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關燈
(五)

夕照的餘暉打在來人的背上,映得他整個人像是光暈下的一團影子,他披光而立,站在那裏身形挺拔,卻低眉順目,整個面容都逆著光,讓人看得不真切。

昭頤忽然就有些意興闌珊,她有點想不起來當時自己因何救了他?

直到來人擡起頭時,她又看見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昭頤驀的就想起自己那日初見他時的情景——

彼時這人渾身是傷的躺在她狩獵的路上,一路都沒有看見一只獵物的昭頤心中很是煩躁,壓根不想管,甚至想要懲戒他的不知死活。

只是當侍衛將他扒拉開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樣子了,眼見著就活不成了。

昭頤直呼晦氣,轉身就想走,誰料到,這人忽然就睜開眼睛,看見她們後,不顧一切的就要來拉她衣角,簡直放肆!

只是當時,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睜開時,裏面盛滿了光。

那道光仿佛一下就刺破了她心中的霧障,昭頤像被攫奪了心神一般,有些癡然。

她鬼使神差喝止了侍衛要擊殺的行動,吩咐他們將他帶了回去。

昭頤不知道,那是將死之人對突然到來的希望迸發出的生機之光,是渴望,也是他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望。

年幼的昭頤看不懂,但她還是被那兩道堅毅的光感染了,突然就動了想要救他一命的念頭。

念頭一閃,她自然也就這麽做了,打獵的興致和未打到獵物的不快,通通拋諸腦後。

她昭頤是誰?自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來都不需要去顧忌去斟酌的公主殿下。

她知道簡裝出行的狩獵車馬就在山外候著,隨時打道回府。

雖說是狩獵,其實也不過是多帶了幾個獵裝侍衛的一次出行而已,昭頤知曉這些人只是在敷衍著陪著她玩鬧。

全京都都知道昭頤公主最是張狂任性,蠻橫乖張,可也最是好糊弄。

現在,眼前這人依舊還是那雙很好看的眼睛,但是昭頤卻有些失望。

看到他低眉順眼的樣子,昭頤忽然很不滿意。

不過松林卻很滿意,他心中得意,不枉自己這麽些天的親自教導,而且剛剛帶他來之前又是一番千叮嚀萬囑咐,才沒讓他在公主面前失了規矩。

“你叫什麽?”昭頤心中不耐,但還是勉強開口道。

總算是自己頂著流言蜚語救回來的人,他以那樣不尋常的方式出現在那樣不尋常的地方,想來也有些不那麽尋常的故事可以聽聽。

“奴…不知。”眼前人訥訥開口。

昭頤有些不悅,隱隱皺眉道:“你是誰總記得吧?打哪來?什麽身份?為何出現在山裏?”。

瞧著昭頤此刻的樣子,松林、銜青、繪春都有些緊張,盯著這人,就怕他說出什麽惹公主不快的話。

松林一直暗暗的給他使眼色,奈何對方壓根不看他。

“奴…不記得。”

“啪——”

上好的汝窯白瓷茶盞,應聲而碎。

一眾的仆役侍從紛紛跪地,只有眼前這人依舊木訥的站著。

昭頤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只是她到底已經失了耐心,按捺著心中不快:“你以後叫醜奴吧!”

看著這人臉上纏裹著的醫布,想起初見時他臉上猩紅交錯的傷口,心下已經徹底失了興趣。

“滾吧!”

醜奴聞言看了看昭頤,又看了看松林,松林幾乎喜極而泣,終於看到他了!

在松林的眼神示意下,醜奴慢慢退了出去,只是剛退到門口時,那道炙烈的女聲又響了起來。

“既然你這條命是我救的,那就拿你餘生的忠誠來報答我吧,此後你就是本公主最忠誠不二奴隸了!”

“是!”醜奴幾乎條件反射般的回道。

醒悟過來時他對自己剛剛突如其來的反應也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似乎對這種感覺又有些熟悉,而且內心好像並不排斥。

聽到這聲幹脆利落的回答,昭頤總算有些順氣了。

剛剛她一時福至心靈,心血來潮想到的了話本子裏的故事,便隨口就學著說出來些稚氣話。

沒想到對方雖然無趣,倒也算是聽話!

就因著這樣一句幼稚得還帶著孩子氣的話,不知道觸動了醜奴腦子裏的哪根筋,他真的就幾乎在此後的每時每刻,都守在昭頤身邊能看見她的地方,隨時聽候吩咐。

只要昭頤不開口,誰也不能趕他走,打罵都不行。

昭頤雖不在意貴族圈子裏的那些閑言碎語,但到底也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多多少少的叛逆之心還是有的,她縱容著醜奴的行為,像是故意要和一些看不見的影子作對。

只是時間長了,她有時候也能在這幼稚的游戲裏尋到一些樂趣。

醜奴就這麽順理成章的成了昭頤公主身邊最卑微又特殊的存在。

他像一只玩偶,因為主人是昭頤公主,所以沒人敢動他,但玩偶是不需要靈魂和自我的,所以又沒人將他當人看。

直到有一天,昭頤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她不確定那是什麽,但她覺得很無趣,醜奴當初打動過她的眼神,她再也沒有在他身上瞧見過了。

他好像真的就是一只沒有靈魂的玩偶。

只如今,這玩偶他似乎也做的不是那麽合格了。

昭頤膩味了,她不想探究他的這種變化,也不再需要他這個玩偶了。

於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處,醜奴就直接被丟到了大牢裏,自此自生自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