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宵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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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景

初春的風冷意未消,陳煙掐著時辰給棧道上的燈籠換上了新的蠟燭。微弱的燭光在風中跳躍著,連成一片,如天上的銀河。

“夫子,我們可以走了嗎?”跟在她身後的小女孩提著放蠟燭的竹籃,扯了扯她的衣袖,忍不住問她。

“阿角,你先回去吧。”

她給小女孩取的名字是“菱角”,私下無人時,她還是喜歡喊小女孩“阿角”。阿角是她在路上撿的,她不知道阿角是哪裏人,只是按照她故鄉的風俗,阿角是應該被叫做阿角的。這是她的一點私心,或許也是她在以後漫長歲月中為數不多可以咀嚼出從前的東西。

山間的風又大了些,她的目光隨著紙燈籠搖曳著,又在火舌即將和紙面接觸的那一瞬間凝聚。

“可是,我們把蠟燭都換完了呀?”因為冷風,阿角縮了縮脖子不解地問她。

“風太大了,我得在這裏看著。”她回答阿角。她是從火裏死裏逃生的,因此格外害怕這一盞又一盞的火光會隨著風沖破燈籠紙,然後把一切吞噬殆盡。

棧道上的燈籠是這個叫作菱荷村的小村子特有的風俗,據說在立春這天晚上點亮棧道上所有的燈籠便可以保佑整個村子風調雨順。

原先負責點燈的是棧道盡頭廟裏的老尼姑,自從兩年前她帶著阿角來到這裏,點燈的人就變成了她和阿角。

“可是,夫子,我一個人走,我害怕。”

她和阿角現在也住在那座廟裏。歲月艱難,百姓家裏夜晚是沒有燈的,廟裏也只有神像前供著的長明燈火。

從這裏到她們居住的廂房還有很長的路,山上林木茂盛,層層樹影交疊在一起,透不下多少月光。

夜晚的路是黑黢黢的,阿角總是害怕。

風小了一些,她去拉阿角的手,想告訴阿角總要長大的,總要一個人走,何況老尼姑這會兒應該已經醒著念經了,沒什麽好害怕的。

她觸碰到阿角的手,冰冰涼涼的,還有冬天留下的沒好透的凍瘡。

阿角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滿是幼童的懵懂和對她的依戀,卻像一把鈍刀子緩緩劃開她心上陳舊的傷痕。

“夫子,我不冷的。”阿角說。

她摸摸阿角的頭,試圖用同樣冰冷的手給阿角幾分暖意。

她以前總覺得她和阿角這樣大的時候,日子過得並不好。她沒有見過她的阿爹阿娘,她相依為命的兄長總是被各種事情困住,很少記起她這個可有可無的妹妹。

可是現在看來,那時候已經很好很好了。至少她不曾挨餓受凍過,也不曾在逃難的路上被視為累贅、被拋棄。

“阿角,我們回去。”她接過阿角手中的籃子。

風已經停歇,東邊微微露出一點藍。山下的農戶升起幾縷炊煙,白色的煙裊裊上升,很快消失在未明的天幕中。

陳煙聽到了遙遠的雞鳴聲,還有忽遠忽近的狗吠。阿角已經開始打瞌睡了。

她牽著阿角的手走過搖搖晃晃的棧橋,阿角問她:“夫子,我明天可以晚起嗎?”

“嗯?”她的心總是會在某個瞬間飄得很遠,她並沒有聽清阿角的話。

“夫子,我會早起的。”阿角低下了頭,卻不敢再說。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阿角的頭頂,學著她記憶中姑姑的樣子把阿角的往她自己身邊攬:“你可以多睡一會兒的。”

“真的嗎?”阿角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可是阿角很快不笑了。阿角像是一只受到驚嚇的小獸,迅速躲到她身後,緊緊地抓著她的衣袍。

“夫子,那樹後面好像有人!”

陳煙順著阿角說的地方看去,松樹並不粗壯的樹幹後果然有一個人影。

“阿角!”她壓低了聲音,去摸別在腰上的匕首。

她的手在顫抖,她想讓阿角快跑。

匕首是她逃難的時候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讓她帶上的,老嫗說自己曾經服侍過她的阿娘,從前自己膽子太小沒能保護好她的阿娘,如今也算贖罪了。

老嫗推開了她,匕首上的餘溫漸漸化為虛無。

她記得老嫗對她說的話:“小主子,外面怕是更亂,但無論怎樣都請您活下去。”

外面不是人間,是地獄。一雙雙合不上的眼睛,把她曾經的夢撕得稀碎。她恍恍惚惚才發現,書上那些聖人言、那些勸誡只是委婉地把外面的樣子揭開一個蒙著面紗的角。那些血淚、那些絕望、那些呼喊都被匆匆概括成一字半句——不如意。

怎樣不如意啊?

她養尊處優,她也能稱得上不如意;她的兄長坐擁四海,也覺不如意;教養她長大的姑姑偶爾也會嘆氣,說不如意,說人生總是憾事多,就這樣一日一日過下去。

可是外面的不如意,是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他們望著四方的天,太陽東升西落,好像總能看到未來。他們望著茫茫的地,一捆又一捆的麥子,一稱又一稱的苛捐雜稅。明天剛越出地平線,就被重重地壓了下去。

她到菱荷村走了三年,一開始被她姑姑提前安排好的人手護著並沒有吃太多苦。最後,就剩下她自己了。

到處都在打仗,她不敢走官道,先是跟著流民走,後來那些流民碰到了傅將軍的軍隊被安置下來,可她還要繼續往前走。

她按著姑姑教她的,在臉上抹了厚厚的灰,換上了滿是補丁的粗布短衣。她白天貼著墻走,恨不能自己和黃土融為一體。她夜裏也不敢睡,唯恐睜開眼睛就是她不能承受的變故。

當她走到第十座城時,聽說亂軍在抓捕她的兄長,她只敢往山上去。可笑又可幸的是,這世道太亂,山匪也都下了山去,她有驚無險地翻過了一座又一座山。

她是在一處破廟裏撿到阿角的,阿角瘦的只有一張薄薄的皮粘在小小的骨架上,哭也沒有聲音。

那時候新帝已經登基,外面慢慢安穩下來,她尚能自保,還養不活一個這樣瘦小的孩子。

可或許是她覺得孤苦,又或許是勉強填飽的腸胃又讓她生出多餘的憐憫,她收養了阿角。

上天庇佑,阿角靠著那些酸澀的野果子和奇苦的草湯活了下來。

“阿角,你快跑!”

她拔出了匕首,塵封多年的刀刃仍然冒著刺骨的寒光。

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

她逃難的三年太亂,沒人註意她;她住在菱荷村的兩年太安穩,村民的友善讓她忘卻她和阿角不過是無根的浮萍,反抗不了世事無常。

她想,她在這世上已沒有什麽好留戀的,可是阿角還這麽小,阿角得活著。

那個黑色身影朝她走來的剎那,她想起了替她死去的阿蟬,掩護她逃走的姑姑,送她匕首的老嫗,還有許許多多因她死去的人。

她做了那麽久茍且偷生的螻蟻,終於可以在此刻也當一次話本上的英雄。

“殿下,是我。”那個黑影開口說話了。

“什麽殿下?”她握著匕首,如同一張被拉開的弓,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人,“好漢怕是認錯人了,我不過是一山野中粗俗的農婦。”

黑影沈默了一瞬,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用火折子點亮了一只蠟燭。明亮的火光照出了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聞嫣,是我,傅時。”

聞嫣。

這個名字太久太久沒人喊過了。

聞是前朝皇族的姓氏,嫣是她刻在玉牘上的名字。

她當了十六年的殿下、十六年的皇妹,三年逃難路上的無名氏,兩年菱荷村裏的陳煙,她也不太清楚自己該是誰了。

“聞嫣,又是誰?”

她認出了傅時,她收起匕首,卻依然不敢松懈。她幼時讀書,最喜兵法,她並不長於排兵布陣,反而與她的兄長一樣以此揣弄人心。

她道世事易變,人心更是捉摸不定,她不願那樣去想她記憶中那個風光霽月的少年,可她已經沒有籌碼讓她隨心而為。

“前朝公主,臣的未婚妻,死於平昭十三年的大火。”傅時望著她,緩慢而平靜地敘述著。

天邊泛起魚肚白,林子裏終於不在是漆黑一片。一點點光透下來,灰蒙蒙的。

“我現在叫陳煙。”她聽著他的話,如同一個陌生人般聽著從前的自己是如何死去。

傅時這才看清她,她穿著一身土色的粗麻布衣,整個人瘦得出奇。

她的頭發不再被挽成各式各樣華麗的發髻,而是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子盤在腦後。她站的很直,那些讓劫難壓碎的骨頭被血液裏的本能重塑,支撐著她一步一步走下。

然她看起來那樣脆弱,似乎風一吹就徹底跌到了黃土裏。

“這是阿角。”她牽著阿角的手,把阿角帶到身前。

“阿角?”他很早就註意到了阿角。他想摸摸阿角的頭,阿角卻躲開了。

阿角本不怕生,只是他生的高大,在夜幕又穿玄衣,讓阿角不由地想起故事裏會吃小孩的鬼怪。

阿角不太喜歡他,她抱著陳煙的大腿,小聲地說:“夫子,我們快回去吧!”

陳煙沒再理會傅時,帶著阿角上了臺階。

陳舊的廟門被推開,“吱呀”作響。陳煙回過頭看他,他還是站在那棵松樹下。他比她記憶中黑了許多,眉宇間也多了幾分愁色。

他是疲憊的,即使她在個偏遠的村落裏也聽說他打了許多仗,每一場都異常兇險。她還聽說他如今是新帝面前的紅人,被封了鎮北將軍,還要把公主下降給他。

他的人生應當是沒有什麽憾事了,功成名就,又何苦跑到這裏讓她膽戰心驚一場。

“這裏是尼姑庵,將軍不便久留,還是早些找地方休息吧。”她想,就這樣吧。無論前塵如何,都化作煙塵,隨風揚散。

可是,傅時不肯放過她。

他千裏迢迢而來,費勁心思找到她,總想著把從前斷了的線連起來。

“阿嫣,你是在怪我嗎?”他想問又不敢問。

他期待著她的回答可打開他們之間的死結,又怕她的回答徹底掐滅了他們之間那一點微弱的聯系。

於是他只留下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上午再來尋你。”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

陳煙站在原地,太陽已經升了起來。廟裏的老尼姑念完一卷經書,敲響了晨鐘。

“夫子,他是誰?”阿角拉著她的手,好奇地問。

“一位故人。”她好笑地看著打著哈切的阿角。

“什麽是故人”阿角還很小,不懂的事情很多。

“故人啊,”太陽的光停在她身上,刺得她的眼睛流出了眼淚,“故人就是應該忘記,卻又忘不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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