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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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養了毛團後,如意苑中熱鬧了許多。隨著毛團傷口逐漸恢覆,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小狗四處跑叫的聲音。

深秋已至,庭院裏秋風乍起,終於有了些許涼意,茉莉這幾日一直在整理冬衣,手上拿著熨鬥,將衣服攤平燙著。

魏溶坐在旁邊吃飯,囑咐道:“我昨日去看老太太,柳葉姐姐已然將過冬的東西收拾好了,你們也該緊著些,別光顧著我,把自己凍著了。”這兩日他起床偏晚,吃飯時候同葉幀錯開了,此刻獨自坐在桌旁。

“知道啦。”茉莉手上動作不停,笑道:“先得保證你不生病,我們才能過好這個冬天。”

“好好。我知道。”魏溶本來是關心她,聽聞此言無奈笑笑,又接著道:“張嬤嬤年紀大了,那幾個小丫頭年紀小,還得多勞累你看著。”

“好。”茉莉應道:“那條小狗我讓他們去打個大些的箱子,冬日裏好擋風。”

“直接挪到屋裏吧。”魏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它也沒多大,放在外間,也不占地方。等明年春天長大了,再挪出去。”

“也使得。”茉莉想了想說道。

許是念叨多了,張嬤嬤過來道:“昨兒個天氣冷了些,今早聽說老太太有些不舒服。”

“嚴重嗎?”魏溶聞言問道。

“大夫看了,只說老人家有了年紀,容易疲乏,仔細養兩日就罷了。”張嬤嬤寬他的心。

“那我快點吃完,早點過去看祖母。”魏溶端起粥吃得快了些。

“仔細著,你孝順老太太人人都知道,仔細自己些,老太太才能少懸心。”茉莉勸道。

“嗯,我知道。”魏溶吃飯的速度並沒有減慢,沒一會兒,同葉幀收拾好了走出如意苑。

到了上房,魏老太太正在吃早飯。

“祖母。”魏溶快步走了進來,看著魏老太太還算精神,放心了不少,問道:“我聽說您昨晚著了涼,如今覺得怎麽樣了。”

“我沒什麽事情,你趕著過來可曾吃好了?”魏老太太看見魏溶牽掛自己,心中自是熨帖的,只是放心不下,又埋怨茉莉:“我說你們別告訴他,你也不勸著點,讓他巴巴地趕過來。”

“我何嘗不說呢,只是小九太惦記老太太了,今日一醒過來就想著您。”茉莉笑道。

“我老了,說不過你們。”魏老太太笑道:“早上吃的什麽?”

魏溶一一答了,又道:“祖母也要好好吃飯,這樣好得快一些。”

“好。”魏老太太看向葉幀,道:“你們先坐下,待會同你們喝茶。”

魏溶依言坐下,他看了眼身邊面沈如水的葉幀,心中微有奇怪。他吃飯的時候,葉幀似乎不在次居,而是從外面回來,難道是葉家又傳來什麽消息,惹得他不快?

沒一會兒,魏老太太用完了飯,桌上換上了茶水,她慢慢喝了一口說道:“再過幾日,是你二伯的生日。正好今日囑咐你幾句。到時候你去,葉幀也去。”

“是。”魏溶和葉幀一起應道。

“祖母不去嗎?”魏溶問道。魏正茂雖然是老太太的侄子,承不起長輩祝壽,可凡是擺宴席慶祝,都是請人過來唱戲。老太太年輕時便是個愛聽戲的,說不定也會過去。

“我就不去了,最近聽道長講經,正覺得清凈呢,就不去那麽鬧騰的地方了。”魏老太太自從上次沖喜成功,越發相信玄靈道長,又往道觀裏多多送了銀錢。玄靈道長自是知趣,常來與老太太論道。

“祖母不去,那我也不去了。”魏溶說道。他是真的不太想去西府,不說見到旁人,只是鄭荷,就夠他晦氣的。更何況老太太每次焚香悟道,往往誤了飯時,新近又感了風寒,實在是最體弱的時候。別人不敢勸,他在一旁陪著,能夠及時提醒。

魏老太太很疼他,他也很關心祖母。

“你這孩子,你若是不去,這府裏更沒人去了。前陣子你的事情多賴你二伯張羅,合該感激他的。”魏老太太年輕時就愛操心,現在上了年紀,恨不得事事都囑咐好了。“到底是個整生日,如今正好出了孝期,理應隆重些。你們那日記得要早些過去,雖說一切有浚兒,你不需要幫他接待客人,但早點去,挑不出錯來。”

“好。”魏溶看老太太執意讓自己去,只得應道。聽到孝期結束,他不免關心:“二伯出了孝期,可還要出去做官?”

“還得看上頭的意思,且輪不到那麽遠,還是眼下壽辰的事急些。”魏老太太並不懸心此事,只說道:“那日穿得衣服剛做好了的,放在裏間呢,過去試一試,我瞧一瞧,不合適現改。”說完推一推他,示意柳葉帶他過去。

魏溶起身進屋換了衣服。

魏老太太看著葉幀,葉幀每日都是同魏溶一樣過來請安的,每次都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裏,時間久了,老太太越發喜歡這個性子沈靜的年輕人:“給你的衣服,也做好了,不過下午才能送來,記得試一試,不合適的話叫他們快些改。”

“是。”葉幀對待長輩的態度挑不出任何錯來。

“我那日去不了,你多照看著些魏溶,省著那群不知事的家夥上來招惹。若是那群人實在不懂事,也是不必怕的。”魏老太太道:“一切有我呢。”

“好。”面對老人家的善意,葉幀面上應道,心裏卻在想以魏溶那日排揎鄭菏的那些話,許是沒人會再招惹他。

正言語間,魏溶換好衣服,從裏間走了出來。那是身紅色的衣袍,上面繡了大片的連理枝蔓,魏溶長相本就俊俏,如此顏色襯得五官更加明艷,同色的襟帶收束著,更顯出少年人的意氣卓然。只須一瞧,就知道是位被長輩寵縱出來的矜貴公子。

“這料子還是春天得的,一直想著給你做,正好天氣涼了穿。”魏老太太笑著同丫鬟道:“我就知道這料子襯他。”

“老太太眼光一向很好。”柳葉笑著湊趣,又朝葉幀道:“郎君覺得呢。”

魏溶出來的一瞬間,滿屋子的人都被他吸引住了。葉幀同樣瞧著他,沒有挪開眼睛,聽到問話方才垂下眼簾:“合適的。”

旁邊趙嬤嬤笑道:“這就是小兩口之間的眼光了。”

魏溶從小在這裏換過無數次衣服,頭一次覺得有些不自在,他看向祖母,訥訥道:“挺合身的,應是不必改了。”

“合身就好。”魏老太太滿意,轉頭同葉幀道:“我給你挑的那件是青色的,兩件顏色很襯,想必也是合適的。”

葉幀道:“勞祖母操心了。”

魏老太太有心讓他也換來瞧瞧,又想著那日他們兩個出門橫豎還要來瞧自己,又不急了,想起一事吩咐柳葉,“對了,你去把昨日尋出來的那對玉佩拿過來。”

柳葉早就預備好了,當下托了一個匣盒過來,打開後裏面是兩塊玉佩,各自雕著白頭翁站在月季花枝頭,一齊朝中間眺望著,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對。那料子亦是極好的,屋中不乏識貨之人,皆是點頭讚嘆。

月季花又被稱作長春花,魏溶心知此物是何意,只做不知,小聲道:“我之前好像沒見過這個。”

“這還是舊日裏我母親送我的東西,那時候家中給的陪送多,沒當回事情,就撂在箱子底下,後來想找,又沒找見,以為是丟了,還是昨天在放舊衣的箱子裏找出來的。”魏老太太看著這對玉,頗是感慨歲月逝去,一晃已是六十年過去。

柳葉笑道:“我原是要將那堆舊衣服送人呢,好在送出去前翻了翻,沒想到竟然翻出這個來,找了舊日的冊子都對不上,才拿過來問老太太,竟是比我娘的年紀都大。”

“來,你們一人一個。”魏老太太接過匣子,先拿出一塊,遞給魏溶,又拿出一塊,遞給葉幀。“我年紀大了,這些東西也是給你們留個念想。”

魏溶原是想推拒,聽到此語,只得接下來,勸慰道:“祖母不必多想了,您必能活到一百多歲呢。到時候我們還像今年春天時一樣,給您熱熱鬧鬧地做壽。”

“到了年紀人哪有一直活著的呢?”魏老太太輕輕拍著魏溶的後背,人至暮年,往往有所預感。

這句喟嘆語氣並沒有多少傷感,更像是一個老人平靜地說著最後的結局,其中蘊含的分離感反而更讓魏溶心中難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喃喃道:“您同他們不一樣的。”

“傻孩子。”魏老太太嘆道。

柳葉在旁覺得感傷,忙將話頭轉開,又看向那玉,說道:“這玉很難得,回頭戴之前讓茉莉姐姐給你們打個同色的絡子,正好做一對。改日出門戴上,既要配得起來,也別和衣服撞了。”

魏溶本是傷感,情緒十分低落,聞言索性低著頭道:“我還是先換下來吧。”他轉身回裏間換衣服。

“怎麽還急了。”柳葉故意道:“多穿會又何妨。”

屋中感傷的氣氛消散,眾人一邊打趣,一邊看著葉幀,葉幀亦是看著魏溶離開的背影。

魏溶只做沒有聽到。在換衣服前,他仰了一會頭,忍下險些墜落的眼淚。

等再次回到如意苑中,天色已經晚了。

魏溶還是沈浸在祖母先前的話裏,一時心緒低沈。魏老太太中年寡居,多年操持家業,撫養兒女,前些年白發人送黑發人,身體大不如前,

今年祖母七十有八,已經經不起任何的事情,一點病痛往往綿延數日,如今日暮將近。魏溶沒有父母,自幼在她膝下長大,一想到祖母若是一朝離去,還是覺得不可接受。

難受的時間稍長一些,魏溶忍不住連聲咳嗽起來。他連忙在心裏提醒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再病倒了。他自小身體不好,累祖母日日懸心。到了今天,他對自己的事已經不太關心,只是希望不要再讓祖母擔憂。

是以祖母讓他沖喜,哪怕娶到不喜歡的人,他也沒什麽多餘的反應。只要能讓祖母放心,他願意做任何事情。

魏溶默坐了許久,方才起身洗漱,待要躺下之時,他想起祖母今日送的那塊長春白頭的玉佩,發現找不見了。他明明將玉佩放在小榻旁邊的矮桌上。

魏溶趕緊翻找起來,怕自己記錯了地方,將平日放置東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沒有找到,他開始慌張起來。

他走到外間,又找了一圈,還是沒有,魏溶走到小廳,一眼看見有個白色的毛團在次居附近抖著尾巴,他仔細一看,玉佩正掛在小狗旁邊的雕花欄桿上。

魏溶忙走過去,將玉佩拿起來,檢視了一番,沒有破碎的痕跡,他松了口氣。毛團見到主人,高興地將前爪搭在魏溶的腳上。

這玉佩是毛團叼過來的,魏溶想要教訓它,又不知該如何教訓,只好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它的頭。毛團絲毫不覺得疼,只覺得主人是在撫摸自己,高興地在地上滾了一圈,砰的一聲撞在地上的花盆,花盆是空置的,當即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魏溶被它一連串的動作逗笑,見狀忙伸手扶正,花盆沒有倒地。許是方才的動靜太大了,次間的門開了。

魏溶心中一凜,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將門撞開了,餘光估摸了下位置,他意識到這次是葉幀主動打開的門。他吸了口氣,回頭看去,這次葉幀好生穿著中衣,披了件外裳。

葉幀站在門口,看著魏溶,視線下移,看見了魏溶手中的玉和毛團。

魏溶磕磕絆絆道:“打擾了,我路過。”

“嗯。”葉幀只發出一個音節。

魏溶轉身往回走,方才看見葉幀一身中衣,他難免想起上次的事情,腦子不知道怎麽想的,記起了春宮圖上的一些事情。他臉色一紅,一時不慎,直直地撞到了雕花門洞上。

魏溶後退一步,吸了口氣,沒再回頭,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

葉幀蹙眉看著方才的一幕,合上了門。今天早上,他去了一趟二門上,拿回了一封信。

當日成婚之事前後多有巧合之處,他早有些疑心,可當時事出突然,一切來不及查實,事後,他拜托往日在書院的朋友查了此事。

那朋友前兩年參加科考,中了舉人,眼下在湖州府治下的撫州縣做主簿,他恰好有個關系不錯的同榜在永平城做事,幫著查了查,查知當日攛掇葉父出去做生意的人,背地裏同魏家關系匪淺。

葉幀早上出門之時,聽見魏溶關心長輩,關照如意苑眾人,心裏原是有些觸動,一朝得知真相,只覺諷刺。

他看著桌子上的信件,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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