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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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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哭

快九點了。

耳城一中的校園裏漸漸恢覆了安靜。

這一天,這一年的高考,徹底結束了。

笑容,眼淚,歡呼,沈默,安靜,熱鬧,在夜色籠罩的校園裏,都成了今天的歷史。

參與創造這一日歷史的師生家長考官已經紛紛散去,各自回了各自的一方天地。

學校守門的大爺,提著一個老式銀色長電筒,慢悠悠地晃出了傳達室。

轉身朝校門口停車區域晃了晃手電筒,一束亮光打過去——打到了一輛保時捷上,大爺不禁皺了皺眉,心裏咬不準車的主人是否已經出了校園。

應該是個個子特別高的小夥子,一小時前見他急匆匆地回了車內,沒多久又下了車,沖進校園,許是來找人的,大爺就沒攔他。

只是校園裏的學生老師還有家長這會已經陸陸續續走光了,似乎也不見他出來。

大爺沈思了一會,決定去校園裏面尋尋,萬一還在的話,就提醒他該走了。

連著三幢教學樓已經全部熄了燈,一片黑暗。

每一幢前面的空地,大爺都仔仔細細地用手電筒照了個遍,並未見任何人,只好繼續往裏面走去。

行政樓也是一片漆黑,一看就沒有人逗留在裏面。

住宿區今天也不會有人,因為高考的緣故都放假了。

體育館也是,被完全包圍在黑暗夜色之中,早就過了閉館的時間。

大爺站在校園中央,趁著一排路燈洩下來的光亮,朝四周所有的建築望了一圈,都是黑乎乎的,靜悄悄的:夜色有些蒼涼,一如他自個的歲數。

不知道為什麽,大爺還是不太放心,按照他這麽多年的經驗,謹小慎微總沒錯。

於是,他決定去校園後面的操場去看看。

這個學校的操場並不大,外圈用定制的鐵欄圍了起來,局部設置了兩個門,這會已經都上了鎖。操場入口那片空地,是打籃球場地,總共有四個區域,四周都安置了藍色塑料座椅,供學生休息或者觀看比賽坐。

大爺持著手電筒,發出的光一路晃悠著向前。

大爺跟著陪伴他多年的引路老搭檔,這會已經到達了籃球場地。

一個冷不防,光束定格,大爺看得清清楚楚:那個高個男生正坐在籃球場地上,一動不動地……著實把上了年紀的他嚇了一跳。

或許是近光刺眼,長時間照著,高個男生忽然轉過身來。

大爺看到這張青春逼人的臉,甚是英俊,只是……臉龐上全是淚,不由目瞪口呆,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個字。

良辰見是傳達室的老大爺,重新轉過頭去,用兩個手的手心緊緊捂了捂雙,而後迅速起了身,再次回過頭來,臉上有了笑。

這樣始料未及的轉變讓大爺瞠目結舌,一雙滄桑老眼顫悠悠地在良辰身上來回。過了良久,才吐出心底那句盤旋了很久的話:“孩子,不早了,該回去了。”

“好,大爺,我這就走。”良辰已經把大部分情緒收了起來,這會見老大爺開口,便恭敬地回答他,“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大爺望著已經走到身旁的小夥子,對他揮了揮手。

良辰禮貌地笑著,整個身體微微曲著,老大爺比較矮,仰頭看他,太累。

“那走吧,孩子。”大爺心裏有所感染,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琢磨不好用詞,最後只有這短短幾個字。

“好。”良辰畢恭畢敬,慢步跟在老大爺一側,隨他一起往外走。

從籃球場走到校門口,這一段路,從未像此刻如此安靜。

一老一少默契地走著,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趨向校門的路,有一排路燈,這會光照下來,讓良辰覺得有些清冷,仿佛它們還在春天,散著料峭不明的光亮。

已經到了傳達室門口,大爺卻沒有急於進去,而是緩緩地轉過身來,擡頭,仰視,意味深長地對良辰說了一句:“孩子,人生的路還很長,不要太急。”

良辰完完整整聽了進去,有些詫異,又有些驚訝,最後只好酸澀一笑:“我知道了,大爺,謝謝您。”

“知道就好,回去吧,好好睡一覺。”大爺開了傳達室的門,背對著良辰,又說了一句。

“好,大爺,再見。”良辰望著眼前這個略微有些傴僂的背影,鼻子一酸。

“再見,孩子。”

啟動了車子,良辰伸出手,朝傳達室用力揮了揮,見對方有所回應,才掉轉了車頭。

十年前,也是這個大爺。

十年後,大爺有了明顯的老態。

原來那些話是真的:人一旦開始喜歡回憶,說明已經開始走向衰老。

沒有時光的人生,他一個人走得太煎熬。

煎熬到忘了它的漫長。

它的漫長太殘忍。

殘忍久了,就成了一種自欺的麻木。

原來他的青春壓根就沒有畢業,死死地釘在二十歲那年,不管人痛不痛,任性成殤,不由分說。

可他這個人,卻已經走到了十年之後。

一顆心落在來時的路,沒有跟上。

身心分離,進退維谷,動一下皆是萬般艱難。

車子慢慢地向前開著,快到一點咖啡時,良辰的一顆心跳到了喉嚨口,有一種窒息的緊張,牢牢地封住了他的魂。

.

“路遠,不好意思,我睡過頭了,給你添麻煩了。”時光終於從持續一個多小時的沈睡中清醒,這會牽著女兒的手來到吧臺,滿是歉意地看著路遠。

剛才小清把發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對於今天晚上自己的反常,時光也十分郁悶。

“沒事,時光,我也沒幫上什麽忙。你肯定是太缺覺了。”路遠溫柔地看著母女倆,輕聲笑答。

“是吧。那我們先走了,路遠。”時光簡短又幹脆地朝路遠揮了揮手,想到車子還停在游樂場,不禁有些焦急:孩子九點半要入睡,今天怕是趕不上了。

“噢——行,路上註意安全。”路遠趕緊跟了出來,送母女兩個到了門口。

“路遠叔叔,再見。”時小清一臉甜笑,朝路遠揮了揮手。

“再見,小清。”路遠忍不住揉了揉孩子的頭,而後戀戀不舍地看著她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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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是不是還很困?”

“還好。”

“我們現在是回游樂場取車麽?”

“是的,寶貝。”

“媽媽,我什麽時候可以轉校?”

“嗯?你想什麽時候呢?”

“越快越好。”

“為什麽呀?”

“因為——米嫣她也要轉去同一所學校了哦!”

“這樣啊——那挺好的哦!這樣,你們以後還是可以在一塊學習。”

“是的!太棒了!”

“哈哈!等媽媽明天問問你高躍叔叔,確定下,就通知你哦。”

“好嘞!”

母女倆有說有笑地並肩走著。

孩子的手臂緊緊地圈在時光的腰上,很是親昵。

夜色涼涼,完全沒了白日的燥熱,落在人身上,甚是溫柔。

這個時間,這樣的散步,人生第一次,時光突然有了些感慨:如果她的母親也在身邊,那就是三代人的夜行,會特別溫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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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預料,良辰一眼就看見了從一點咖啡出來的時光。

這會見她沿著勝利路往前走去,他不放心,便保持一定的距離,悄悄地跟著。

時光旁邊的女孩不知道是誰,那麽親密地摟著時光,顯然關系非同一般。

看身高,倒像是姐妹兩個;看背影,卻覺得還是個孩子,總不至於是時光的……

良辰不願意明確對自己說出那個猜測。

夜色下一定距離,會產生一種模糊的朦朧感。

良辰壓根就沒看清楚女孩的臉。

其實,他也沒看清時光的臉。

此時此刻,良辰腦海裏那張清晰的臉龐,是剛才還在一點咖啡時烙印到心裏的。

時光的臉上,多了些無法言明的冷意。

十年前的她,也高冷,但沒如今那麽分明。

一想到這,良辰心裏閃過一陣寒意,目光忍不住跟著微微顫動了。

時光她們在游樂場門口停了下來,不知道要幹什麽。

良辰找了個路邊位置,把車停了下來,屏息瞅著,不敢眨眼。

幾秒種後,看到她們上了一輛車,他才恍然大悟:原來她們把車停在了游樂場門口。

一門心思全在女兒身上的時光,並未發現有輛車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們後面。

這個點,路上的車輛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或許正因為如此,良辰的車才得到了很好的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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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剛才看到時光與路遠在一點咖啡門口告別那一刻開始,良辰就打定主意跟著她們。在他的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就是不想讓時光從自己視線裏消失,哪怕只是這樣遠遠地、模糊地看著。

這種強烈的渴望主宰了良辰此時此刻所有的理智,他沒多餘的精力去想其他。

就這樣靜靜悄悄地跟著,跟到天荒地老吧。

不遂人願的意外總是悄聲而至。

等良辰意識到前方交通信號燈正從綠燈跳到紅燈時,已經晚了。

時光的車連同她後面的那輛,正好在綠燈最後倒計時內陸續通過了十字路口,而他的這輛正好卡在了紅燈。

89秒的紅燈。

望著已經消失在視線裏的車子,良辰懊惱地捶了一下方向盤,無奈襲心。

就在這時,虞昕語打電話進來。

良辰側目,神色木然,並沒有接。

紅燈還在繼續。

電話再次響起。

“良辰,是我。”虞昕語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特別陌生,良辰不由皺了皺眉。

“什麽事?”冷冷一句。

“也沒什麽事,就想問下你,你什麽時候回來?媽給你準備了夜宵。”

虞昕語溫柔似水的聲音,良辰至今都無法習慣:“再晚點。”

又是簡短三個字。

虞昕語卻一點都不惱,仍是耐心的口吻:“好的,我知道了。回來註意安全,開車慢點。”

“嗯。”未等虞昕語回應,良辰就掛斷了電話。

紅燈終於結束了。

看著那一圓幽幽的綠光,再看近前方:空空蕩蕩,一輛車都沒有……良辰突然覺得哭笑不得。

跟在後面的車已經等不及,不耐煩地在連按喇叭催促。

良辰踩下了油門,沖過了這個滿是捉弄的十字路口。

時光跟丟了,他的車也就沒了確切的方向。

良辰一路向前,越走越迷茫。

這條路有些長,中間好多分叉路口,時光是一直往前開著還是已經在某個分岔路口轉彎了,良辰不得而知。他不敢冒然選擇某個路口轉彎進去,只好在一種特別無力的心境下,直楞楞地繼續往前開著。

原來,時光在這個城市。

漫無目的的良辰突然想到了翠越小區,心裏起了幾分搖擺:不知時光是否搬過家了。

剛才在一點咖啡,他為什麽就不敢在原地等時光醒來?明明他等這樣的時刻等了十年。

剛剛那場痛哭,讓良辰有些筋疲力盡。

它來得突然,像是一次積攢多年的舊疾爆發,猝不及防,也無法控制。

十年來,第一次。

在外的時候,可以用廢寢忘食的工作來抵抗靈魂深處的那份孤獨,可以用酒精來觸發回憶裏的那些彌足珍貴的溫暖,可以用幻想來配合那些自我意識下的美好憧憬,就是從未用眼淚來釋放那個藏在某處早已不堪一擊的自己。

見到時光,讓十年前那個糟糕的自己,現了形。

讓他努力了十年的隱藏,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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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著疲憊不堪的□□,良辰終是放棄了毫無線索的尋找,這會已經從車上下來,一步步沈重地朝屋內走。

樓梯口迅速響起一陣疾步聲,等候多時的虞昕語一臉焦急地下樓來;擡頭看見失魂落魄的良辰,心裏不免一驚,有些錯愕。

“良辰,你回來了。”即便心中好多問題擠塞,虞昕語還是拿捏住了此時的分寸,強裝淡定地柔聲一句。

“嗯……”良辰無心理會,沈悶一聲,並未擡頭去瞧眼前人。

“都這個點了,要吃點夜宵麽?”虞昕語側頭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回頭望著良辰淩亂失焦的目光,關切地問。

“不了。”良辰閉了閉眼,幹澀得厲害,略過一臉期待的虞昕語,擡腳上了樓梯。

“良辰——”虞昕語做最後的爭取。

“嗯?”良辰回頭,精神頹唐,不知她到底何事。

“你要泡澡麽?”空等了一晚上的虞昕語擠出一個笑容,雙目裏盡是盈盈秋波。

“不了。”

“噢——好——”望著一步一步踩著木梯上樓的丈夫,虞昕語臉上的笑漸漸消失殆盡,一顆心吞聲忍淚,沈到了一片黑暗裏。

虞昕語不知道為什麽良辰看起來那麽心力交瘁,亦不知這一晚良辰在外面遭遇了何事:這些年,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萎靡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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