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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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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法

虞昕語睜眼剎那,看到母親那雙噙著眼淚的眼,片刻之間的事,有些細鎖的溫情竄入了她的心尖。那是在她很小的時候,每次午睡醒來看到母親守在自己床邊才會有的那種小溫暖。

太久了,這樣簡單的美好與溫情。

虞昕語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曾經也是無憂無慮的孩童。

只是孩子。

至少沒有那麽多的求而不得,那麽深的想要卻不能得。

呂如瑩望著女兒慢慢睜開了眼,臉上的神情像極了小時候的模樣——安靜、乖巧、伶俐。

歲月在這一時刻讓人產生了錯覺:又陌生,又熟悉。

呂如瑩都快忘了在她和女兒互動的歲月裏,曾經都是這樣溫情又平凡的時刻。

她的女兒,若能一生無虞,該多好。

茉枝在隔壁辦公室接電話,並沒有看到這一幕。

“媽,你來了。”虞昕語稍稍動了動身子,張了張嘴,略覺幹澀,輕聲說道。

“孩子,媽來晚了——是媽不好——”話到嘴邊,全是不忍,夾著愧疚與歉意。

“沒有、沒有的事……是女兒自己不好,讓你擔心了……”喉嚨裏藏了情緒,虞昕語無法視而不見,心裏堵了些許無法熨帖的難受。

“不——你一點都沒錯,孩子,你是媽這輩子最好的孩子。媽以你為榮!”真切又動情,呂如瑩字字發自肺腑,深情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恨不得替她承受那些身體上、精神上的種種不適。

“媽——”虞昕語稍稍側身,微微一笑,雙眼裏閃爍著星星點點,細細喊了一聲。

“哎,我在!寶貝……”

“讓你擔心了。”虞昕語完全清醒著。

“……乖、乖孩子,以後不舒服要跟媽講,別一個人憋在心裏,憋久了,會傷身體。媽這裏,永遠是你的家。你想哭想笑想鬧,媽這裏都可以。”

“是……”過去十年的歲月,似電影片段一幕幕在虞昕語腦海中按序閃過,讓她有種難以表達的覆雜心情。

或許,她該換種活法了。

“媽——”

“媽在,孩子——”

“你是去看伯母了麽?”虞昕語若有所思地問。

“是的,孩子,你也記得……”呂如瑩多少有點驚訝,她一直以為女兒對每個月自己去看時光媽媽的事一點都不關心。

“是,我知道每個月你都是這段時間會去海邊的療養院看伯母……”虞昕語的臉色起了些不經意的變化。

“是的,是這樣的。聽到你出事,我趕緊趕了回來。”

“對不起……”

“傻孩子,對媽媽永遠不需要說對不起三個字。我們是母女,你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哪有對得起對不起的說法。若硬要這樣說,你活得舒心開心,媽這輩子就很心滿意足了!”

“媽……”虞昕語移開了視線,側了側頭,假裝去看自己的手指。

“在——怎麽了?孩子,怎麽忽然怪怪的?”呂如瑩終是察覺到了分毫。

“伯母她一點都沒有好轉麽?”虞昕語停了下來,稍顯刻意,“我是說她精神狀態——有好轉些沒?”終是鼓足勇氣,問出了口。

“不明顯——不過比以往好多了,陳院長說時微她一定會好的。”呂如瑩心中忽有察覺,一顆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尖。

虞昕語起了身,圈腿坐在沙發上。

呂如瑩忽然猜到了自己女兒接下去要說的話了。

果不其然。

“媽,我有一天是不是也會像伯母那樣,完完全全失去了現在的清醒——再也不記得人,再也不記得事——”虞昕語再也說不下去,兩行淚無聲滑落,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白皙又修長的手指上,沿著指縫再一次滑落了下去。

她不敢擡頭。

不敢擡頭看自己的母親。

“不會的……寶貝,相信媽媽,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只要你心裏不要藏那麽多事,全身上上下下都會健健康康的,一定不會有事的。”這種時候,呂如瑩絕對不能有任何懦弱地流露,她要給唯一的孩子十足的信心——而前提是她自己堅信女兒一定會沒事的。

“是麽……可是我有些怕……如果有一天你就像現在這樣坐在我面前,而我卻一點都認不出你,你答應我,千萬不要哭……”虞昕語心裏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有一天她會徹底失去理智,那麽她希望能在她完全清醒的時候,有一場正式的告別。

虞昕語已經記不起她這位伯母的長相——只在十年前匆匆撇過一眼她的側影。

對於她的五官長相,虞昕語一點記憶都沒有。

但她的病,虞昕語卻記得異常清楚。

“對了,孩子,媽媽要告訴你一件特別神奇的事!當然,是好事!”

“嗯?”虞昕語聽到母親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歡快,忍不住擡頭來看。

“那個孩子沒事了,而且時光也不會再追究這件事了。”

“噢——”虞昕語又一次低下頭去,對自己一個暗灰苦笑。

“還有呢!你知道,時光她是誰麽?”呂如瑩盡全力調節著此時此刻的氣氛,她希望女兒可以開心一些——把註意力從那些可怕的擔憂上轉移開來。

“時光——是誰?什麽意思?”虞昕語自然不解。

“她就是你伯母的女兒!時光這孩子,竟然是時微的女兒!如果我能早點遇到她,憑她們兩個相似的外貌,我肯定也能猜得出來——”

“等等——媽,你在說什麽?”這些話驚得虞昕語刷的一下擡頭來看,一臉問號,方才的低落與難過瞬間一掃而空。

“是不是很驚訝!媽當時知道時,也是你現在這樣的反應!你沒有聽錯,時光,和你,是堂姐妹!”呂如瑩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人跟人之間的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麽神奇,又微妙極了。

“……時光和我是、是堂姐妹?”虞昕語覺得不可思議,睜大了雙眼,那神情像是她母親說了一個什麽聞所未聞的“天方夜譚”。

“是的,一點都沒有錯。”許是看女兒一臉不相信,呂如瑩邊說邊用力地點了點頭。

“……”虞昕語用力消化著這個突如其來的“關系”。

“我明白了。”幾秒後,虞昕語心中豁然開朗,明白了一切。

“明白什麽了?”輪到呂如瑩不明白了。

“怪不得時光不再追究我犯下的錯。”

“額……事到如今,孩子,你也別多想了!時光不追究,是因為小清這孩子沒有事。當然,跟時微是她母親這件事,也有很大的關系。”呂如瑩坦誠而言,覺得在這個問題上並沒有什麽可以避諱的。

“好的,媽,我明白了。”虞昕語再一次擡頭,給母親一個大大的笑容。

時光和她是堂兄妹,這件事,不知怎的,讓虞昕語覺得很是溫暖。

她從小到大都希望有個兄弟姐妹,想不到,三十年後,老天竟以這樣的方式讓她“如願”了。而這樣的安排,也在某種意義上,宣告著她三十年的人生中某一種根深蒂固的“孤單”結束了。

一想到這,虞昕語不由咧嘴一笑:真是有意思。

良辰、時光、還有她,三個人之間,真是有意思。

“媽,時光她們現在在哪裏?”虞昕語忽然很想見見時光,還有那個之前被差點失控的自己嚇到的小女孩。

“她們母女兩個去海邊療養院了——去看時微。”呂如瑩擡頭看了看墻上的時鐘,琢磨著時光她們這個點應該已經到那邊了。許是太激動,忘了給她報個平安。

“真的?”

“是的。時光她們從婦保院出來後,把我送到這裏,就直奔療養院了。”

“媽——時光是個好人,是不是?”

“是——是個特別棒的孩子,也寬容,明事理。”呂如瑩說的都是真心話。

在她的心裏,總覺得時微母女倆很多方面的氣質都像極了,尤其是性情這一方面,給人的感覺就是一模一樣。

“媽,我有個想法。”

“你說,孩子,媽聽著。”

“我們也一起去海邊的療養院吧。”虞昕語頓了頓,繼續道,“我也想看看伯母——還想當面給那孩子道個歉,當面謝謝時光。”

“現在去?”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已經快九點半了。

“嗯,現在就去。我等不及了。”虞昕語恨不得自己有瞬間移動的超能力,可以下一秒就出現在時光面前,真心誠意地跟她道歉、跟她致謝。

“可是媽沒開過夜車……而且這個點去機場會不會也晚了點?”呂如瑩有所顧慮,她其實擔心的是她女兒的身體狀況是否吃得消這樣的奔波,但她並沒有明說。

“我們打車去機場吧——再不濟直接包車去療養院吧!”虞昕語認真了。

“……也行……那就直接打車去療養院吧,又是打車又是坐飛機,我怕把你累著了。”呂如瑩權衡再三,決定支持女兒的決定:“只是——”

“怎麽了?媽。”虞昕語看著母親講話有些猶豫,忍不住問。

“只是,這個點過去,估計到那都半夜了——你確定一定要現在就過去?不考慮明天白天再去麽?”暫不說半夜如此折騰,即便她們母女倆能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療養院,療養院那邊的人兒肯定都已經就寢休息了。她的女兒想道歉想感謝還是得等到明天白天……

“對,就現在過去!媽,我實在等不了了,如果可以,我都恨不得現在此刻立即出現在療養院!”

“好吧,媽懂了——媽支持你!我去叫車。到時你還可以在車上睡一會兒。不過我們到了那裏,先找附近的酒店住下吧,等明天天亮了再去療養院找時光她們,做你想做的事,可以麽?”呂如瑩很是耐心地對女兒說著。

“好的,媽,我聽你的。”虞昕語經這麽一提醒,才意識到是她太操之過急了,完全沒有顧及到時光她們那邊的情況。

“好的,那我去跟茉醫生說一聲。”呂如瑩起身,決定把她們的打算去跟茉枝說一聲。順便看看這位心理醫生有沒有要特別叮囑的——關於她的女兒。

“好的,我也一起去吧。”虞昕語從沙發上放下兩條腿,跟著站了起來,決定隨母親一同去見茉醫生。

“走吧,孩子。”呂如瑩愛憐一笑,目光裏全是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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