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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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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去處

徐商琮因背上有傷,以俯臥的姿勢睡了一夜,次日天色尚蒙昧,他便起來了,一番洗漱,趕在卯時前,去到莧津住處。

在莧津房外候了一個多時辰,莧津才起,他用過朝食,便坐在妝臺前描眉,丹鳳眼內神采奕然,看似心情頗佳。

小焦侍立一旁,乘機道:“相公,您今日要與劉公子出游,要不就讓那位相公回去?”

莧津手中眉筆一頓,這才想起還在門外候著的人,自己今日雖無暇授藝,哪能讓他回屋閑著?莧津吩咐小焦將人叫進來,當著徐商琮的面道:“小焦,去找一根麻繩,將他吊在院中那顆榆樹下示眾。”

小焦聞言一詫:“這位相公沒犯什麽錯,為何要吊起來示眾啊?”

莧津看著徐商琮,隨口指責道:“誰說他沒犯錯,就說他習藝不肯用功!”

小焦還欲勸說一二,莧津扭頭瞪了他一眼:“還不快去!”

小焦只好閉嘴,領命而去。

莧津又回轉身,拿眉筆描畫幾筆,在銅鏡中瞥見那人立在原處,身姿修挺,一襲淺緋色金鐘花紋長綢衫,孤俏清俊,宛如芝蘭玉樹。

他手中動作一頓,命令道:“過來!”

徐商琮走近前,莧津突然伸手一拽,他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一倒,跌在妝臺旁,莧津左手抓著他後腦的發用力一扯,逼他仰起頭,右手拿著眉筆,毫不猶豫地下筆,在那張風華無雙的臉上塗畫起來。

小焦拿著麻繩回來,便看到這一幕,他家相公一手扯著那位相公的頭發,一手拿著眉筆在那位相公臉上亂畫,那位相公並未掙紮躲避,沈默地任由他家相公動作。

莧津畫了一張猙獰鬼臉,心中略覺痛快,然後才放開徐商琮,擲下眉筆,吩咐道:“把他吊起來。”

人被小焦帶出去,莧津再度轉身面向妝臺,拿起一支新的眉筆繼續描眉,他一筆覆一筆精心描畫,用了小半個時辰才描好,對鏡端詳片刻,頗覺滿意,遂起身去換外出的衣衫。

小焦回轉覆命,莧津顧著整理衣襟袖口,滿懷游興雀躍,再無心管徐商琮,只淡淡應了一聲。

小焦只見自家相公長發半挽,下巴尖俏,一雙丹鳳眼波光盈盈,唇粉似桃花,勾人采擷,一身丹色長衫,紅艷奪目。他不由有些恍惚,想起三年前莧津掛牌接客初夜,也是這一襲紅衣,獨立高臺之上,手持長劍,飄然一舞,艷驚四座,由此一躍成為館裏的頭牌,至今仍是無出其右。

莧津穿扮停當,帶著小焦出門去赴約。

後院的榆樹處於顯眼位置,館內小倌和仆役往來可見,徐商琮頂著一張被畫花的臉,被懸吊在樹下。

“你看看別的教習師傅是怎麽立規矩的!現下可知我平時對你有多寬容了吧?日後再敢偷懶,不勤加習藝,我也把你吊到這樹下,給人來回觀瞧!”

“是,是,是,多謝歡舂哥哥包容!我以後一定用功學藝,絕不敢再找借口偷懶了!求歡舂哥哥別這樣對我!”

過路的小倌及仆役起初看到樹下吊著的人,也駐足小聲議論幾句,時辰一久,便都散了。

莧津一早外出,直至入夜才歸,小焦惦記著仍在樹下吊著的人,待他家相公回房歇過一盞茶光景,便尋機提起道:“相公,那位相公已被吊了一日,再吊下去,怕是熬不住。”

莧津把玩著客人送的玉扇,他游玩一日,心情大好,寬容發話道:“放他回去吧。”

小焦得令,忙去把人放下來,徐商琮被吊了一整日,雙手手腕被麻繩勒出兩圈深深的紅痕,渾身酸痛,雙腳一沾地,幾乎站不穩。

他雖滿身疲累,卻仍咬牙拖著沈重的身子堅持去浴房洗了個冷水澡,同時洗去被塗畫滿臉的汙漬。

徐商琮洗完後,借著月光,步履維艱地回到住處,同屋幾人正在竊竊討論,聽到開門聲,先是不約而同收聲,見是他,倒沒有防備,又繼續低聲討論起來。

淮榴怯怯道:“這計劃穩妥嗎?若是出逃不成,被抓個現行,怕是會被鴇母打死!”

渙榆剛入館時倔強不屈,曾嘗試逃過幾次,每次被抓住都是打得只剩半條命,他見這次竟有館中人肯搭手相助,眉宇間終日郁郁之色一掃而空,無畏道:“就算被抓住打死,也好過留在這裏夜夜伺候男人!”

折桃仍有些顧慮:“渙榆也逃過幾次,最後都沒逃成,我們這次真能逃出去嗎?”

元涬接客已有段時日,他語氣堅定道:“園丁大叔是個好人,他說有法子幫我們逃出去,我相信他!這裏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願過了!”

元涬與那園丁結緣的因由,其餘三人倒是知道的,園丁大叔不當心冒犯了貴客,貴客要剁了他的手,元涬見狀,上前勸和,被貴客就地按在花叢裏,翻來覆去狠狠折騰半日,貴客終而消了氣,園丁大叔保住一雙手,元涬卻是兩日下不了床。想來那園丁大叔為感謝元涬當時相救之恩,這才願擔莫大風險,助他們出逃。

元涬望向獨自坐在自己床鋪上那人,同住將近兩月,那人身上總有一種疏離感,平日與他們幾個並無交流,但他始終感念那人曾幫他接好脫臼的手,不禁主動對那人道:“這位大哥,你也與我們一起逃吧!”

其餘三人聞言,紛紛好意附和道:“是啊,是啊,此次機會難得,一起走吧!留在這館裏,早晚要被安排接客!”

他們齊齊望向那人,滿目誠懇,等待著答覆,但見那人卻默然搖了搖頭。

那人未曾說過自身的經歷,他們也不知那人是怎樣進到這館裏來,元涬見那人搖頭,楞了楞,又鍥而不舍勸道:“大哥是何處人氏?逃離這裏,就能回去與親人團聚了啊!”他又說起自身的打算,“我的故國雖亡,但聽客人說起,昔日戰火已平息,現下時局安穩,我出去之後,不管路途多遠,都要回到故鄉,去找找看能否找到失散的家人。”

元涬這一番話,其餘三人深表認同,淮榴也道:“我也要回家去,我走丟這段時日,爹爹和娘親定然急死了!”

渙榆及折桃也說了各自回鄉的打算,再極力勸說,但見那人卻仍舊不為所動,只聽他沈默半響,淡淡開口道:“我已無家無國。”

四人均是一怔,屋中燭光昏暗,他們看不清那人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只見一豆燈火映入那雙漆黑的眼眸中,如深潭懷月,寂然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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