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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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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三

汐最後一次見到小魚是在一年多以前。

誰也不知道兩人去了哪裏,宴清的父母也不知道。

宴清走之前,汐會在日暮時蹭飯,宴清走之後,他便不常來了。依舊呆在那個曾經熱熱鬧鬧的森林裏,像一個守著故土和回憶的老人,時常會想起提著燈籠的幽螢、藏在花蕾裏的花妖……

可是它們都死了,死在廣成宮的刀下。

離慘痛的黑夜已經過去許久,他還是沒有釋然,不曾遺忘。

森林裏似乎被下了詛咒,小動物從這裏逃離後再也未歸。

老槐樹從漁村搬到了城裏。

物是人非,物也非,人也非。

汐覺得很孤單。森林被動物拋棄,他也被朋友們遺忘。

他開始睡覺,成日與河水融為一體,從春天睡到冬天,睡了整整一年。

原以為會睡到天荒地老。

某一日,汐在冗長沈寂的睡夢中聽到沙沙的聲音,然後是鐵鍬鏟土的摩擦聲,應該是在附近,沿著松軟的泥土往四面八方傳遞,傳到了河水邊。

沙沙沙,沙沙沙……

汐不堪忍受,終於從冬眠的狀態中醒過來。

從水面中伸出半個頭,考慮要給膽大包天的人類一個深刻的教訓,在看見熟悉的小魚的臉後,汐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然後瞬間被驚喜的情緒盈滿。

“小魚!”汐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你和清清回來了。”

他都等了好久了,埋怨又快樂的矛盾情緒在臉上一閃一閃,像螢火蟲的身體。

小魚沒有出聲。

他們拋下自己去外面的世界玩,汐在心底想,一定要向清清討很多很多的燒餅。

她總是會笑瞇瞇地答應,笑容像蜜一樣甜。

從河中踏入岸邊,汐左顧右邊,意識到什麽不對勁後,喃喃問道:“清清呢?”

小魚依然沒有出聲。緩緩地將最後一抔黃土蓋在小山丘上。

撒了幾朵山茱萸的花,棕黃色的土,鮮紅的花瓣,紅得刺眼,像染上血。

汐看向那花,那小山丘,後知後覺地想,這是人類死後的墳墓,有時候會在平坦的山坡上瞧見。

往日他對這些墳墓沒什麽特殊的感覺,此刻瞧見,卻好似洪水猛獸。

退了一步,汐捂著自己的眼睛搖頭說:“我是在做夢嗎?是還沒醒過來?”

怎麽一年時間,她就死了。

汐知道這是真實的,只是不敢相信。

“是噩夢。”小魚卻說,“會醒來的。清清也會醒來的。”

“你燒了她。”汐責怪,“墳墓小,不可能埋得下一個人。”

“清清的遺願,她說過想要火化。”小魚臉上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手指輕輕地放在黃土上,隔著土,回想她皮膚柔軟溫暖的觸感。

他說:“這一年,我帶著她的骨灰,走遍浮海國的每個角落,奇峻高山、戈壁荒漠……以及幽深的海底,那裏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剛開始我以為她真的死了,躺在我的手心裏,陶瓷的觸感比水更冷。”

“你說她已經化成了灰。”汐說,“她已經死了。”

小魚搖頭,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但有時候我會聽到她清脆的笑聲,聽到她說很高興能和我一起看這些風景,我就知道,這一切都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總有一天她會徹底醒過來的。”

汐荒謬地扯著嘴角:“你瘋了,變成灰怎麽可能死而覆生。”

定定地看著他,小魚臉上顯出一絲被冒犯的冷意。

汐打了個哆嗦,有一種錯覺,面前的人是一個裝著絕望的皮囊,沒什麽表情,也沒什麽生機。

“你打算怎麽辦?等她醒來?”汐不大相信這些話,但又不敢破壞他僅有的期望,順著他說下去。

小魚站起身,汐這才發覺,一年的時間,他比以往更高大了,已經是一副成年人魚的模樣。

“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

“廣成宮外有一條河流,在地下打通水道,沿著河流進入宮主石修遠的寢房。”小魚拍拍身上的泥土,說道。

汐覺得他真是瘋得厲害:“你想去找死嗎?那可是石修遠,滅了浮海國妖怪的大能者。”

“怕死?”

兩個字幾乎讓汐跳腳,想打人的心思愈發強烈,他忍耐說:“給我個理由。”

“他擁有集魂燈,能夠收集凡人的魂魄。”

小魚簡單地說了兩句,汐低頭看黃土丘上的花瓣,沈默了一會兒,遂點頭。

開鑿水道花了幾天時間,從城東一路通往中心的廣成宮。

地面上走路的百姓們並不知曉腳底下的異樣,更無法預料接下來的風雲變幻。

隔著薄薄的地層,劃分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小魚和汐相繼穿行,暢通無阻地抵達廣成宮。

地底下陰暗潮濕,水道很淺,彌漫著類似於腐爛屍體的味道,不時有灰鼠驚慌逃竄,一下子溜得無影無蹤。

汐很嫌棄,是貼著墻壁流動的,而小魚站在水面上,身姿挺拔,清雋如畫,竟有種不在昏暗地道,而是游曳在遼闊大海的錯覺。

瞟了一眼後,汐把奇怪的聯想甩出腦袋。

“我先以水姿態去探探路。”

說是這麽說,可汐的臉上還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害怕。

小魚伸手制止了他,雙手一擡,轟鳴聲起,簌簌沙土從頭頂掉落,地層越來越薄,直到正下方的水道堆上厚實的土壤,頭頂便出現一個大洞。

小魚的身形一晃,從地底消失,汐深吸一口氣,緊跟其後。

天色漸黑,屋中幽暗,斜陽穿過窗欞悄悄落下橙色的光線,襯得光之外更黯淡。

他們出現的位置正好遮住了窗欞的光,此屋更是黑暗,一片空寂。

“你不怕驚動石修遠嗎?”

汐東張西望,直到確認屋裏除了他們沒有人後才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小魚拾起桌上的茶杯,一遍觀察四周一邊說:“不必擔憂。”

他的妖力已經修到了最高境界,廣成宮一般弟子打不過他,若是石修遠,倒還有三分勝算。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為他在夢中演練過無數回。

石修遠此人殘暴嗜殺,夢境也是如此,第一次入夢時夢境所見猶如地獄,屍橫遍野,草是紅的,天空也是紅的,鮮血給所有事物畫上了屬於它的顏色。

而夢的主人閉目盤坐在橫七八豎的屍體中間,當小魚站定,石修遠一瞬間睜開猩紅的眼,劍鳴聲起,從他的身體裏飛出七把利劍,以勢如破竹的速度朝小魚襲去。

起初小魚堪堪抵擋住這股力量和氣勢,妖力雖盛,但無實戰經驗也是枉然。

第一次手被斬斷,現實裏的他元氣大傷,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修養。

第二次受了輕傷,與上次相比進步極大,他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

第三次打了個平手。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直到第七次才將他打敗。

而後的每一次,小魚愈發得心應手,將他斬殺的時間愈來愈短。

現實裏他不是必須要殺人,但夢裏不同,有了應對的經驗,殺與不殺,都只是他一個念頭的事。

思緒萬千中,小魚察覺到手中的茶杯還帶有餘溫,可見石修遠不久前才離去。

兩人對視一眼,立即對寢房展開搜索,衣櫃、床底……每一個角落都不曾放過。

令人失落的是,屋裏並未有集魂燈的痕跡。

他們商量去隔壁屋中查看,據說廣成宮有三十六殿,每個殿門有二十個房間,在石修遠經常進入的房間中搜查是最便利快捷的途徑。

小魚幾乎等不及,恨不得今日就能找到集魂燈。

按捺住迫切的心思,他和汐相繼踏步走出房門。

房門一開,形勢陡然急下。

烏泱泱的廣成宮弟子已經將寢房圍成一圈,石修遠抱臂立於一旁,神情漠然。

方才他出門後準備前往議事殿,路剛走到一半,靈識中忽然尖鳴大作,攪得他頭疼欲裂。

它在提醒自己寢殿有陌生人闖入,卻無法被隨意控制,直到石修遠帶領眾多弟子圍剿於門口,才平息下來。

他看著前方的兩個妖怪,目光似乎在看兩具屍體。

氣氛凝滯,戰鬥一觸即發。

弟子們蓄勢待發,左邊一個頭發花白的大齡男修上下打量小魚,冷笑道:“好大的膽子,兩個妖怪竟敢來我廣成宮自投羅網!”

右邊一個豆蔻年華的女修蹙眉道:“宮主,您打算怎麽處理?”

她不敢隨便處置,萬事都要宮主吩咐。

以前有過一個讓人膽戰心驚的例子,某位弟子越過宮主,下達了射殺兩個人魚的命令,而宮主原本打算采用折磨致死的手法,趕來時只見到涼透的人魚,憤怒之下,竟讓那弟子代替人魚,被虐殺淒慘死去。

想到此,女修臉上冒出一層冷汗,姿態更加恭敬。

石修遠揮手道:“將他們殺了填河。”

作為廣成宮最厲害的修士,區區兩妖還不至於他親自動手。

在他們談論的時候,汐拉住小魚的長袖,急道:“快走!我們先退回去,從地道離開。”

小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石修遠,眸中血絲蔓延,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殺了,把他們全部殺了,鏟平整個廣成宮,不信找不到集魂燈!

憑借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拉不回,汐氣得跳腳,咬牙切齒喊道:“小魚!走啊!”

眼看修士們一擁而上,汐的手顫得厲害,臉色蒼白如雪,卻怎麽不肯撇下同伴獨自逃走。

清清若是曉得,會很生氣,會嘲笑他是懦夫吧。

小魚甩開他的手,風聲獵獵,刮得他衣袍翻飛,面對湧上前的危險,竟踏出一步走上前。

這些反應使石修遠略感訝異,不知怎麽心口忽地產生了不詳的預感。

顯然,石修遠的料想是正確的,他看不上的那個妖怪——小魚仰頭吟唱,諾大的殿門口傳來一陣尖利、極具穿透力的歌聲,讓人如臨陰森黑夜,龐大可怖的影子罩在每個人的頭頂上,朝他們露出猙獰的面目。

周邊的同伴消失了,他們只看得到籠罩了整片天空的影子,像半流質的液體淌下來,落在地上變成紅色的血液,那些液體幻化成他們曾經殺害的妖怪們,淒厲嚎叫,像一個個怨鬼爬過來。

有人嚇得失聲尖叫,有的瞳孔放大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已經嚇得無法走動,還有的跪下來求饒喪失了戰鬥的勇氣……

所有弟子仿佛進入了恐怖的幻境,虛幻的敵人將他們撕裂。

石修遠並未看到那些恐怖的畫面,臉色沒什麽異樣,可弟子們醜態百出,令他感到不快。

只好親自動手了。

從背後抽出長劍,石修遠話不多說,騰空飛起,如一道風馳電掣的閃電劃破天空,淩厲的氣勢還未靠近便十分迅猛,一般人早已聞風喪膽,而小魚在夢境中演練過千百遍,對他的招式再是熟悉不過,輕輕松松接下一招。

他已經不是初生牛犢,鍛煉出了豐富的實戰經驗,即使換個陌生的人換個陌生的招數,也能招架得住。

沒料到被他輕松化解,石修遠當場楞住,似乎無法相信他能躲過。

這多多少少傷害到他的自尊心。

戰鬥最忌失神,若是敵人抓住這走神的一刻發動攻擊,可能就會一敗塗地。

而小魚卻未趁勢追擊,原本的目的並不是殺死石修遠,而是搶奪集魂燈。

這也是他特地不對石修遠使用幻境的原因。

周邊是鬼哭狼嚎洋相百出的弟子,石修遠站在前方,聽到那妖怪輕飄飄地問了一句:“集魂燈在何處?”

小魚很是耐心地等待回應,豈料石修遠冷哼一聲,再動發出攻擊,將話撇在腳下。

小魚彎身躲避,不依不饒地又問一句:“在哪裏?”

石修遠如同沒聽見,逼他一步步退回寢殿。

汐躲在寢殿的桌子底下,看到激烈的打鬥,屏住呼吸,不敢相信小魚的妖力竟然精進到能夠扛下石修遠襲擊的地步。

這還是那個在宴清面前,跟他吃醋爭寵的小魚嗎?

石修遠愈發猛烈的攻勢下,小魚逐漸失去耐心,終於抽身反擊,徒手將他長劍劈斷。

形勢一下子反轉,小魚迎身向前,剎那間奪取斷劍,動作快如殘影。

待石修遠回神過來,那斷劍銀光一閃,兩手兩腿劇痛湧來,一波一波地如同潮水,臉色頓時蒼白無力,顯得額上的青筋格外猙獰。

劍修沒了劍和手,自然就沒了殺傷力,變成了一個廢物。

小魚不再管他,轉身走出門外,去找集魂燈了。

門外的修士們東倒西歪,大部分都暈過去了,還有些厲害的強撐著身體,只能眼睜睜看到小魚從他們身邊走過。

花了半天的時間,他在廣成宮專門放置寶物的庫房中找到集魂燈,比想象中的更快。

集魂燈和普通的蓮瓣燈盞沒什麽區別,高腳托著幾朵花瓣,通體粉白。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黑沈沈的夜色下,燈無火發出幽幽的白光。

再次回到石修遠寢殿,他想告訴汐可以離開了,卻見汐拿著那柄斷劍,鋒利的劍刃一瞬間紮入石修遠的胸口,只聽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輕哼一聲,徹底失去了動靜。

小魚走近後,發現汐的眼眶含淚,向來純真的表情上寫滿了覆雜。

兩人都沒說什麽,沈默地消失在黑夜中。

自此之後,廣成宮分化瓦解,形成兩股勢力,一股支持消滅所有妖怪,一股選擇性地肅清惡妖,鬥了足足幾百年也未有和解。

集魂燈傳說是由一位仙長制造出來的,不知什麽時候什麽原因被廣成宮取得,它長得不起眼,卻是諾大世間前所未有的法器,能夠吸收逝者的魂絲,重新凝聚成一個完整的魂魄。

至於要花費多少時間,坊間眾說紛紜,有說需幾十年,也有說要幾百年,總之不知真假。

曾有廣成宮外門弟子嘆息:即使用集魂燈覆活了重要的人,也是極有可能此生都見不到了。

短短幾十年壽命的凡人等不起,但小魚等得起。

他重新回到靠近漁村的森林,在林中建了一個簡陋的木屋。

日日夜夜呆在屋中盯著集魂燈,幾乎寸步不離,起初屏息等待,出現的一絲一毫的動靜都讓他激動不已。

風聲從縫隙裏嗚咽進來,像是清清的嘆息。

白晝黑夜燈盞反射的光,像是清清明亮的眼睛。

每一次失望的積累後,他覺得整顆心愈發沈重,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年又一年,小魚愈來愈厲害,已經能夠編織夢世界了,後來他喜歡上睡覺,每天花大半天的時間進入夢境,看他們過往的所有美好回憶。

她笑了,風裏清脆的笑聲輕叩他的心門。

她哭了,抱怨受傷很痛。

她皺著眉頭看他,責怪他不聽話。

她踮腳抱住他,輕輕地吻了他。

他沈溺在夢境中,什麽是虛假,什麽是真實已經不在乎。

一年,十年,二十年……百年的時間像貓兒的腳步,悄無聲息地走過。

時間真是漫長,他已經數不清下了多少回雨雪,木屋陳舊不堪快要倒塌,森林裏恢覆了以往的蓬勃熱鬧,他依舊是一個人。

時間也很短暫,清清的音容笑貌仿佛在昨日,他清楚的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漸漸地,搬到森林裏的小妖怪們都曉得這裏住了一個奇怪的人魚,它們總是出現在樹梢、草叢裏議論紛紛:

“為什麽人魚不回海裏?”

“他不會吃小妖吧!”

此話一出,流言蜚語傳遍森林,越傳越恐怖,從此木屋一裏之外再無妖敢踏入。

然而總有幾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妖喜歡冒險,它們是成形的鳥妖,一改嘰嘰喳喳的本性,躲在寬闊的樹葉間,從縫隙裏偷窺傳聞中駭人的屋子。

和普通人類的房屋並沒什麽區別啊。

幾個小鳥內心腹誹。

正在它們躍躍欲試想要飛近點,最好能直接飛到屋頂時,木屋一瞬間光芒萬丈,從中迸射出比太陽更刺眼的光線,嚇得小鳥們抱成一團,身子顫抖壓根不敢動。

它們看到了什麽?

木屋的上方出現一個細長的裂縫,屋頂炸飛,一個白頭發的高大人魚飛到半空中,懷裏抱著一盞燃燒著藍色火焰的蓮燈,飛進那裂口消失不見了。

小鳥們看得目瞪口呆,後來把此事告訴給其他妖怪們,卻無一妖相信。

只有汐摸著它們的腦袋說:“我信你們,人魚是離開了。”

“去哪裏了?”小鳥們懵懂地問。

“有清清的地方。”

坑快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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