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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情不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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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情不泯

馮娓鑰在蕎延園中養病這段日子過得從未有過的閑適,每日按時喝藥,有梨齡在一旁守著,日間只在晨起及午後批閱一個時辰公文,其餘時辰便是賞花品茗,或與徐商琮下幾盤棋。

這日,兩人又在亭中對弈,辰時下過一場雨,天空碧藍如洗,空氣都清新了幾分,風中時不時送來泥土和花木的清香。

徐商琮落下一子,等了半響,仍不見對方落子,他不禁從棋盤上擡起目光,只見馮娓鑰的目光根本沒在棋盤上,而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頓,出聲提醒道:“皇上,請走下一步棋。”

馮娓鑰的全副心神都已不在棋盤上,她懷揣著一個縹緲的渴望日覆一日,縱使心中有千萬句話,能說出口也不過二三句,她凝望他的眸光有剎那孤勇,忽而脫口問道:“述謹,你願意娶我嗎?”

天長日久的年月終究讓她清醒地明白,即使親口問過一次又一次,聽過拒絕一次又一次,深切體會過希望落空一次又一次,她仍舊無法死心。

侍立在幾步開外的梨齡聽到皇上如此一問,忽然就紅了眼眶,這麽多年過去,兩人都已將近半百,她從來不知在皇上心裏竟還有這個執念!她至此才驚覺皇上走過半生,執掌天下權柄,歷盡朝堂風雲,而實質上內裏還是那個活在當年那座學院裏的少女。

可是,宗社重器難力,皇上長年積勞,一身沈屙,今日這一問幾乎便是此生最後一次嘗試了,有些執念或許終生都無法放下。

亭中寂靜,梨齡忍住滿目酸澀,情不自禁把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到此時的兩人。

半響過後,梨齡只聽徐公子清聲道:“不願。”

梨齡的眼淚瞬間落下臉頰,她別過目光,不忍再去看皇上。

良久,馮娓鑰才點點頭,又過了大半響,她強行將心神收回棋局上,盡力語氣如常道:“我們下完這盤棋吧。”

然而終究是由於心神不屬,再下幾步棋,馮娓鑰便已全盤皆輸,徐商琮起身告退,她並未阻攔。

徐商琮走後,馮娓鑰長久地坐在原處,始終未曾一動,梨齡默了片刻,不禁走上前,輕聲道:“皇上,此處風大,不如回屋中吧?”

馮娓鑰從楞然中回過神,目光落在池塘中開得正盛的荷花上,忽而問道:“梨齡,這些年你可曾有看上什麽人?”

梨齡被問得一怔,她尚未及答話,但聽皇上又道:“朕此生是無望了,但你還可以,找個伴侶吧。”

梨齡莫名想起了昌德郡主出嫁那天,她隨當時還是皇太女的皇上出席觀禮的情景:

皇上看著昌德郡主那身艷麗的鳳冠霞帔,由衷說道:“堂姐今日真美!”

昌德郡主置身滿屋紅幔中,在銅鏡前回過頭來,笑盈盈道:“殿下將來的婚服鳳冠才是絕頂的精美,那必定是天下無雙的啊!”

皇上一貫清淡的神容竟被昌德郡主說得驀然臉紅:“堂姐取笑我。”

昌德郡主一見皇上臉上的薄紅,不由更湊近前來,像是發現了一個深藏的秘密,以肯定的語氣疑問道:“看殿下這模樣,想來是心裏已有意中人了?”

皇上白皙的臉孔被昌德郡主問得又紅幾分,否認道:“沒有。”

當日,皇上在周遭滿座賓客喧囂中,看著一對新人牽著紅綢繡球,緩緩踏著紅毯走來時,眼裏隱約有光,也似懷滿憧憬。

梨齡想,也許當時在皇上心裏對自己未來的婚禮也曾有過許多期冀,只是沒想到最後統統都沒有實現……

她們二人在亭中待了一盞茶光景,禦膳房來人稟報午膳已備好。

馮娓鑰回去用完午膳,又看了一會兒書,消過食,便去午休了。

她躺在榻上沒多久,外間響起沙沙聲,想來是又下雨了,她枕著綿密的雨聲,腦中思緒紛雜,翻來覆去想的都是同一個人,也不知躺了多久才睡著。

馮娓鑰醒來時,外間的雨已停,窗外晴空萬裏,陽光燦爛,窗下的芭蕉被雨水洗得一片鮮綠,葉子邊沿猶帶著一串未幹的水珠。

守在外間的梨齡聽到屋內有動靜,知是皇上起了,她進來稟報道:“皇上,蕭詹事求見。”

太子詹事蕭蒙啟今日休沐,他在京都往行宮的途中被雨水淋了個正著,一身濕漉漉地來到蕎延園,被告知皇上正在午覺,掌事女官梨齡遣人尋了一套幹衣裳給他換上,他趕緊把自己的濕衣烤幹再穿上,這才收拾齊整,候著面聖。

蕭蒙啟坐在偏殿等了約莫二刻,見皇上從外跨進門來,他忙放下手裏的茶杯,起身撩袍跪下行叩首禮,馮娓鑰走到上座坐下,道:“平身,坐下說話。”

“謝皇上。”蕭蒙啟立起身,姿勢端恭地在先前的座椅坐下。

馮娓鑰問道:“蕭卿來見朕,可是京中出了何事?”

蕭蒙啟忙道:“京中一切安好,臣此番出京實屬是臣的個人私舉,太子殿下並不知情。”

馮娓鑰清明的目光落在蕭蒙啟身上,不疾不徐問道:“你私下前來見朕,可是太子行事有差?”

蕭蒙啟被問得幾乎再也坐不住,他急道:“殿下監國三月,勤政無怠,決事果斷,絕無可挑剔!”

他頓了頓,又經一番踟躕,才接著道:“只是殿下雖一心為國,行事卻多有掣肘,例如稭州上書申請加建水壩一疏,稭州累受夏澇冬旱所苦,早年建造的水壩實已難滿足防洪灌溉所需,另造一座水壩乃是利好民生的一大工程!殿下批了此疏,戶部卻以‘早前給垽、渱二州撥了一筆造橋款,餘錢不足’為由,遲遲不撥銀子。”

蕭蒙啟見皇上默然聽著,未發一言,他又繼續道:“各州府上遞的折子也多被中書省以‘尚待合議’為由壓在省部,總要殿下再三催促才上呈批覽。”

蕭蒙啟身為太子詹事六載,對太子的精忠之情自是比旁人更深厚,他說至激動處,蹙眉長嘆道:“臣以上所述,實乃殿下所面臨的種種難題之一二啊!”

馮娓鑰聽罷,並未表態,只淡淡道:“朕知道了。”

蕭蒙啟見皇上未有任何指示,他拿不準聖意,只好立起身恭聲道:“皇上若無其他的吩咐,臣便先告退了?”

蕭蒙啟見皇上頷首,又躬身行了一禮,才退出去。

蕭蒙啟去後,馮娓鑰才低嘆道:“太子在京中的處境竟是如此艱難,他每日送來的文書卻只字未提。”

侍立在一側的梨齡不禁問道:“皇上要回京麽?”

馮娓鑰斬釘截鐵道:“不,朕授權太子監國就是為了讓他歷練,這些難題須由他自己去面對,朕固然能輕易為他解決,但朕終究不能護著他一輩子。”

殿中一時靜默,外間天地卻一片明朗,瓦檐上仍掛著水滴,院中的桃樹上吊著的一個個桃子都已開始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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