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兒時

關燈
兒時

太初三年。

在建國之君啟帝的雷霆手段下,朝堂風氣扭轉,邊境戰亂將歇,啟帝又頒旨減免兩年賦稅以使民眾修養生息。經歷了十多年的混亂後,百姓們終於有了安生的日子。

三月初九,夏皇後率內外命婦浩浩蕩蕩一行人至京都北郊,舉辦大興開國後的第一次親蠶禮。身著鞠衣的皇後在雅樂聲中登上先蠶壇,率眾祭先蠶神西陵氏。

因第二日還要行躬桑禮,當日皇後便在祭壇以東專門搭建的大次住下。祭禮繁覆隆重,天未亮她就起身梳洗,此時已有些乏了,卻在聽得心腹稟報有故人來訪時雙目一亮,整個人重新精神起來。

內侍引著一名青年步入帳中,他相貌英俊,一身青杉,誰也想不到他便是名滿天下的“千面玉郎”莫十方。他兩手各拉著一個小女孩,見到皇後便露出笑容,道:“見過皇後。”

皇後起身相迎,眼中有驚喜之色,“師兄何必客氣!”

莫十方出身世家,本是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的高雅公子,但因看不慣氏族糜爛,少年時離家偶遇高人拜師,從此入了江湖,正是皇後的師兄。他精通易容之術,幾次在帝後危難時伸出援手,卻不貪戀權勢,推辭了啟帝賜予的高官厚祿,選擇浪蕩江湖,瀟灑過活。

夏太後知道師兄找她必然有事,屏退了內侍,又讓女官帶著兩個女孩兒先去用些點心。年幼一些的女孩兒似乎很粘莫十方,被帶出帳時紅紅的小嘴一癟,杏核眼裏已經含了淚水,馬上就要掉落下來。莫十方笑著安慰,言明馬上就去找她們,女孩兒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師兄妹兩人許久未見很是親切,莫十方先是講了幾件游歷江湖的趣事,然後道明來意。原來他準備帶著大徒弟莫安去南嶺王墓中取件東西,欲將兩個年幼的徒弟莫蕓和莫皎皎托付給皇後一段時間。

皇後聽了他的話,露出擔心的表情,“南嶺王雖偏居一隅,但族中多巫蠱師,他的陵墓必然危機四伏,師兄你何必去冒險。”

莫十方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說:“就是這樣才有趣啊!我走遍大江南北,早就聽說巫蠱的神奇之處。況且此次去不是為了別的,乃是取流失到南嶺的九龍珠。這東西若是找齊了,對你和霍權也有好處不是。”

“原來還是為了那曲譜。”皇後無奈嘆氣,“師兄,那曲譜真就如此重要?”

“那是一般的曲譜麽?那可是《廣陵散》!”莫十方不讚同地瞪著她道,“末帝昏庸,但在樂道上造詣非淺,見形勢不對一早就把這《廣陵散》藏到寶庫中去了。有生之年若能彈奏一下這早已失傳的珍寶,我便是此生無憾了!”

知道他心志堅定,皇後也不便再勸,吩咐太醫院好好準備些珍奇丹藥給師兄帶上以防萬一。

第二日,皇後帶著眾命婦至桑田采桑,一面高唱采桑歌,一面持鉤采桑葉,再由蠶婦將桑葉切碎餵給剛孵化不久的蟻蠶。至此,親蠶禮圓滿結束,皇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回程,只是和來時相比,她乘坐的鳳輦上多了兩個女孩兒。

半個月後。

正午日頭正烈,除了巡邏警戒的內衛,皇宮裏的人幾乎都躲在室內閉門不出。丹晨殿西側的偏院裏,一個少年褪去上衣,一絲不茍地練著拳法。烈日將他白皙的皮膚曬得通紅,被汗水一蟄有些發疼,可他並不在意,仍然全神貫註地將一套拳打完。

自從他進宮伴讀,晨練的時間便縮短了,只好抽空中午來補。操練完畢,他擦了擦汗,重新穿戴整齊,準備抄近路回去用餐。誰知走到半路,卻聽到有女童嗚嗚的哭聲。少年皺了皺眉,還是循聲而去,在假山背後找到了縮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那是個六七歲的女孩子,小臉圓潤白嫩,好像手指一戳就能戳出個肉窩來。她雙眼通紅,抱膝蹲在地上,哭得好不可憐。

紀望舒想了想,走過去遞上一塊幹凈的手帕,“擦擦吧,臉都哭花了。”

女孩兒不防突然有人過來,一下子哽住了,雙眼溜圓地看著他,一邊打著哭嗝,一邊反應過來對方在嫌棄她臉上臟兮兮的。

自從被師父收養,她每日吃得好穿得暖,師兄還時不時地給她和師姐買好看的裙子,每天都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此時聽到這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人說她臟,莫皎皎趕緊掏出自己的香帕擦拭,不想給師父丟人。

紀望舒收了手帕,看著女孩兒極力忍耐卻還是通紅的雙眼,開口道,“有誰欺負你了?告訴我,看看能不能幫你。”

莫皎皎擦幹凈臉上的眼淚鼻涕,這才仔細地打量對方。那是個形貌昳麗的小哥哥,衣著華麗,氣質不凡,說不定是哪位皇子。她在心中盤算了一番,想起師姐每日的叮囑,決心不多找麻煩。

莫皎皎雙手在腿上一撐,站了起來,下巴微微擡起,說:“沒有人欺負我,是沙子進了眼睛。”

可是她蹲了有一會兒,腿其實已經麻了,剛才沈浸於情緒沒有發現,此時突然起身居然站立不穩,直直地向前倒去。好在身前的人出手扶住了她,才讓她免於倒地。

莫皎皎不好意思地想要道謝,卻在對方眼中看到一絲不耐,氣性上來也不想和他說謝謝了,甩掉對方手臂,說:“我沒事了,再見。”

她自我感覺這句話說得十分堅定,卻不知自己眼睛紅得像兔子,隱忍的樣子更讓人心聲不忍。

紀望舒見她明明心中難過卻堅持閉嘴不談,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小宮女肯定是被人欺負怕了,才不敢說出來。

他耐下性子,堪稱溫和地說:“小妹妹,你不必擔心,只要你將欺負你的人告訴我,我一定會給他點顏色看看!”

莫皎皎看向對方黑曜石般的眼眸,裏面一片真誠。她猶豫著要不要和盤托出,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紀望舒眼角露出一絲笑意,在發現對方不滿的眼神後及時端正了表情,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油紙包,說:“我這裏有塊點心,咱們找個地方一起吃了吧。”

兩個人走到回廊,坐下來分吃點心。酥皮點心一咬掉渣,裏面是酸甜的山楂混著玫瑰,咬一口就讓莫皎皎綻出了笑容。

看她此刻放松下來,紀望舒問:“現在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哭了麽?”

可能是吃人嘴軟,莫皎皎靜默了一瞬,說:“師父讓我在這裏好好待著,等著他回來。可是……可是我好怕他不要我了。”

師父?紀望舒想起最近宮中放了一批到年齡的宮女歸家,莫非是她的帶教宮女怕她傷心,編了個謊騙她?可看著女孩兒亮晶晶的眼睛,他也不忍心將以後多半永不能相見這個殘忍的事實告訴她。

“你的師父出宮肯定是有要緊的事情,”最終,紀望舒微笑著勸慰,“等她辦完事情就會回來的。”

“真的?”女孩兒眼裏滿是期待,“師父真的不會不要我,一定會回來?”

她的頭發因為剛才躲起來哭稍稍有些淩亂,頭頂毛茸茸的頭發就像是小貓的毛,讓紀望舒忍不住伸手輕輕地順著摸了兩下,“會的,只要你乖乖的。”

莫皎皎一下子開心起來,眉眼彎彎地說:“我會好好聽師叔、師姐的話。”

“嗯。”紀望舒又摸了一下她的腦袋。宮中時間漫長,希望她長大可以逐漸忘記此事吧。以後入宮,自己也可以多照看一些。

可惜,後續莫皎皎堅持乖乖聽話,再沒有在宮中隨意亂跑過,自然也再沒有遇到過那個哥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