觀察,一眾鄭菏好友,尤其是婁洛等人,與葉幀相談甚歡。魏溶發覺葉幀最待別人愈發得好,近待自己倒是疏遠許多,只覺心情太差,飯也沒能好生吃,竟是引得一陣胃疼。

那日他在書院中痛到恍惚,快要撐不下去,起身走向門外。此時離下學的時間還早,魏家的馬車還沒過來,但魏溶只覺得等不及,撐著走了過去。不知走了多久,他失去了知覺。

到了如意苑門口,魏溶方才徹底清醒過來,他察覺到自己已經在堂兄魏浚的背上。自幼年齟齬之後兩人鮮少說話,沒想到魏浚竟然還會關照自己這個弟弟,將自己一路背了回來。想到半路上痛到意識模糊時看到大片的薔薇花叢,魏溶真心感激道:“謝謝哥哥送我回來。”

看到魏溶笑得如此純粹,魏浚想,也許是這個弟弟長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樣頑劣。魏浚道:“回去好生歇著,我已讓人請了大夫,好生吃兩劑藥。”

“好。”魏溶心情好了起來,哪怕這世界上有許多可惡之人,但他總是有一個真心待他的兄長,哪怕因著舊事,兩人多年不睦,可親情的力量總能讓人生出慰藉。

次日,魏溶早早地到了書院,剛走進去沒多久見到有人躺在竹林後面的石凳上。

走近了魏溶才認出這人是周元熙,不知為何,來了書院不去溫書,而是躺在這裏。

今日天氣極熱,連一向畏寒的魏溶都有些受不住,正要快步向屋中走去,走了幾步,卻想起一事,歷年天熱,不乏有人因著暑熱之故暈厥過去,救治若不及時往往再也醒不過來,他擔心周元熙正是如此情形。

饒是此人在魏溶心中十分兇悍,魏溶並不想主動招惹,想到這個情形,還是擔憂喊道:“周元熙,周元熙。”

“醒醒,醒醒。”

石凳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有額頭上不停地滲出汗珠,才讓他像一個活人。魏溶心中更是著急,正要去叫人,左右打量間,看見附近檐下有一個水缸,裏面放著一個木瓢,想是莫夫子平日蓄了雨水在此,閑時用來澆菜的。

魏溶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水,倒在了周元熙頭上,試圖給他降溫,三瓢之後,周元熙直直坐了起來,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水,現出一張鐵青的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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