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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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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無她

馮娓鑰的崩逝,代表著一個時代的落幕,終結數十年戰亂及數百年各國分域而治的局面的征明朝隨之歸入史冊。太子馮虔瑋與諸位重臣商議後,以這位開創太平景象,奠基天下盛世的傳奇女帝的偉大功績論,取謚號“曄宗”。

太子馮虔瑋在悲痛中登基為帝,改元“加晏”,寓意加緒含容,河清海晏。

馮虔瑋心裏即便再傷痛欲絕,然而國事如山,留給他沈湎悲傷的時間並不多,他每日在哀傷中強打精神處理政務。二十七日喪期過後,整個人都瘦了,五官輪廓卻更為分明,坐在韜麟殿上聽政時,隱有不怒自威之氣場。

這日,馮虔瑋在昭琨殿召見了梨齡,梨齡入殿後行了一個叩首禮。

馮虔瑋親自上前扶起她:“姑姑,不必多禮。”

梨齡聽馮虔瑋竟同宮內的宮女和內侍一般叫她“姑姑”,她忙道:“皇上切勿如此喚奴婢,奴婢受不起。”

馮虔瑋看著梨齡因悲傷過度而滿臉憔悴的容色,道:“姑姑侍奉先帝一世,被先帝視同手足,自是當得起朕這一聲喚。”

馮虔瑋又讓內侍給梨齡在茶案前賜了座,梨齡忙謝了恩,待馮虔瑋在茶案後入座,她才坐下。

馮虔瑋親自給她斟了一杯茶,才以商量的口吻問詢道:“先帝曾交代過朕,要好好善待姑姑,朕欲封姑姑為‘晗國夫人’,在宮外賜宅奉養,不知姑姑意下如何?”

梨齡忙立起身,恭敬推辭道:“皇上隆恩,奴婢萬分感戴,然奴婢於家國無功,不敢受此尊封。”她像是早有打算,接而求請道,“奴婢孑然一身,了無牽掛,奴婢想去為先帝守陵,懇請皇上恩準奴婢去守陵。”

馮虔瑋不料她竟選了如此去處,心頭微有動容,他默了默,覆問道:“姑姑可想好了?”

梨齡毫不猶豫道:“奴婢心意已決,懇請皇上成全!”

“好,朕便依姑姑所請。”馮虔瑋擡手示意對面的座位道,“姑姑還請坐。”

梨齡再度在茶案前坐下,馮虔瑋又為她續了茶水,才以閑話家常的語氣道:“姑姑自小貼身服侍先帝,跟隨先帝外出游過學,也隨先帝上過戰場,姑姑可否跟朕說說先帝年輕時候的事情,朕想聽。”

梨齡這些年來看著太子殿下長大成人,她自知太子殿下對皇上有著深深的孺慕之情,當即欣然應允,細細回憶一番,便逐件講與他聽。

“先帝在垽州時是以商賈之女的身份,居住在市井酒肆中,每日便在坊間聽百姓談及當地的風土。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前培涇國五皇子盛羧弘,先帝經常與盛羧弘打賭玩數算,盛羧弘根本玩不過先帝,先帝總是將贏得的銀錢轉手散給街上的乞兒。”

馮虔瑋跟隨著梨齡的講述,再結合以往讀過的垽州志,他甚至可以遙想出母皇混跡在異鄉街頭聽市井百姓談論的所聞所見,以及與人玩數算時的聰敏捷黠模樣。

“氨州民風開放,先帝在氨州時,曾組織當地女子建過一支蹴鞠隊,與男子同場競技,雖然那場比賽最終輸了,但自此以後,蹴鞠便在氨州民間風行起來。”

馮虔瑋聽到此處,莫名有些遺憾未能與母皇生長在同一個時代,他可以想象到母皇少女時期在蹴鞠場上奔跑的風姿,定是明媚而張揚。

“珪州乃是康嵋族聚居之地,先帝天賦穎慧,學語言甚速,不出一月便與康嵋族人打成一片,先帝穿上康嵋族的服飾,簡直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康嵋族少女。在珪州,農人貧賤,百姓們寧願乞討為生,也不願作農人,以致大量田地丟荒,先帝有感於此現象,這便是後來‘賦農令’的由來。”

馮虔瑋不由想,也許正是因為母皇少時走過許多山川地域,見識過貧瘠,也見識過繁華,切身體會過庶民生活的水深火熱,對引領邦國走向怎樣的未來自有構想,所以才會一直以“民貴君輕”的信條訓導著他。

“在蔟州……”梨齡頓了頓,才接道,“先帝在蔟州是整個游學生涯中過得最快樂的時光,先帝在蔟州是以文士之女的身份,拜入名儒周松藺先生的門下習學。周先生為人豁達,不拘小節,只要足夠聰敏,無論男女都可入他的學堂念書。先帝與一眾少年同堂上學,散學後還曾一起逛詩會,一起放風箏,一起做燈塔,他們學堂做的燈塔在當時燈展上甚至奪了魁呢。”

梨齡娓娓道來,她仿佛以將近半百之身又重歷了一遍當年的青蔥歲月,只可惜記憶猶在,記憶裏的人卻已不在了,她情不自禁泛起一股深重的哀傷,又強自抑下,繼續邊回憶邊講述……

馮虔瑋聽著梨齡將母皇在各國游學的經歷一件件說完,仿佛將他未能參與的母皇少女時期的空白都填補了回來,見梨齡沒有提及戰場,他又問道:“在戰場上呢?”

梨齡默然半響,終道:“戰場上的經歷過於殘酷,皇上不聽也罷。”

殿外天色趨暮,梨齡立起身,躬身辭別道:“奴婢準備明日就動身前往禛陵,皇上日理萬機,奴婢明日就不再來打擾了,奴婢在此向您先行告別。”

馮虔瑋點點頭:“姑姑多保重。”

梨齡又跪地行了一個拜別禮,才告退出殿,馮虔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兩個月後便是萬壽節,因在國喪期,四境禁絲竹宴樂,禦膳房一早就已得令,無需烹制任何珍饈佳肴,做一碗面即可。

馮虔瑋就在一片冷清中度過了登基後的第一個萬壽節,他獨自對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面,不禁想起去歲此時母皇給他過生辰的情景,心中哀慟已極,更覺無甚食欲。

侍膳宮人見著皇上傷懷,一直未動筷,雖有心想勸慰幾句,但迫於殿內的低氣壓,卻也不敢多話。

良久,熱氣騰騰的面都已冷掉,馮虔瑋終究還是拿起筷子,無聲地吃起來。

待馮虔瑋吃完面,宮人撤下碗筷,伺候他漱過口,總管太監何彰慜捧著一個錦盒上前,跪地高舉過頭頂,雙手呈上道:“皇上,這是先帝給您準備的生辰禮物。”

馮虔瑋聞言一楞,怔怔看著那個錦盒,心內情緒起伏如潮,這段時日感受到的種種情緒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慰藉,在這個短暫的片刻,他甚至覺得母皇並未遠離,母皇還陪著他過了這個生辰。

馮虔瑋靜默許久才擡手打開那個盒子,只見裏面是一件簇新的衣裳。

何彰慜恭聲道:“這是先帝在璋安殿養病那段時日親手做的,先帝想到自己或許撐不到陪您過完生辰,便提前給您準備了這個生辰禮物,問尚服局要了您的尺寸,跟尚服局的縫人學的裁剪,這衣裳上的一針一線都是先帝親手縫的,不曾假手他人。”

何彰慜說完後,只見皇上沈默不語,殿內的明亮燈火落在那張光潔俊朗的臉上,一容沈靜,宛如一尊高遠的神祇,他一時拿不準皇上的心思,只得沈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聽到皇上問道:“先帝讓你把這份禮物交給朕時,可有說什麽?”

何彰慜忙答道:“先帝讓奴才代她跟您說一聲‘生辰快樂’。”

馮虔瑋心底情緒洶湧,用盡所有的克制才沒有讓自己失態,他維持住表面的平靜,揮退了滿殿伺候的宮女和內侍。

殿中只剩下馮虔瑋一人,他捧著那件衣裳,像是捧著母皇對他未曾說出口的萬千愛意。壽限雖由不得人,情感卻可由人,它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生死,母皇雖然離開了他,但母皇對他的愛卻未嘗離開,他修長的手指反覆摩挲著衣裳上細密的針腳,終是忍不住淚如泉湧。

母皇在璋安殿養病時身子已極度虛弱,他難以想象這件衣裳耗費了母皇多少時日才得以做成。母皇對他向來要求嚴格,在他尚未接受開蒙之時便已用“君子九容”來規範他,並時刻訓誡著他身為一國儲君的責任,沒想到母皇在這個人世間做的最後一件事,不是叮囑他如何擔負好江山社稷,而是像民間尋常母親一般為他做了一件衣裳,似乎是想用這件衣裳代替她,繼續庇護著他去抵禦人世間的風霜寒雪。

馮虔瑋抱著那件衣裳一夜無眠,次日又如常早朝。

加晏朝在繼續實施征明朝所有政策的基礎上,又推行了一系列新政,軍事上削減兵丁,擴充勞力,扶持商貿,各地作坊如雨後春筍般拔起;經濟上薄賦輕徭,加建官道,互通有無,各州往來頻繁,聯結日益緊密;教育上各地的書塾達到空前規模,除了建立官學之外,且允許民間開設私學,並明文規定五歲以上的稚子必須接受開蒙,一時各地書聲瑯瑯,貧富皆有書可讀,每期參與科舉的士子亦逐年增多,朝廷愈發人才濟濟。

短短五年時間,天下呈現一片欣欣向榮之象,盛世初興,史稱“晏和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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